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扯淡啊,分明他剛剛纔把簡兮給弄丟了,要是找不回來死一百次一萬次也不夠的。

可偏偏又會在另一個簡兮的安撫中沉溺進去,忍不住輕嗅着她毛衣上陽光雨露氣息,無奈地想起那些遺忘的舊時光。

該說這是上蒼憐憫,所以給他的幸運麼?千百次的祈禱無人在意,但冥冥之中早已有命運之類的書上寫好了這段故事,幕後隱藏着看不見的人注視着一切,那打從一開始不要讓簡兮死去不就好了?

還是說這是某種考驗呢?相似而又相似的她就是無堅不摧的繞指柔,朝夕相伴就能磨出你的真心,也許有一天真正的簡兮會忽然跳出來,看着你們勾在一起的小手指,說原來你是這樣的人,輕而易舉就會移情別戀。

她要是轉頭就髮梢飛揚的走掉,真是連一句我不是我沒有都爭辯不出來。

真想問一問自己,喜歡的到底是簡兮這個人,還是簡兮這個人會帶給自己的感覺。

是她這個人那就別對怪物小姐癡迷,是那種感受的話,你就得分清楚朋友和戀人之間的區別,這個世界上絕無什麼純情的男女,缺的只是水到渠成的瞬間。

他真的很怕自己會背叛簡兮,作爲一個重情重義的人,他實在沒辦法味着自己的良知敞開心扉。

幾分鐘的時間裏,傷口慢慢癒合,疲倦和痛楚也如潮水般慢慢退卻,周南坐了起來,試着活動身體,輕盈如初,甚至比平常更加強勁有力。

那些進入他體內,幫忙修復的影子似乎就這樣成爲了他的一部分,就像某些手術中用來放進身體裏的支架,如果身體自己完全治癒,那麼作爲支架的它們也會融入其他地方去。

簡兮把身上那件羽絨服脫了下來反穿,本就是個兩面的衣服,外面那一層剛剛沾了周南身上不少血。

“說吧,車上怎麼回事?爲什麼沒按照一開始的計劃騙他們停車?”她開口隱隱有着責怪的意味。

確實很讓人生氣,一來就看到個血刺呼啦的周南跟女鬼抱在一起,車甚至都從路上翻到田裏了,這一路上追趕差點沒把她累趴下,哪裏都會讓人沒好氣。

“簡兮的屍體不在車上,他們運出來的屍體就是那個怪異,我們被騙了。”

“你說什麼?”簡兮一驚。

周南走向殯儀車,“你跟我來。”

一車四個人,都還是昏迷不醒的狀態,車裏到處都是那種黑色的膠質血,黏在車門上,這麼長時間過去已經慢慢乾涸,不再有那種漆黑深邃的光澤,倒像是土煙囪上那種經年累月燻出來的黑油,流都不往下流了,就那麼黏

糊地掛着,總覺得好似什麼寄生的肉瘤。

“我的天,你這是在這裏大開殺戒麼?”一看到這裏簡兮就瞪大了眼睛,簡直是個慘烈的兇殺現場。

“我可沒有你狠,再說這些傢伙根本就不是人。”周南指了指俊偉的屍首,這傢伙的頭和脖子差不多已經質壁分離了。

“怎麼說?”

“這些黑色的就是他們身體裏的血,人的血不可能是這種樣子。而且他們生命力極其強大,不會輕易死去,我在車上被他們襲擊了,沒辦法只能這樣。你檢查一下看看,我懷疑和怪異有關。”

簡兮湊上去盯着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頭,用指尖沾了一點黑血,放進嘴裏。

“你這是幹什麼!”周南喫了一驚,這麼做好像什麼流浪的野獸。

“既然說可能是怪異的東西,那就嚐嚐味道啊。”簡兮理所當然地說,“都已經死了,我只也只有這樣才方便判斷。”

她抿着嘴脣品了一會兒,點點頭:“確實很像,都是那種澀澀的口感,我用影子喫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多了會讓人嘔出來。”

“這麼說他們都是被附身了?”

“就算是附身也不會是出現在血管裏,你不是見過這種人麼?”簡兮撇撇嘴,她刻意沒有說那個名字。

但周南已經聽懂了,點點頭。

沒錯,甘棠的表現和這些人完全不一樣,她的那個媽媽每次都是從她脊背上出來的,看起來根本不會對她造成傷害,她本人的表現也很正常。

可是俊偉之前的表現也很正常,在那個茶館裏,他舉手投足都像一位意氣風發的好醫生。

周南仔細想了想,他們出現異常,似乎是從自己敲鋼板,希望車子停下來開始的,從那以後這羣人就彷彿被打開了某種開關,所有的行爲,都是在嘗試殺死他,或者說阻止他?

