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匹夫有責 > 第85章 諉過於人

“今夜將老爺伺候好了,說不準便免了你家明年的租子,你應省得的。

黃昏時分,青磚灰瓦的院中,一名五十多歲的嬤嬤正在爲坐在鏡前的女子梳頭。

女子長得長眉杏眼,五官端正,可惜膚色黑黃,太過瘦弱,胸脯沒有二兩肉,臉頰也凹陷着下去,顯然平日裏沒喫過幾頓飽飯。

此時的她如提線木偶般,任由這嬤嬤和後邊那幾個同樣瘦弱的女婢伺候着。

“嬤嬤,我餓……………”

“桌上的糕點隨便喫,這味道輕,不會燻到老爺。”

嬤嬤輕聲細語說着,女子則是小心翼翼伸出那充滿老繭的手,取來了幾塊糕點喫下。

那甜到膩人的糕點若是放在平日,是她想也不敢想的食物,而今雖然嚐到了,卻根本感覺不到任何幸福。

在她喫着糕點,任由嬤嬤擺弄她的時候,卻有女婢走了進來,對嬤嬤行禮道:“嬤嬤,她男子來尋她。”

嬤嬤聞言,不免皺眉看向女子:“你家男子也是個不知事的,這時候也來叨擾你,若是晚上伺候不好老爺,租子便難免了。”

女子聽到自家男人來找自己時,心裏還升起了幾分高興,聽到嬤嬤這話後,立馬便低下了頭。

“告訴她男子,今夜伺候好老爺後便會放她回去,叫他明日來接。”

"......"

女婢退了出去,嬤嬤則是看向女子,嘖嘖道:“倒是個好面容,若是自小生在富貴人家,少不得也是個美娘子。'

“我若是你,今夜好好伺候老爺,若是能被納個妾室,也比跟男人回村裏種地要強。”

女子不言語,嬤嬤見她不開口,也沒了調侃的心思,只是取來了綢緞做的衣裳給她換上,又上了各類銀飾。

這麼多的銀子,女子自小不曾見過,但她也知道她只能戴今夜,明日便都不屬於她了。

“走吧,送你去臥房等着老爺。”

嬤嬤說着,帶着兩名女婢便送她走出屋子,沿着後罩房走入了中院的東廂房。

屋內擺放着各類桌椅板凳,還有屏風擋在臥房前。

女子便送到臥房的拔步牀上坐下,點燃蠟燭,接着嬤嬤與兩名女婢便離開了東廂房。

時間在不斷推移,隨着外界天色變黑,女子也越來越緊張。

在她緊張的同時,屋外也漸漸響起了腳步聲,接着便聽到了屋門被推開,接着插上門栓的聲音。

女子緊張的有些發抖,而這時那身影卻繞過了屏風,出現在了女子眼前。

“不錯不錯,可惜了......”

那身影在燭光下變得清晰,是個身穿道袍,頭戴儒巾,滿臉褶皺的六旬老人。

他朝着女子走來,伸出手捏住女子下巴,左右看了看,嘖嘖道:“好模樣,今夜讓我好好疼你,明日再教你那相公來接。”

女子渾身發抖,被這老人感受到後,他雙手按住女子的肩頭,安撫道:“好好伺候,明年你相公及孃家的租子便不用交了。”

儘管他已經年邁,但女子根本不敢反抗,只得強撐着鎮定下來。

見她不再發抖,老人這才伸出手來,揭開了這女子上身的比甲,露出了裏面的襖子。

屋外已然完全陷入漆黑,秋風更是簌簌吹在牀上,配合屋內景象,女子只能埋着頭,什麼也不敢做。

在老人伸出手要扯開襖子,露出裏面貼身衣物的時候,忽的兩人腦中頓時空白,緊接着便聽到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轟隆!!”

老人被嚇得不起,向後倒去,還好扶住了桌子纔沒有摔倒。

反應過來後,他立馬拔高聲音向外叫嚷道:“發生了何事?!”

