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位竟然主動朝我們走了過來!”
隨着石昭走來,天神書院一衆弟子與長老都緊張了起來。
一些弟子們更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暗自得意。
因爲,有長老暗中傳音,告知他們,另外一行人來自仙...
金榜題名古地,原名“玄穹墟”,乃異域一處古老試煉場,傳聞開天之初便已存在,由九座浮空神山環抱而成,山體皆爲太初隕金所鑄,常年吞吐星輝與混沌氣,山巔垂落萬千符文鎖鏈,交織成一片天然禁制大陣。此地不屬任何王族、帝族直轄,而是由七位隱世老祖共同執掌,每百年開啓一次,遴選天驕入“金榜”——非比拼戰力高低,而考較道心、悟性、機緣、氣運四維,唯四者俱全者,方能在金榜上烙下真名,得授一縷“玄穹道種”,可助破虛道桎梏,直窺仙道門檻。
石昭騎在有畏獅子背上,自東而來,遠遠便見九山懸於蒼冥,如九柄倒插的神劍,刺穿雲海,山腰處霞光翻湧,隱約可見飛舟如梭、遁光如雨,各族天驕正爭搶着登臨第一座神山“問心峯”的入口。
“你帶路。”石昭聲音清冷,足尖輕點獅子額骨。
有畏獅子齜牙咧嘴,卻不敢違逆,只得低伏身軀,馱着她掠過千丈雲障,直奔山腳那扇高達百丈的青銅巨門而去。門上浮雕猙獰,刻着無數跪伏人影,雙手奉上心臟、眼眸、魂火,似在獻祭。門楣橫書四字——“欲登先舍”。
“這是……‘舍心門’?”石昭停步,指尖拂過門上一道新添的焦痕,瞳孔微縮。
有畏獅子喉結滾動,低聲道:“是……近三日剛刻下的。前日有位來自‘枯骨嶺’的聖子,在此門前三叩首,剖胸取心,以血澆門,門未開,反被門上符文反噬,化作一捧灰燼。”
“哦?”石昭眉梢微揚,“他爲何要剖心?”
“爲……爲求一線生機。”獅子聲音壓得更低,“枯骨嶺已被‘蝕心蟲潮’圍困三月,全族將絕。那聖子聽聞玄穹墟內藏有‘涅槃古泉’,飲一口可解萬毒、續斷骨、復殘魂。他以爲只要夠誠,便能破門而入。”
石昭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誠?若誠可通天,那滿地屍骸,豈非皆是至誠之人?”
話音未落,她抬步上前,白皙指尖不避不閃,徑直按在那道焦黑手印之上。
剎那間,青銅巨門轟然震顫!
門上所有浮雕人影齊齊抬頭,眼窩空洞處竟泛起幽藍火光,如千萬只鬼眼同時睜開!整扇門劇烈扭曲,彷彿活了過來,發出沉悶如遠古巨獸甦醒的嗚咽——
“嗡!!!”
一道浩蕩意念轟入識海:
【爾心何在?】
石昭閉目,脣角微勾:“心?早燒成灰了。”
【既無心,何以登階?】
“心若尚存,便不敢來。”她睜眼,眸中寒光凜冽,“心若已死,反倒無所畏懼。這扇門,不過是一面照妖鏡罷了——照得出我心已冷,照不出我手尚熱。”
話音落,她五指驟然收緊!
咔嚓!
一聲脆響,不是門裂,而是她掌心之下那道焦痕寸寸崩解,連同其後三寸青銅,一同炸成齏粉!細碎金屑簌簌飄落,如一場微型星雨。
整扇巨門猛地一滯,所有鬼眼火焰齊齊搖曳,竟似被鎮住。
【……破妄者。】
【準——入。】
青銅巨門無聲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階旁古松虯結,松針皆爲銀白,隨風輕搖,竟發出編鐘般清越之音。
有畏獅子渾身毛髮倒豎,驚駭低語:“她……她沒破妄道種?!那可是上一屆金榜榜首纔有的資格……”
石昭已拾級而上,裙裾拂過銀松,松針叮咚作響,恍若爲她奏凱。
石階盡頭,並非山門,而是一座孤懸於雲海之上的白玉高臺,檯面光滑如鏡,映着九山倒影,亦映出她孑然身影。
臺上已立三人。
左側是一位銀甲少年,眉心嵌一枚星砂狀印記,氣息沉凝如淵,周身縈繞淡淡星圖虛影,正是星墟王族嫡系,號稱“推演之子”的洛塵。
右側則是一名紫裙少女,赤足踩在虛空,足踝纏繞細小雷蛇,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紫色雷蓮,乃雷劫王族當代聖女,喚作青璃。
居中者,卻是一名盲眼老僧,枯瘦如柴,手持一柄斷裂竹杖,僧袍襤褸,袈裟早已褪成灰白,唯頸間一串骨珠瑩潤生輝,顆顆皆刻微縮梵文。
石昭腳步微頓。
老僧似有所覺,緩緩轉頭,空洞眼窩“望”向她方向,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笑意:“蛄族的姑娘,你身上……有故土的塵味。”
石昭目光一凝:“你認得我族?”