“沒關係,只要讓我喫一口,看看記憶就知道簡兮的遺體被弄到哪裏去了。”

簡兮掃過這羣人的影子,舔了舔粉嫩的脣角。

寒冬臘月的陰天裏陽光黯淡,影子幾乎和土地融爲一色看不出來明顯的形狀。

但只要有光的地方,必然就有人的影子,那她就可以喫的下去,本人活着還是昏迷,並非必要條件,她只是在通過這一方式直接接觸到人的靈魂意識。

“可以麼可以麼?”她帶着有些期許的目光看向周南。

好多天沒有加餐了,雖然進食並非生存下去的必要條件,但就像人類喫飽了也會來點小零食,怪物小姐偶爾也想嚼嚼小麪包。

“我們這不是幹壞事,是要弄清楚事情的本質。”周南說。

“噢耶!零食!零食!零食!”

簡兮攢拳歡天喜地,她腳下的影子如八岐大蛇那樣分散出每一條粗壯的蛇頸,盤繞着散漫開來,咧開無形的獠牙。

加餐的小開心並沒能持續多久,她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怎麼了?”周南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他們沒有記憶。”簡兮說。

“怎麼可能?”他本能地反駁。

意識和肉體加在一起,才能組成一個生命,強如簡兮也只是在復刻了本人以後,用自己的擬態來模仿了一個人類女孩的肉體,才能把意識塞進去,成功驅動出一個嶄新的,活生生的簡兮來。

如果這羣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意識,怎麼可能行動起來?那不就是真正的行屍走肉,或者說......死人?

自己一直在跟死人打交道嗎?那在九州茶室談笑風生的董俊偉又是怎麼做到的?甚至在上車之前,他還能好好交流的,沒有意識是怎麼做到的?

“真的!我能騙你麼?”簡兮有點不樂意了,嚷嚷起來,“他們沒有記憶,沒有情感,甚至連知識都沒有,我嘗試喫他們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咬了一嘴空無。”

“會不會是,被人提前取走了?”

“不是,就算被取走了我也能感覺到,人對我來說就像一堵石頭堆起來的牆,靈魂在最核心的位置,如果被抽走,那麼這堵牆就會因爲中空而倒塌,唯有重新塞回去才能修好。”

簡兮解釋說:“但是這些人不一樣,他們的牆完好無損,最中間卻空無一物,那裏什麼都沒有。如果有什麼怪異,或者說什麼人,能做到和我一樣的事情,那這樣的牆本該被毀掉。”

計劃徹底破產了,連帶希望也落空下去。

本來周南還指望怪物小姐能獲取他們的記憶,從而知道簡兮的屍體到底被帶去了什麼地方,結果這些人腦子裏根本沒有記憶?只是一具徹頭徹尾的空殼?

這一整個古怪的事情愈發地撲朔迷離起來,隱隱好像能感覺到有什麼人,在謀劃着什麼。

可前方大霧瀰漫,什麼都看不清楚,從能搞到醫院的證明和繞過公檢來看,很可能有相當大的手段,而且對方在暗處他們在明處,唯一的證據只有身邊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連簡兮的能力都被扼殺了。

難道簡兮的死亡,也和這羣人有關?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盯上了簡兮的遺體的?他們到底需要用她來做什麼?

頭好像又疼了起來,這次不是因爲接近簡兮的原體,而是大多雜亂無序的情報交織紛擾,簡直要把腦袋揉成一團亂麻。

痛,太痛了,他居然真的把簡兮給搞丟了,不僅僅是她的離去,現在連她的屍體都看不住,自己還有什麼用?

“要不......我們回去殯儀館看一看?”

簡兮拉了拉周南的袖子提議說:“他們既然用了障眼法,也許簡兮的屍體還沒有轉移走,是在別的備車上。也可能早在我們把簡兮送進來殯儀館之後,他們就已經行動了,現在這是要把你滅口。”

周南抬起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簡兮離他已經很近很近了,小臉上掛着擔憂的神色,眉頭緊蹙。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又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眼前這位怪物小姐,另一個簡兮的存在。

那羣身份不明的人想要的,是簡兮的遺體。

那麼,這羣人是否知道還有一個復活的簡兮在這裏?

