筆趣閣全本小說 > 玄幻奇幻 > 萬生癡魔 > 第二百七十章 膽子我有,本錢得借!(九千字)

張來福興奮地睡不着覺,在團公所裏研究了一整夜的《壺經》。

世人都知道該拿着碗找土,哪成想王赫達會用土來找碗。

按照張來福的判斷,王赫達是在做碗,利用土的特性,倒過來做碗。

第二天早上...

啪!

老鼠一巴掌扇在張來福左臉上,力道奇重,竟帶起一道紅印。張來福眼皮一跳,沒睜眼,反手一撈,五指如鉗,精準扣住老鼠尾巴——那鼠通體灰黑,尾尖卻泛着青玉色,毛髮根根挺立,像被火燎過又淬了霜。

“吱!”它沒叫疼,倒是一聲清越長鳴,似笛非笛,似簫非簫。

張來福猛地坐起,雙眼未睜,右手已攥緊鼠尾往懷裏一帶,左手探出三指,不捏不掐,只在鼠脊椎第三節、第七節、第十二節各彈一下。

“叮、叮、叮。”

三聲脆響,如銅磬撞玉。

老鼠渾身一僵,青玉尾尖霎時轉爲赤紅,繼而發白、發亮,最後竟凝成一枚寸許長的骨釘,釘在它尾椎末端,微微震顫。

張來福這才睜眼。

眸子漆黑,無光,卻沉得能吸盡屋內所有浮塵。他盯着老鼠,聲音沙啞:“你不是老鼠。”

老鼠眨了眨眼,左眼瞳孔裂開一道豎縫,右眼卻浮起一層薄霧,霧中隱約映出半截斷刀、一盞油燈、三枚銅錢。

“我是‘漏’。”它開口,聲如少年,清冷無波,“漏掉的漏,漏網的漏,漏夜不歸的漏。”

張來福鬆開手。

老鼠沒跑,反而蹲坐於他膝上,前爪抱起,小腦袋一點:“沈大帥讓我來的。”

“他讓你來?”張來福扯了扯嘴角,“他連自己褲腿被蛤蟆咬了三口都忘了擦泥,還顧得上派你?”

“他記得。”老鼠尾巴一翹,骨釘輕顫,“他記得你昨夜在荒草地邊,用竹菸袋吸了三口煙,第一口嗆了,第二口穩了,第三口,他把煙氣全噴在蛤蟆眼皮上——那蛤蟆當場閉眼,抖了七下,抖落三片鱗。”

張來福怔住。

那確實是真事。他噴煙是爲遮眼,好讓常珊繞後抄底,可沒人看見。荒草地無風,煙氣散得極慢,他以爲只有自己知道。

“誰告訴你的?”他聲音低了下去。

老鼠搖頭:“沒人告訴我。我就是‘漏’,漏的是人忘掉的事,不是人說出口的話。你忘的,我記;你藏的,我看;你咽回去的,我替你吐出來。”

它頓了頓,尾巴尖點向張來福心口:“比如……你昨夜在拔絲模子前,最後一刻,心裏想的不是鐵絲,是柳綺雲。”

張來福呼吸一滯。

老鼠繼續道:“她教過你,手藝精最貴,不在成色,在‘根’。根不是埋在土裏,是紮在人身上。屠戶祖師的手藝精丟了,不是丟在綾羅城街面,是丟在兩面魔王劈開他胸膛那一瞬——那一瞬,有十七個人看見了光,有九個人聽見了鍾,有三人,嚐到了血味兒裏的甜。”

張來福喉結滾動,手指無意識摳進牀板縫隙:“……什麼甜?”

“冰溜子的血,甜。”老鼠直視他雙眼,“你嘗過。”

張來福腦中轟然炸開——綾羅城刑場,雪地,斷頭臺。柳綺雲掀開冰溜子繃帶一角,蘸了他額角滲出的血,抹在他舌尖。那血果然微甜,像融化的糖霜裹着鐵鏽。他當時懵懂,只覺怪異,如今才知,那是手藝根反哺的徵兆。

“你怎會知道?”他聲音乾澀如砂紙磨石。

“因爲我也嘗過。”老鼠伸出舌頭,舌尖赫然有一道細長淡痕,“冰溜子的血,入喉即化,化作三十六種念頭:悔、怒、癡、懼、貪、疑、傲、倦、忍、醒、痛、笑、哭、默、瘋、啞、聾、盲、跛、啞、噤、墜、浮、沉、焚、溺、凍、灼、鏽、蝕、蝕、蝕、蝕、蝕、蝕、蝕。”