他氣沖沖的站起來,快步向門口走去,將門栓扒開後便衝了出去,只留下被解開比甲的女子坐在牀上。

冷風吹入屋內,女子想走出去看看,卻擔心觸犯什麼禁忌,只能老老實實坐着。

“鐺鐺鐺鐺......”

忽的,女子依稀聽到了更夫敲鑼的聲音,緊接着便是許許多多人的叫嚷聲。

只是由於叫嚷的人太多,她什麼也沒有聽清,而她又不敢往外走,故此只能待在屋內擔驚受怕。

隨着時間推移,屋外的叫嚷聲開始越來越大,緊接着在女子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屋外再度響起了悶雷的聲音。

"XXX"

“額啊!!”

“護着老爺!護着老爺!”

這次女子聽了,但她還是不敢動彈,直到屋外的慘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嘭!!”

“直娘賊,這還有人。”

女子聽見了粗獷的叫嚷聲,抬頭看去,只見身穿穿着甲冑的“官兵”踢倒屏風,表情難以捉摸的看着自己。

“你且出來。”

那官兵拿着刀對她比劃,女子不敢不聽,只能慘白着臉色站起來,被官兵的刀尖指着,走出了東廂房。

在她走出東廂房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令她直接扶着門框乾嘔了起來。

只見前番還要解開她衣裳的那老人倒在血泊裏,四周更是躺着不少殘肢斷臂和屍體。

前番喫進去的糕點,被她全都吐了出來,而此時院內的那些官軍也都見到了他。

“直娘賊,這老狗還挺會享福的,這是他的妾室吧?”

幾名官軍湊上來圍着她,她則被嚇得臉色慘白。

與此同時,又有十幾名官兵從後罩房中走出,前那嬤嬤和那幾個女婢都出現在了隊伍中。

除了她們外,還有幾個穿着綢緞,身上掛滿金銀首飾的貴婦人。

此時的她們臉色慘白,尤其是在見到那老人的屍體後,更是害怕的哭了出來。

“百總,這幾個女的怎麼收拾?”

幾名官兵詢問後方走來的扎甲將領,而這人靠近後則是看了看女子的模樣,又觀察了她的手掌。

“你與這張舉人是什麼關係?”

“我……………我……………”女子害怕的說不出話,但這時被押着跪下的那嬤嬤卻開口道:

“她是佃戶家的女子,被老爺召來伺候的......”

“是嗎?”百總皺眉看向女子,女子連忙點頭。

見狀,百總對看守女子的官軍擺擺手:“將人放了吧。”

“是。”幾名官軍沒有任何猶豫便後退離開了女子,這讓女子愣住了。

她不是沒有見過官軍,但她沒見過這麼講理的官軍。

眼見他們是真的要放自己,女子作勢便將頭上的銀飾給摘下放到了地上,接着埋頭便快步跑出了院子。

走出院子的路上全是倒下的屍體,而院門處則是站着幾名手持旌旗的官兵。

官兵們詫異看向她,女子見狀磕磕巴巴道:“裏面的將軍讓我走......”

“我去問問。”其中一名官兵開口,接着走入院內,而女子則是被這幾名官軍上下打量。

不多時,那官兵走了出來,擺手道:“放她走,她也是個苦命的。”

門前的官兵聞言,頓時收起了兵器,而女子連忙行禮:“多謝朝廷,多謝將軍......”

她這話引得衆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其中去而復返的那官兵更是笑道:

“我們可不是官兵,我們是漢軍的兵馬。”

“放心回去吧,今日起這張家便不能向你們徵收租子了!”

這幾人那爽朗的笑聲,頓時驅散了女子近幾日的陰霾。

她的體內似乎升起了力氣,埋着頭便往自家方向跑去,而在她跑回家的同時,漢軍卻兵分三路,將那些還沒來得及將糧食運回城裏的鄉紳給洗劫一空。

幾日後,隨着通江、巴州的衙門再度快馬飛報,好不容易消停了幾個月的保寧府便又再次震動起來。

“壬戌日,通江縣下通津鄉、羊山堡、酸棗堡三處遭賊劉峻入寇,殺舉人張萬春,百戶孫世卿、吳正春,更焚燬地契,發糧、田與百姓。”

九月末梢,當漢軍入寇的消息再次傳抵閬中,作爲知府的張翼軫只覺得頭痛欲裂,立馬召集府官員和衛指揮使楊應嶽前來議事。

待衆人抵達,張翼輕便將消息全盤說出,黑着臉道:“衙門如此圍剿搖黃,爲何這劉峻不僅沒有遭受重創,反而能拉出數百人入寇通江?”

