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軍了?”
閬中縣衙內,劉峻聽見百總彙報,臉上不免浮現錯愕,接着又反應過來。
劉漢儒不是庸才,曹文詔和賀人龍撤軍的消息若是被其知曉,他亦能想到漢軍援軍會南下。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與南下援軍在保寧境內決戰,即便贏了也無法快速攻克南部和儀隴,但若是輸了就要丟失潼川和順慶乃至重慶。
劉漢儒作爲巡撫,不可能用三個府來做賭注,因此撤兵退守潼川、順慶,等待漢中兵馬休整後繼續配合進攻纔是正常思維。
秦良玉既然撤軍了,那馬萬年和左光先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就得撤軍回防,等待曹賀兩部兵馬休整完畢,再度南下時,他們纔會配合繼續進剿漢軍。
想到此處,劉峻並沒有任何樂觀的表現,因爲他知道,明軍這次撤退只是暫時的,等待雪季結束便會繼續進攻漢軍。
米倉山的雪季是臘月到三月初,但由於陝西大旱,米倉山也受到影響,雪季延後。
因此劉峻也不知道,這次的雪季能否持續到三月初。
不過不管如何,明軍的這次撤軍,起碼給了漢軍最少半個月,最長一個月的調整時間。
想到此處,劉峻便看向旁邊的龐玉:“派快馬向通江、儀隴打探消息,同時命令各縣將兵馬,錢糧、撫卹情況彙報至此處。”
“好!”龐玉點頭應下,隨後便走到百總面前,對他低頭耳語番後退回到了劉峻身旁。
見他退回來,劉峻這纔將目光投向閬中知縣李顯,同時開口道:
“閬中是保寧府治所所在,湯知府選你爲知縣,想來是你身上有什麼長處,不妨說來。”
見劉峻突然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此時還沉浸在明軍退軍這條好消息裏的李顯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連忙作揖道:“下官才疏學淺,只是早年中了個秀才,加之聽聞將軍仁義而投,這才被知府選中。”
李顯如實回答,而劉峻聽後也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按照大明朝的規矩來說,但凡中了秀才就有了入官學的資格,有了入學資格便是生員。
不過由於萬曆中後期的大明朝越來越腐敗,許多官紳開始直接賄賂縣學,將廩膳、增廣生員的名額搶佔殆盡,而沒有名額的秀才就只能做附學生員。
儘管附學生員也是生員,但他們必須等待前面的生升學、死亡,或者被革除等原因空出名額後,再按序補缺。
哪怕他已經有了免役,見官不跪,穿青衫等特權,但由於無法享受到廩膳、增廣生員的朝廷補助,這些附學生員根本擠不進更高的圈層。
明末的顧炎武就曾痛斥,天下五十萬生員中,大半都是不通實務的庸才,而許多有才學的寒門秀才,卻在此腐敗的晉升體系中被排斥在官學的核心利益圈層之外。
正因如此,晚明時期有很多秀纔不得志,對朝廷離心離德,清軍入關後便紛紛投效。
李顯顯然屬於被排擠的那羣人,不然他應該稱呼自己爲生員,而非秀才。
想到此處,劉峻便知曉如何與他溝通,接着嘆息道:“今天下生員雖多,然大多盡皆庸才。”
“這些庸才搶佔諸多利益,卻將真正的人才排擠在利益之外,着實可悲......”
劉峻這番話說罷,李顯及他身後的那些官員佐吏紛紛愣住,緊接着鼻頭微微發酸。
在外人看來,他們這羣人有着秀才,童生的身份,在外受盡他人尊重。
殊不知他們這羣人由於出身貧寒,不僅無法捍衛自己應該得到的利益,反而要被侵佔他們利益的人排擠。
這種痛苦不知藏在心中多少年,直到如今才被人真正點出。
想到此處,李顯等人紛紛朝着劉峻行禮:“將軍所言,道盡了我等委屈。”
“不必如此。”劉峻起身,走到李顯身前將他與他身後的幾名官員佐吏紛紛扶起,接着回到主位,聲音沉痛:
“諸位寒窗苦讀十數載,胸藏經綸而不得展,身負才學而不得用,此非諸君之過,實乃朝廷之失!”