他們瞭解怪異的存在嗎?應該知道,因爲車上就載着一個。

那麼,他們清楚可能有這樣一個怪物小姐替代了簡兮的位置,並且在他的身邊活躍嗎?

現在用來搞障眼法的這輛車和這車上的人,都已經被他們解決了,無論幕後的黑手是要滅口還是欺騙,他的計劃都已經破產,總會知道這輛車出了問題,那麼他們自然很容易想到,是他周南搞的。

如果他們還想繼續滅口,或者做點別的什麼,一旦接近他,馬上就會看到這個活蹦亂跳的女孩,也就能注意到第二位簡兮的存在。

現在有危險的並不是只有簡兮的遺體,眼前這位怪物小姐也一樣,她確實足夠強大,無法被殺死,但那並不意味着絕對的安全,要是那羣人有動什麼心思,只需要一個電話,死去的簡兮和活着的簡兮,自己頃刻就會和怪物小

姐一起被曝光到大衆之下。

到時候簡兮的父母,警察的盤問,甚至是科研機構的調查禁足都會接踵而至,麻煩可就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簡兮的遺體當然要想辦法找回來,但是怪物小姐也不能放棄,他答應過她,要做好朋友,何況能不能復活簡兮的關鍵也在怪物小姐身上。

無形之間,他感覺自己好像走入了什麼深深的泥沼,在這個死而復生的神祕故事裏越陷越深了。

但是那些都無所謂,他曾經仰望了很久的星辰,現在星星墜落了下來,他又怎麼能不想辦法把她放回去?

“最近,你不要再出去到處亂跑了。”周南輕輕握住了簡兮的手。

簡兮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她想不是說好了要劃清朋友的界限麼?怎麼說上手就上手的。

她剛想說點什麼,忽然看見那墨色的漆黑的眼瞳前所未有的認真盯着自己,好像怕她隨時跑了。

“能告訴我是爲什麼嗎?”她把已經快到嘴邊的俏皮話嚥了回去。

“我不知道那些人需要簡兮的遺體幹什麼,現在他們的計劃被打亂了,這輛車和這四個人都已經報廢,他們能找到我第一次,也就能找到我第二次,當然也會順藤摸瓜發現你。要是他們知道有兩個簡兮會怎麼樣?”

簡兮微微睜大了眼睛,她已經明白周南的意思了,點點頭,可是又覺得不行。

“那我總不能躲一輩子吧?唐老師那邊倒是可以拼命推辭躲掉,開學呢?難道連課也不去上了?”

這回輪到周南愣神了,他確實還沒想到那麼長遠,只顧着爲她的安全着想了。

“有什麼人是我的對手呢?放心好了,只要是人類,就不可能贏得過我,要是有人想戳穿我的身份,讓我這樣的生活過不下去,那我就喫了他!”

她霸氣側漏的雙手掐腰:“關於這一點,我是不會讓步的,這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你也別想勸我!我也不會在這個上面遵守和你的約定!”

周南看着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心說你們果然是一個人,不怕天不怕地,好像生來就能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管他什麼魑魅魍魎照殺不誤。

你想罩她?別逗了,人家纔不需要你罩。

如果這個故事是一段江湖上的傳說,那麼這位的劇本必然是禍國殃民的魔教妖女,六大門派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幟圍攻上來,女只會呵呵一笑說從我者生,擋我者死,取老孃的兵器來,看我會會他們!

怪物小姐果然高,怪物小姐真的硬,怪物小姐又高又硬!

“怎麼,你不同意是不是?”看周南沒說話,簡兮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沒說不同意,我們是同謀啊。”周南輕聲說,“如果那羣人真的想要對你有什麼不利,我是你的話,恐怕也會這麼做。”

“那不就得了?不用擔心我的安全問題,我會減少不必要外出的,但是你要想讓我完全不外出,那還不如憋死我!而且比起擔心我,你還不如擔心自己,最近外出盡量和我一起,這樣才能避免真的被滅口好不好?”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周南的肩膀,笑的豪氣干雲天,彷彿什麼女中豪傑。

“別想的那麼多啦!先過好當下再說,什麼事情不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呢?敵人還沒打上門,你就要先預料好三十年後才罷休?臥龍都不算這麼多的。”

“我不是臥龍,我是周嘟嘟,周嘟都被臥龍氣死了。”周南吐槽說。

“那不就是因爲周嘟嘟跟自己過不去麼?你倆一個樣!小氣,認真,總是憋着一股勁。”

她這麼直白的吐槽讓周南有點臉上掛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時常自省時也是這麼說,可是由別人說出來,就總感覺是另外一回事。

簡兮倒是不在乎,哈哈笑着用肩膀撞了一下週南,“那我們現在回去殯儀館?這個情況,只有去殯儀館纔有可能得到一點有關簡兮屍體的去向了,無論哪種做法,只要是離開殯儀館的屍體就會有記錄。”

“去,必須去。”周南認真地說,“但不應該是現在去。”

“爲什麼?”簡兮有點沒想明白。

“那個襲擊我的怪異就是從那裏運出來的,誰知道殯儀館會不會本就和這羣人有勾結?”