它一口氣說完,喘了半息,才道:“最後一個字,是‘蝕’。蝕了三十五遍,剩下一個‘蝕’字,就卡在喉嚨裏,再吐不出來。所以……我漏了。”

張來福久久不語。

窗外忽有風過,捲起窗欞上未乾的墨跡。那是昨夜他畫的一幅草圖:一隻八腿蛤蟆蹲在拔絲模子上,背上馱着半隻包子,包子褶子裏鑽出三顆腦袋——莫牽心、老包子、兩面魔王。最底下一行小字:“十四道之後,是祖師,還是債主?”

老鼠跳下他膝蓋,踱到那幅畫前,尾巴尖點向包子褶子:“他們漏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件,”老鼠爪子拍了拍畫中兩面魔王的繃帶,“他不是失憶。他是‘封憶’。有人在他腦子裏釘了七根鏽釘,一根釘‘名’,一根釘‘情’,一根釘‘恩’,一根釘‘仇’,一根釘‘痛’,一根釘‘恥’,最後一根,釘在‘我’字上——所以現在,他連自己是誰都答不出,只記得‘殺’字怎麼寫。”

張來福心頭一沉:“誰釘的?”

老鼠不答,只將尾巴尖移向畫中包子底部——那裏本該是空白,卻有一道極淡的墨線,彎彎曲曲,像條蚯蚓,又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第二件,”它聲音陡然壓低,“沈大帥拔出的不是祖師爺,是‘債契’。十四道模子,是匠門最兇的‘鎖魂契’。凡經此契拔絲者,絲不斷,則契不消;絲若斷,則契反噬,抽筋剝骨,化爲齏粉。可沈大帥的絲沒斷——所以這契,現在纏在他手上,纏在他心上,纏在他每次單腳跳起時,膝蓋骨裏那一聲‘咯’。”

張來福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皮肉完好,青筋微凸。可就在他凝神注視時,掌心紋路忽然扭曲、遊動,竟緩緩聚成一行蠅頭小楷,墨色幽藍:

【債未清,絲未斷,人未死,劫未渡。】

字跡一閃即逝。

張來福閉了閉眼:“……所以大成劫來得快,不是因爲我手藝高,是因爲債契催的。”

“對。”老鼠轉身,青玉尾尖朝向窗外,“債契催劫,劫火煉人。你睡過去那兩天,不是昏睡,是‘鍛’。爐火是你自己燒的,錘子是你自己掄的,砧板是你自己的骨頭。現在火候到了,只差最後一淬。”

“淬什麼?”

“淬名字。”老鼠忽然躍起,撞向窗紙。

噗——

窗紙破洞,老鼠化作一道灰影射出,半空中它回頭,雙目赤金:“張來福!你名字裏那個‘福’字,早被賀老八剪掉了!你現在不是張來福,你是‘來’,是‘福’字被剪後剩下的刀口!你若認不清這個‘來’字是刀是鞘,是刃是鏽,是救人還是殺人——那你拔出來的就不是鐵絲,是索命的絞鏈!”

話音未落,灰影已沒入巷口晨霧。

張來福呆坐牀沿,良久,伸手摸向枕下。

那裏壓着兩樣東西:一顆小老黃玻璃珠,一顆小老藍玻璃珠。繃帶上那行字猶在眼前——“他和老四,一人一個。”

他捻起小老黃珠,對着窗外天光。

珠內並非實心,而是懸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碎屑,正緩慢旋轉,拖曳出七道細如蛛絲的金芒,金芒盡頭,隱隱勾勒出半幅面孔——眉如劍,目如淵,脣線冷硬,正是兩面魔王未裹繃帶時的模樣。

張來福指尖一顫,金芒倏然崩散。

他又拾起小老藍珠。

藍光幽微,珠心靜臥一枚青黑色蠶卵,卵殼上佈滿裂紋,每道裂紋裏都滲出一滴暗紅血珠,血珠懸而不落,凝成北鬥七星之形。

“北鬥照命……”他喃喃,“原來他早把命星釘在我珠子裏。”

門外忽有腳步聲急促而來,黃招財的聲音隔着門板響起:“福爺!福爺快起來!巡防團西營塌了三間房,不是地基下沉,是底下鑽出來一堆活蛤蟆!全是八條腿的!領頭那隻,背上還馱着個木盒子!”