“若是教衆鄉賢知曉,府衙還有何威信可言?”

面對這個問題,衆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衛指揮使楊應嶽,而楊應嶽也是感到了詫異。

“本使確實與馬千戶將巴山西南各寨搗毀,此事可從首級與繳獲看出。”

“這劉峻並未遭受重創,或許是因爲其藏匿巴山深處,而朝廷又調走石柱兵馬,故此纔沒有傷及其根本。”

面對楊應嶽這番說辭,張翼起身來回渡步,接着試探道:“這劉峻是否真的藏匿巴山之中?”

他有些懷疑劉峻或許不在巴山藏匿,但同知趙培陽卻否認道:“巡檢及守兵曾探查過,劉峻此賊劫掠後,確實往巴山走去。”

“此外,劉峻此賊幾次入寇,分別都是在南江、巴州、通江等處,皆毗鄰巴山。”

“若是他並未藏匿巴山,而是藏匿天馬山或米倉山,他理應在廣元、蒼溪、昭化等處劫掠,何必要跑這麼遠?”

面對趙培陽的這番話,張翼心裏也犯起了嘀咕,而這時楊應嶽則是開口道:

“以此次通江衙門飛報來看,劉峻麾下恐不少三百部衆,光甲士便不少百人。”

“衙門即便探出其位置,恐怕也難以將其攻下,反而會打草驚蛇。”

“爲今之計,只有向陳部院請援,請馬總鎮率部南下圍剿纔行。”

“只要朝廷願意調馬總鎮所部南下剿賊,本使即令各隊進駐巴山、米倉山、天馬山等處,定要尋得劉峻蹤跡。”

楊應嶽這番話,引得衙門內衆官員紛紛點頭,但作爲知府的張翼軫卻擔心在米倉山和天馬山等處發現劉峻,被朝廷治個失察之罪。

畢竟此前他飛報奏上去的是劉峻投靠搖黃,混入巴山之中。

思緒此處,楊應嶽便改換頭,與衆人道:“此次入寇之事,暫且歸到搖黃頭上,另外飛報陳部院調兵南下,同時徵募民壯、鄉兵,牢牢封鎖巴山。”

“若這劉峻再度入寇,且不驚動民壯、鄉兵,那便派兵搜索米倉山、天馬山等處。”

衆人都不愚笨,見他這麼說,便知道他擔心什麼,緊接着後知後覺的與左右對視。

楊應嶽反應也極快,直接補充道:“此事以府尊爲主。”

“以府尊爲主......”衆人盡皆附和,這讓張翼放鬆了少許,繼而擺手道:

“稍後本府便飛報陳部院,最遲下月初便能得到消息,在此之前,還得增派各處關隘守兵。”

“傳令諸縣,均徭鄉兵一千五百名,增派各處關隘服役兩月!”