周南指了指身邊的司機大叔,“這個大叔,我以前見過的,以前我爺爺去世就是他開的車來我們家接,可現在他也變成了那種沒感情的僞人。

“僞人?”簡兮品了品,“這綽號還真不錯,可以,以後我們就叫這樣純是空殼的人僞人好了。”

“所以,我們就算要去殯儀館,也得等晚上再去,偷偷的進村打槍的不要,不能光明正大的去。那裏的保安和其他人是不是僞人,有沒有勾結,我們一個個檢查他們的記憶,摸清楚就走。”

“Yes,Sir!”簡兮抬手敬了個一點都不標準的軍禮,“周嘟嘟的安排是不是已經說完了?那現在簡子敬也有一點自己的見解要發表。”

“你說。”

“我有一招殺人越貨毀屍滅跡之法可用。”

“什麼意思?”周南覺得自己懂了,又好像沒懂。

“先下車。”

兩個人跳下車,簡兮四處?望了一圈,像只看路的小猴子。

殯儀館本來就搞得偏僻,這種地方沒正經事根本就不會有人過來,下面這片菜地又很大,隆冬時節村民可能去過年了也可能去城裏和兒女團聚去了,這麼久根本就看不到一個人影。

她檢查完畢,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黑影從她的褲腿留流淌出來,沿着地面蔓延蠕動,巨大的黑影彷彿一朵在地表上盛開的繁花,把整輛殯儀車都包裹了進去。

“來吧,大變活人!”

隨着她開心的宣佈,殯儀車開始一點點地沉降,那攤湧動着冒泡的影子彷彿是個漆黑的沼澤,車子不斷地陷落。

只是十幾秒的功夫,那麼大一輛殯儀車車和上面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見。

確實是毀屍滅跡......乾淨利落的一點痕跡都不留,不管那些人將來想怎樣,至少和這輛車有關的東西是一個都別想找到。

周南看的目瞪口呆,他本來以爲她說能把簡兮的屍體放進身體裏去,意思是她的容量就那麼多,現在看來裏面好像真的有一個世界。

“你到底能喫多少東西啊?”他忍不住發問,“我得說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他們還有可能活過來的,要是在你的身體裏活過來怎麼辦?”

“安啦安啦。”簡兮擺擺手,一臉的不在乎,“我能裝多少我自己也沒數的,無窮大你怎麼能計數?”

“無窮大?”他看了一眼這女孩的身體,怎麼都不像能和這個概念搭邊。

因爲她的影子總量顯然是有限的,剛剛分離出去吞車的時候,站在那裏的她就明顯消瘦了一些,雖說全部擴展開來肯定是很大一團,遠比這具身體看似要多,怎麼說也到不了那個程度。

“說的是身體裏的容量。”簡兮讀懂了他的眼神,“我的裏面大概有另一個宇宙的感覺,你覺得活過來的東西在宇宙裏怎麼樣?”

周南想了想:“大概是無限漂流下去。”

他看過一個科幻故事,講的是某艘失去了動力的飛船在宇宙中漂流,如果不被某個引力捕獲,那麼它能降落到星體上的概率可以說無限接近於零,因爲宇宙實在太大了,相比起來星體的總量,就像人體裏單獨一個細胞的佔

比。

“所以啊,只要我願意,什麼都可以喫得下去。只不過喫有實體的東西不像用影子接觸那麼簡單,得用我的本體”

簡兮揹着手,蹦蹦跳跳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隨時把裝進去的東西再拿出來,反正又不是消化,而且我總能找得到。

“你這麼一說我倒還真想進你裏面看看了......總覺得很有意思,奇幻漂流什麼的。”

“那現在來?”簡兮驚喜地回過頭,長長的頭髮飛揚起來。

“前提是有一天我接觸你不會頭疼的話。”周南補充說。

“切,沒有一點冒險精神,等你下次想起來,我就不讓你進來看了。”她撇撇嘴,一腳踢飛了路邊的石子轉過身,嘴角卻噙着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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