“那廟堂之上,朽木爲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致使狼心狗行之輩洶洶當道,奴婢膝之徒紛紛秉政。”
“我劉峻不才,願在這殘破山河間,爲天下寒士築一方清明天地。”
“日後凡我軍所過之處......不問出身,不究往歷,但憑真才實學,以通錢穀者理賦稅,明刑名者斷訟獄,知農事者勸耕桑,曉兵事者整戎行。”
劉峻話音未落,卻見李顯等人紛紛朝他下跪:“將軍以國士待我,我等必以國士報之!”
“不許跪!”劉峻看着他們下跪,聲音愈發悲痛:“昔先秦時,君臣對坐論道,我亦聞之嚮往。”
“不知何時,臣子竟只能站立,最後更是需要下跪稟事,實在荒唐......”
“即日起,我漢軍君臣百姓盡皆站立對論,皆不可跪!”
劉峻此番話,當即便刺激到了李顯等人,他們紛紛起身,對着劉峻躬身作揖:“將軍英明!!”
見他們如此,劉峻表面紅着眼眶,心道自己也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了。
唐亡以後,臣子不得坐論,而北方更是被遼金等胡俗沾染,到了蒙元更是時刻都興跪禮。
明初時,朱元璋也曾下令廢除跪禮,但蒙元遺留的臣子們依舊動不動就下跪,朱元璋見狀無奈,便又恢復了跪禮。
嘉靖時期,朱厚熜再度下令官員不得隨便跪禮,結果官員們仍舊見了上官便下跪,只有海瑞因爲堅持律法而得了個海筆架的稱號。
說來奇怪,這種動不動就下跪上的氣氛,到了萬曆年間後,反倒是被慢慢打破。
各種思想不斷碰撞,反對跪禮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朝廷卻始終無動於衷。
正因如此,當劉峻開口定下不可下跪的規矩後,李顯等人纔會表現得如此動容,這便是時代的力量。
劉峻這番說辭,若是丟到明初,明中等時期,都不會得到認可,反而會被視爲異類。
畢竟這動不動就下跪的行爲都持續了數百年了,哪裏是一句話就能廢除的。
這種現象就跟清末割辮子是一個道理,都在喊着祖宗之法,卻不想自己祖宗壓根不留辮子。
想到此處,劉峻上前握住了李顯作揖的手,拍着他的手道:“今日也乏了,尋處地方休息,將士們的飯食和各縣送來的消息,便請勉仁你等勞累了。”
“將軍哪裏的話,這些都是我等份內事。”李顯表情動容。
劉峻見狀頷首,隨後便在李顯親自帶路下,前往了不遠處的府衙休息。
保寧知府張翼軫留下的府衙可謂寬敞,劉峻乾脆帶着朱珍和三百多名親兵住進其中,總算好好休息了一夜。
"......"
翌日日上三竿時,當敲門聲在內宅正屋作響,屋內頓時傳來了穿衣的窸窣聲,緊接着便見門“吱呀”一聲開了。
縱使今日依舊是陰天,但探出頭來的劉峻還是不由自主的眯着眼,眉頭痛苦地擰成一個結,眼周的肌肉因強光的刺激而微微抽搐。
“幹嘛?”
瞧着眼前黑塔般的身影,縱使眼睛被刺激的看不清,但劉峻還是看出了龐玉的身影。
“儀隴和通江都送來了消息,官軍撤軍了。”
龐玉甕聲甕氣的說着,劉峻聞言應了聲,接着詢問道:“還有事情嗎?”
“該喫飯了。”龐玉嚥了咽口水,劉峻聽後翻了個白眼:“你自己喫,我還未曾休息好。”
不等龐玉回話,劉峻便關上了門,緊接着跑到拔步牀前,整個人如被砍倒的樹,直接躺在了牀上。
門外的龐玉見他着急睡覺,不由嘀咕道:“喫飯都不着急……………”
在他嘀咕的同時,他也轉身朝着院外走了出去。
約莫過了兩個多時辰,劉峻的屋門纔再度打開,緊接着出現的便是滿血復活的他。
“將軍!”
遠處內宅門守着的親兵們見到他起牀,隔着七八步連忙行禮,劉峻則高興揮手道:“將洗漱的東西尋來。”
“是!”