談話間,保寧府的官員便定下了一千五百民夫來充當鄉兵的均徭役,根本不顧保寧府百姓能否承受這種負擔。

隨着幾名主官拍案,府衙的政令便傳達到了各縣,各縣則很快在縣城內張貼起了告示。

面對兩個月的均徭,各縣城內的百姓紛紛選擇上交役銀來免除徭役。

役銀製度主要是由張居正推廣,而推廣此制度的本心是爲了補貼地方財政、降低百姓負擔。

原本這套制度是通過向富戶徵收役銀來免除富戶徭役,而這些收集而來的銀,則是可以通過僱傭制度,僱傭青壯前去幹活。

儘管在這流程中,底層平民還是會被徵徭役,但通過富戶繳納的銀,底層平民在服徭役時,也能不再那麼辛苦。

不過隨着時間推移,這套制度很快被大明朝的官紳玩明白了。

向城內百姓徵徭役,城內百姓爲了生活只能交役銀,而役銀交出後,衙門卻不將役銀用於僱傭民夫幹活,而是轉頭又對城外各鄉里的農民徵徭役。

面對這種兩頭喫的操作,農民中的富戶還能交出役銀來躲避徭役,但貧戶根本躲避不了。

如張翼軫下發政令後,各縣立馬就在城內,城外上演起了兩頭喫的操作。

在這種操作下,徵徭役的風很快就吹向了各鄉,並朝着各裏吹去。

在外打探消息的弟兄得知此事後,立馬便趕回了米倉山,將這消息告訴了劉峻。

“徵均徭?”

漢軍議事堂內,劉峻看着眼前帶來消息的湯必成,而湯必成則是點頭道:

“如今衙門的人剛剛在榮山鄉張貼告示,想來再過幾日便會向各裏徵徭役。”

“若是他們如上次那般忘卻了燕子裏還好,可若是他們這次想起,那必然會深入燕子裏向王裏正發催徵令。

“若是他們真的深入燕子裏,我等是按照此前說的安排弟兄去堵截他們,還是替燕子裏的百姓交役銀?”

湯必成將話頭停下,語氣明顯傾向於後者,畢竟後者不容易鬧出動靜。

對此,劉峻則是沉吟片刻,繼而說道:“免除徭役的役銀是多少?”

“正常來說是五錢銀子。”湯必成先給出個市價,但又補充道:“不過若是催徵的胥吏貪婪,甚至會擡價到一兩乃至二兩銀子。”

“呵......”劉峻聽到後直接氣笑了,哪怕他早就知道大明朝的胥吏貪得無厭,但這也貪得太厲害了。

按照這個比例,大明每年徵收所得的五百二十萬兩遼餉,底下的貪官污吏起碼貪了五百到一千五百萬兩。

這還只是崇禎七年,要是等到後來的剿餉、練餉都安排上來,這羣貪官污吏還真能喫個腦滿腸肥,而大明朝的百姓則是真的要被折磨死。

思緒收回,劉峻仔細想了想,隨後便開口道:“讓高國柱負責此事,派些弟兄不穿甲冑,穿得破爛些,在鄉間攔路。”

“是……………”湯必成見劉峻不想出這筆錢,只能點頭應下。

劉峻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耽擱太久,而是詢問道:“朱三他們三支隊伍什麼時候能回來?”

面對這個問題,湯必成不緊不慢回答道:“昨夜剛剛運來了頭一批錢糧,按照高總旗三位的說法,後面最少還有五批錢糧。”

“鄧書辦和劉倉攢在今早將錢糧入庫,頭批帶回的主要是金銀銅錢,數量爲三千七百二十六兩三錢四分二釐。”

“後面的五批中,第二批還是銅錢,第三批開始則是古董字畫和玉器、糧食。”

“按照這番說法,此次繳獲的銀錢恐怕不少於七千兩,糧食不少於八千石。

“那些古董字畫和玉器,倒是可以等風波平息後,尋個法子去成都府販賣。”

湯必成說罷,劉峻想到了他此前說的事情,不由詢問道:“你此前不是舉薦了個商賈嗎?”

“是。”湯必成點頭解釋:“書信送達,他也給出了回信,約莫半個月後便能從鞏昌府趕到保寧府。”

劉峻倒是沒想到湯必成認識的這人是鞏昌府的商賈,不過這並不重要,他更在意這人是否安全。

興許是他表情太明顯,又或者湯必成早就有了腹稿,因此必成很快接上話茬:

“將軍放心,我以曾經故友的身份邀請他前來,且我與他約定見面的地方是通江縣,他絕對想不到我等藏身之處。”

“好。”劉峻頷首,吩咐道:“屆時我令龐玉、唐炳忠帶弟兄護送你前去。”

“謝將軍垂恩。”湯必成心裏清楚,龐玉和唐炳忠都是劉峻派來監督自己的,但他並不擔心。

商人天性逐利,自己那故友更是如此;只要有賺頭,哪怕他知道自己成了盜寇,也不會因此報官,這點他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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