“不認得。”老僧搖頭,竹杖輕點地面,一圈漣漪擴散,漣漪所過之處,虛空浮現無數破碎畫面——荒蕪戈壁、沸騰太陽河、破敗寨子、斷頭殘肢、染血白衣……皆是她一路所經所爲。
“但老僧見過太多‘歸來者’。”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有人揹着族碑回來,有人捧着族譜回來,有人拖着半截斷骨回來……可你是第一個,踏着仇人的脊樑,踩着舊恨的灰燼,堂堂正正走回來的。”
洛塵聞言,星圖虛影微微波動,目光銳利如刀:“所以,前輩認定她是‘歸來者’?可她分明生於異域,長於異域,連蛄祖真容都未親見!”
“蠢。”青璃忽然冷笑,足下雷蓮暴漲,“她若真是異域土著,怎會一眼看穿‘舍心門’本質?那門哪是考誠心,分明是考‘割捨’——割捨對生的眷戀,對死的恐懼,對善惡的執念!唯有真正死過一回的人,才知何爲‘舍無可舍’!”
老僧頷首,枯手撫過骨珠:“不錯。她心已死,故無懼門中幻境;她手尚熱,故敢斬盡不平。此等狀態,恰合玄穹墟最古之訓——‘死心者,方得真活’。”
石昭靜靜聽着,忽而抬手,一縷虛空之力悄然逸散,竟在半空凝成一面薄如蟬翼的鏡。
鏡中映出的,不是她此刻面容,而是七十年前——帝關城頭,血火遮天,一個不過十歲的幼童被母親塞進地窟,手中緊攥半塊烤得焦黑的黍餅,而母親轉身迎向漫天神光時,背影單薄卻挺直如槍。
“那是我。”石昭聲音很輕,“也是‘石昭’。”
洛塵瞳孔驟縮:“帝關遺孤?!”
青璃足下雷蓮倏然熄滅,失聲:“她……真是從那邊來的?!”
老僧卻只是嘆息:“原來如此……難怪你殺那些寨民時,眼中沒有快意,只有悲憫。悲憫他們活得不像人,更悲憫……你自己曾差點也活成那樣。”
石昭收鏡,鏡面碎成光點,消散於風中。
“不必悲憫。”她淡淡道,“我活着,就是爲了記住他們怎麼死的。”
就在此時,九山齊震!
中央最高那座神山“玄穹峯”頂,忽有億萬道金光噴薄而出,直貫雲霄!金光之中,一卷橫亙天際的浩瀚榜文徐徐展開,其上並無文字,唯有一片流動的、不斷變幻的混沌星圖。
金榜現世!
九山之間,所有正在攀登的天驕紛紛仰首,面露狂喜——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老僧竹杖頓地,聲如洪鐘:“金榜非錄名,乃錄‘道跡’!榜文之上,將浮現諸位一生所行大道軌跡,或輝煌,或污濁,或曲折,或筆直……唯‘本心無僞’者,其道跡方能清晰映照,烙入金榜!心若偏斜,道跡自晦;心若虛妄,道跡即斷!”
話音未落,榜文金光陡然暴漲,如天河傾瀉,瞬間籠罩整座高臺!
石昭只覺識海轟鳴,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探入她過往一切——
戈壁悟道,虛空結印,那是她對“空間”的第一次虔誠叩問;
太陽神河躍入,金烏沖霄,那是她以肉身爲爐,熔鍊“光明”與“熾烈”;
寨子屠戮,血染白衣,那是她親手斬斷對“寬恕”的最後幻想;
黃金獅子臣服,坐騎代步,那是她以“實用”爲刃,削去無謂矜持……
無數畫面在她識海奔湧,卻無一幀是虛假造作。
她坦蕩承當。
而金榜之上,屬於她的那一道軌跡,自戈壁起點始,如一道撕裂混沌的銀色閃電,筆直、鋒銳、毫不遲疑,一路劈開重重迷霧,直指玄穹峯巔!銀光所至,金榜混沌星圖竟爲之退避,顯露出清晰路徑,甚至隱隱有龍吟鳳唳之聲相和!