門口守着的總旗官連忙應下,接着派人去尋洗漱的東西。
半刻鐘後,屋內便擺上了一堆東西,其中除了劉峻熟悉的銅盆和棉布及牙刷外,其它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都不認識。
“這都是什麼東西?”
劉峻拿着一個木盒內的白色粉狀物詢問身旁等待的總旗官,總旗官則是介紹道:
“這些都是李知縣準備的,盒子裏的是牙粉,聽說是用青鹽、石膏、茯苓、薄荷、冰片、沉香、檀香......共同研磨而成的,旁邊的小木條是刮舌片。”
“旁邊的三色盒子內裝着的是洗臉用的皂莢、面脂和花露,皂莢是用來洗臉的,面脂是洗臉後塗抹用來防止皮膚開裂的,最後那個是用來塗抹增香的,還有………………”
“停停停......”劉峻抬手打斷了總旗官的話,接着自己研究起了這堆東西。
雖然他這個將軍當了好幾個月,佔據保寧府也有快四個月之久,但他還真的沒用過這些玩意。
不得不說,大明朝的這些士大夫還真是會享受。
李顯這個毫無背景的秀才都知道這麼多門門道道,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纔是現代人,自己纔是古代人呢。
想到這裏,劉峻按照順序刷牙洗臉,接着塗上面脂和髮油,至於花露他則是沒塗。
畢竟面脂塗了還能防止皮膚乾燥開裂,花露在他看來除了增香則沒有半點作用。
他又沒有體臭,塗這個玩意幹嘛。
這般想着,他正準備走出屋子,卻見總旗官笑容猥瑣的遞來了一枝花。
“你幹嘛?”
瞧着賤兮兮遞來一枝梅花的總旗官,劉峻下意識後退一步。
“簪花啊,將軍。”
“滾滾滾!”
劉峻鬆了口氣,嫌棄的罵了兩句後便往外走去,結果剛剛走出屋子,便見內宅門口守着的十幾名親兵紛紛在耳朵上簪了梅花,各自說笑着,場面尤其詭異。
“將軍!”
見到劉峻走出來,他們連忙停止臭美,身體不自覺挺直。
劉峻彷彿頭次認識他們般,夾着屁股警惕走出門口,然後便見簪了朵水仙花的龐玉正在朝他走來。
“你們把鮮花插頭上幹嘛?!”
劉峻只覺得牙根癢癢,忍不住質問起了他們,而他們則是滿臉疑惑。
“將軍,咱們剛剛贏了勝仗,不應該簪花嗎?”
“是極,我給您也準備了。”
總旗官纔開口,朱輕便從身後拿出了一頂用綾、絹、綢、通草等材料製作的假花花冠。
見到這假花花冠,劉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又想到清朝以前,漢家男女簪花確實很普遍,他便只能推開了那花冠。
“我不戴,你自己留着戴吧。”
“喔......”龐玉聞言很失望的將那花冠收到了懷裏,劉峻則是覺得肉麻的哆嗦了下,接着說道:“李知縣他們呢?”
“都在府衙的正堂等着你。”龐玉不假思索回答,劉峻聽後便朝着正堂走去。
半盞茶後,隨着他繞過屏風出現在正堂內,只見堂內十餘名官員包括三班六房乃至門口的親兵都簪着花。
"***......"
見到劉峻突然出現,李顯等人紛紛朝他行禮,而劉峻則是扶着椅子坐下,接着看衆人,心道自己竟成了老封建。
想到此處,他表情有些彆扭,只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隨後看向龐玉:“還是給我戴上吧。”
見他答應,龐玉笑着從懷裏掏出了花冠,接着戴在了他的網巾上。
“都坐下吧。”
感受着頭頂戴着的花冠,劉峻有些臉紅的咳嗽了聲,示意衆人坐下的同時,不由說道:“各縣的文冊......”