張來福霍然起身。

他沒穿鞋,赤足踩上冰涼地面,腳底板傳來一陣細微刺痛——低頭看去,左腳大拇指指甲蓋下,不知何時沁出一粒硃砂似的血點,正隨心跳節奏,緩緩搏動。

咚、咚、咚。

像一面遠古小鼓,被人從地底深處,一下,一下,擂響。

他推開房門。

晨光刺眼。

黃招財舉着燈籠站在階下,火苗被風撕扯得歪斜欲滅。燈籠紙上,不知被誰用炭條匆匆畫了一隻八腿蛤蟆,蛤蟆肚皮上寫着兩個小字:

【等你。】

張來福沒說話,抬腳邁下臺階。

赤足踏過青石,石縫裏鑽出三株野草,草葉邊緣泛着金屬冷光,葉脈裏遊動着細小的金線,金線盡頭,赫然繫着三顆微縮的、正在搏動的心臟。

他一步踏出,三顆心臟齊齊爆開。

無聲無息。

只餘三縷青煙,嫋嫋升騰,盤旋於他足踝之上,凝成三枚篆字:

【債】、【劫】、【來】

黃招財仰頭,只見張來福背影挺直如新鍛鐵條,肩胛骨在單薄衣衫下凸起兩道凌厲弧線,彷彿隨時要掙脫皮肉,化作雙翼。

“福爺……”他喉結滾動,“您這腳……”

張來福低頭,看向自己赤足。

腳底板那粒硃砂血點,已蔓延成一條細線,蜿蜒向上,穿過腳踝,小腿,膝蓋,大腿內側,最終沒入腰際衣襬之下,消失不見。

他抬手,解下腰間束帶。

束帶落地,露出腰腹。

那裏沒有贅肉,只有一道新鮮疤痕,橫貫小腹,長約七寸,疤口平滑如鏡,映得出人影。疤痕中央,一點硃砂未乾,正隨心跳明滅。

“走。”張來福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巷中所有雞鳴犬吠,“帶我去西營。”

黃招財剛應一聲“是”,忽見張來福赤足所踏之處,青石地面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每道縫隙裏,都鑽出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蛤蟆,八條腿,背生細鱗,鱗片上浮動着與張來福腰間疤痕同源的硃砂紋路。

它們齊齊昂首,望向張來福後頸。

後頸衣領微敞處,赫然浮現出一枚墨色印記——形如拔絲模子,模子中央,嵌着一枚血珠,血珠裏,倒映着整座窩窩鎮的輪廓。

鎮子邊緣,一座尚未完工的縣衙飛檐上,正蹲着那隻馱着木盒子的八腿蛤蟆。它抬起右前爪,爪尖滴下一滴水。

水珠墜地,濺開。

濺開的不是水花,是無數細小的、正在搏動的紅色心臟。

張來福邁步向前。

足下百隻小蛤蟆隨之躍起,匯成一道灰黑色溪流,淌過他赤足,淌過青石,淌過黃招財驚愕的瞳孔,奔向西營方向。

風起。

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葉脈清晰,赫然也是硃砂繪就的拔絲模子紋路。

張來福走出十步,身後巷子驟然變暗。

不是天陰,是光被吸走了。

所有光線,盡數匯入他腰間那道疤痕。

疤痕越來越亮,越來越燙,最後竟發出嗡鳴,如同千萬根鐵絲同時被拉緊,繃至極限,即將斷裂。

可它沒有斷。

它只是更深地,烙進了張來福的血肉。

烙進他的骨。

他的髓。

他每一次呼吸裏。

他抬手,拂開額前一縷亂髮。

指腹擦過眉骨時,皮膚下隱隱浮現一行微凸的刻痕,字字如針:

【絲未斷,人未死,債未清,來——】

最後一個字,筆畫未完,戛然而止。

像一把刀,懸在喉嚨之上。

張來福笑了。

笑得很輕,很冷,很像某個人。

他赤足踏進西營轅門時,整座窩窩鎮的地脈,輕輕震了一下。

震得縣衙未乾的硃砂匾額簌簌掉粉。

震得巡防團糧倉裏,三百壇新釀米酒同時炸裂。

震得荒草地深處,那隻曾被是講理咬過七口的八腿蛤蟆,突然睜開雙眼。

它眼中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湧的、沸騰的、滾燙的——

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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