反觀洛塵,其道跡呈璀璨星軌,卻中途數次分岔,或因權衡,或因猶豫,星光雖盛,卻略顯駁雜;青璃雷光縱橫,霸道絕倫,然軌跡末端竟有一小段黯淡無光,似被刻意抹去——正是她三年前爲奪雷源,暗算同族兄長一事。
至於其他天驕……
高臺邊緣,一名赤袍青年道跡剛顯,便被金榜金光灼燒得滋滋作響,道跡扭曲如蛇,瞬間潰散,他慘叫一聲,口鼻溢血,倒飛出去。
“心不正,道自折。”老僧漠然道。
石昭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金榜最前端——那裏,銀色閃電已逼近峯巔,距離烙名僅差三寸。
而就在這一瞬,異變陡生!
金榜混沌星圖深處,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幽暗縫隙!
縫隙之中,伸出一隻蒼白手掌,五指修長,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粘稠黑血,血落地即燃,化作幽藍鬼火。
那隻手,徑直抓向石昭那道銀色道跡!
“篡道之手!”老僧失聲暴喝,竹杖爆發出刺目佛光,狠狠砸向縫隙!
轟隆!
佛光與鬼火猛烈對撞,高臺劇震,銀松成片爆碎!
然而那隻手只是微微一頓,五指張開,竟在石昭道跡前方,硬生生撕開一道新的、扭曲的岔路虛影!虛影中,赫然是她持劍屠盡寨民後,仰天狂笑的猙獰面孔!
“假的。”石昭冷冷開口,目光如電,直刺幽暗縫隙,“你捏造不了我的臉。”
話音落,她並指如劍,朝着自己道跡前方那道扭曲虛影,凌空一劃!
嗤——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時空裂痕憑空誕生,不斬那隻手,不斬縫隙,只斬那道“僞造”的虛影!
裂痕過處,虛影無聲湮滅。
而金榜之上,屬於她的銀色閃電,驟然暴漲!如神劍出鞘,發出清越長吟,勢不可擋地——
烙名!
【石昭】二字,以銀輝篆就,穩穩懸於金榜最頂端,光芒萬丈,壓蓋所有星辰!
同一時刻,玄穹峯巔,一道溫潤如玉的泉水自虛空湧出,汩汩流淌,水色澄澈,映照九天星鬥,正是傳說中可解萬厄的“涅槃古泉”。
石昭緩步上前,俯視泉眼。
泉中倒影,不再是她此刻容顏,而是七十年前那個攥着焦黑黍餅、滿面淚痕的幼童。
幼童忽然抬頭,對她笑了笑,舉起手中黍餅,輕輕一掰——
一半遞向她,一半留在自己掌心。
石昭伸出手,指尖觸到泉水微涼。
她沒有去接那半塊黍餅。
只是靜靜看着水中倒影,直到那幼童身影漸漸淡去,最終化作一縷輕煙,融入泉中。
“原來……”她輕聲道,“我不是來討債的。”
“我是來還願的。”
話音落,她忽然屈指,彈出一滴鮮血,落入涅槃古泉。
鮮血入水,未散,反而如種子般沉入泉底,隨即——
轟!
整口古泉沸騰起來!無數銀色光絲自泉底升騰,迅速編織成一張巨大羅網,網眼之中,竟浮現出一座座破敗寨子的影像!影像中,那些被她斬殺的寨民,面容安詳,身形透明,正緩緩升向九天,周身纏繞新生的、純淨的金色光暈。
“你在……超度他們?”青璃怔怔問道。
石昭收回手,指尖血痕已愈:“不是超度。是送他們……回家。”
老僧久久凝視那張銀色光網,忽然深深合十,枯瘦身軀微微顫抖:“阿彌陀佛……原來‘死心者,方得真活’,還有下半句——‘活心者,方渡衆生’。”
石昭不再言語,轉身走向有畏獅子。
獅子正呆若木雞,望着金榜上那兩個灼灼生輝的銀字,又看看自己瘸着的腿,再想想那句“想喫獅子肉了”,終於忍不住哀嚎:“姑奶奶!您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石昭停下,側首,眸光如洗,映着九山星輝。
“我不是怪物。”她聲音平靜,卻帶着斬斷萬古長夜的鋒芒,“我是……荒。”
話音未落,她足尖輕點,整個人已化作一道銀線,破開雲海,直射九天之外!
身後,金榜銀字熠熠生輝,涅槃古泉銀網流轉,九座神山齊齊低鳴,彷彿在恭送一位歸來的——
荒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