“啓稟將軍,除寧羌、南江、通江外的文冊都送來了。
李顯對劉峻躬身行禮,而他身後的佐吏則是將他桌旁的基本文冊都抱到了劉峻面前的桌上。
快馬加急下,除寧羌三個較爲遙遠城池的文冊無法快速送抵外,其餘保寧府境內的文冊都送抵了劉峻面前。
劉峻拿起翻開看了看,發現各縣募兵情況都十分不錯,想來與明軍封鎖,物價飛漲有關。
畢竟漢軍不欠餉,參軍不僅能減少家中一人口糧,還能賺取銀子反哺家中,許多百姓家中的男丁都選擇了參軍喫糧。
不過話雖如此,但漢軍眼下的兵力早已超過兩萬,眼看要朝着三萬逼近,劉峻也不得不叫下了暫停。
“快馬飛報各縣,暫停募兵,先將手中新卒好好操訓起來,等待甲冑軍械打造好後再說招兵之事。”
畢竟錢糧有限,加上漢軍還得熬到五六月去,如今戰事暫時告歇,募兵的事情也該點到爲止了。
“下官領命......"
李顯恭敬應下此事,而劉峻接着詢問道:“如今保寧府與寧羌州的軍械甲冑打造如何?錢糧存儲幾何?”
閬中縣畢竟是保寧府治,劉峻相信這些消息,湯必成應該不會藏着掖着。
況且自己既然派人去廣元索要了那些文冊,湯必成也應該知道自己想知道什麼,不可能沒有準備。
果不其然,在他開口詢問後,李顯便主動回答道:“回稟將軍,眼下保寧府與寧羌州每月可制明甲六十套,暗甲九百八十套,諸如長槍刀牌每月兩千,角弓六百,鳥銃三百,箭......各類甲冑軍械每月用銀一萬五千七百餘
兩。”
寧羌州與保寧府的軍備潛能基本都被漢軍開發出來了,儘管未曾達到太原府那種年產兩萬甲冑的恐怖規模,但年產一萬兩千多副甲冑的數量也極爲恐怖了。
興許保寧府和寧羌州在經濟、人口上位於大明一百多府的中等水平。
但若是論軍械製造和產量,保寧府和寧羌州毫無疑問屬於中上遊。
如果算上劉峻在米倉山折騰出來的軍器坊,那甚至能和臨洮、固原等鎮相比。
正是在這種軍器產能的支撐下,劉峻纔敢於和官軍打持久戰。
不過想要打持久戰,軍器產能只是一說,最主要的還是錢糧。
眼下漢軍擁兵兩萬餘,每個月光軍餉便要度支三萬多兩,而各縣軍器用於一萬五千多兩。
除此之外,米倉山和各地礦場的工人的工錢,以及衙門官吏的俸祿,還有陣歿將士的撫卹等各類度支都不少。
因此李顯還沒繼續說下去,劉峻便大概猜到了漢軍的錢糧問題。
“眼下各縣倉庫中尚有二萬三千七百餘兩,糧五十四萬七千餘石………………”
李顯試探性將湯必成派人交給自己的錢糧情況告訴劉峻,並在見到劉峻臉色沒有變換後,繼續作揖道:
“將軍,湯知府以爲可趁機以每石七百文的價格,售出二十萬石常平糧,以此平抑保寧、寧羌等處糧價,安定人心。”
原本漢軍在保寧府繳獲二十餘萬兩,近五十萬石,後來王通又攻破寧羌,藉此又繳獲了數萬兩及十餘萬石。
不過隨着近四個月的鏖戰,軍餉及撫卹和工錢等度支直接掏空了漢軍的銀錢。
如果漢軍還想繼續維持下去,那將繳獲的糧食賣出部分,便是漢軍接下來必須做的事情。
畢竟外界被明軍封鎖,保寧、寧羌境內物價因此增長,適當放出一批糧食也能穩定民心。
對於湯必成的這個建議,劉峻沒有理由拒絕,畢竟每石七百文的價格比起市面上九百多文的價格要便宜了兩成多。
“此事令湯知府、鄧同知、劉通判三人操辦,必要時可酌情增加售出糧秣,以此籌集軍餉,平抑市面糧價。”
劉峻鎮定自若的回應了李顯,李顯聞言鬆了口氣,連忙高呼將軍英明。
“好了,可還有事稟報?”
劉峻見此事敲定,便自覺開口詢問李顯,見李顯沒有言語,劉峻這纔看向龐玉。
“持我符節,向南部、儀隴、通江、南江四縣各增兵五百,餘下三日後拔營北上,與我返回廣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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