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京兆想的是,廚娘肯定要把此事告知沈府主人,沈老夫人那麼大歲數了,不知還會不會有心打好關係。話說沈三郎倒算是年輕一輩裏難得的可用之才,只是處境……

他這麼想,他的老友也在思索這些,二人都想着這件事估計沈府會商議許久,或許後日纔會上門。

只是沒過一會兒,僕役就來報,說沈府那邊遞了帖子給門房。

“咦?”崔京兆有些訝異,腦子裏仔細思索,估摸道,“想必是沈大郎留下的小娘子。”

雖與沈府並無私交,但京中誰提到沈家不會讚一句忠義,因此對沈家留下的忠良之後頗有印象。

崔京兆膝下無女,老妻出面招待又尷尬,只能讓老友嚴弘正帶來的孫女暫爲接待。

嚴弘正,天下文宗,只要是讀書人,無人不知其名。然而他早年辭官,一心喫喝玩樂,如今年歲大了,纔在京城安頓下來,不再滿天下亂跑。

他性子隨和懶散,這些年一直孫女嚴七娘帶在身邊當做執筆,記錄多年的心得感悟以及詩賦。

祝明璃帶人過崔府時,嚴七娘還在整理昨日的手記。

雙方見到彼此都是一怔,嚴七娘以爲來的是沈家大房的小娘子,而祝明璃以爲接待自己的會是位老夫人。

嚴七娘站起來迎接,祝明璃驚訝地發現這位娘子雙眼無光,竟然是個高度近視。

她行事就是傳說中世家大族傾力培養的嫡女纔有的風度,舉手投足大方自然,幾句話後,二人便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嚴七娘對祝明璃笑笑,請她稍坐品茗,自己去去就回。

祝明璃看了眼加滿各種作料的茶湯,絕對不會上第二次當。

另一邊,嚴七娘一臉惱火地找到了祖父,三言兩語說清了事情的經過。兩人這纔想起,沈三郎確實是娶親了來着,對方是祝家的後輩。

祝明璃的祖父和嚴弘正都是文壇名士,自然認識,只不過交情一般,畢竟兩個都是天南地北亂跑的人。

但這不妨礙他一拍大腿:“原來是祝家小娘子,這樣算來,也是我的後輩了。”怎麼算的,不重要。長安城這種地方,一磚頭下去七個官,你的親戚我的徒弟,怎麼都能牽上關係,更何況嚴弘正本來就認識祝明璃祖父。

既然是熟人家的後輩,那也沒什麼好避諱的。更何況此時忌諱的事很少,飲酒宴席男女老少尊貴卑賤混坐的都有,這種小輩來拜訪的,自在就好。

祝明璃來之前已經和沈令儀打聽好了隔壁的情況,崔京兆與嚴弘正是摯友這事兒,長安無人不知,所以祝明璃和沈令儀都猜二人其中一位是嚴弘正。

待二人來到前廳,祝明璃一眼就分辨出了二人。

崔京兆身上帶有高官特有的威嚴感,也就是,被官味兒醃透了。而嚴弘正看着就有一股“名士自風流”的閒散味兒,樂呵呵的。

祝明璃分別給二人見禮,面對長安讀書人都想拜見的名人,她的態度顯得十分不卑不亢:“冒昧拜訪,實在是打擾。”

崔京兆還未開口,嚴弘正就已經大手一揮:“不必客套,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祝明璃疑惑抬頭看他,他話音一拐,“家郎君的大哥。”沈大郎他是真抱過,後來就跑嶺南去了,沒趕上祝明璃幼童時期。

祝明璃沉默了一瞬,轉移了話題:“崔公嚴公好奇甜糕的做法,我也好奇二位的看法,所以帶着一些糕點過府來,望二位能給點意見。”

貴族裏喜歡喫喝玩樂的人不在少數,但喜歡研究琢磨喫食的卻不多,尤其是祝明璃這種親力親爲,自創做法的小娘子。

嚴弘正來了興趣,踱步過來。祝明璃揭開食盒,托盤裏拼裝了好幾樣精緻的蛋糕麪包小塊兒。

此時有和蛋糕外形類似的糕點,但都是蒸出來的,有點像現代的米糕發糕,和烘焙的蛋糕不一樣。

先不說口感,僅從外觀來看,蛋糕內裏是奶黃色,外面一層是焦黃,這個顏色就足夠稀奇。

蛋糕前幾日就做好了,所以花樣多一些,有純蛋糕,有抹果醬的,果肉夾心的,抹奶油的,還有甜鹹結合的肉鬆小貝??這個在現代很火,不知此時的接受度如何。

奶油、果醬都是常見的配料,但肉鬆和海苔卻不常見,二者都需要烘烤,只有祝明璃這裏有,是獨一份的。

麪包今日才成功,還沒來得堆料,但祝明璃已經有了很多想法:老式肉鬆沙拉火腿粒麪包卷,鹹蛋黃麪包,紅豆沙麪包,蜂蜜小麪包,蒜香麪包……

祝明璃做出“請”的手勢,嚴弘正便拿起筷子大大方方品嚐。

先從最簡單的蛋糕小方塊喫起,這一口下去無比驚豔,比蒸出來的糕點更蓬鬆更軟糯,而且奶香十足,卻毫無腥味,彷彿在喫甜味的雲朵。

嚴弘正大力上下點頭:“嗯!”

他用手肘戳戳好友:“你試試。”

崔京兆和他性子不像,是個正經嚴肅的人,聞言先對祝明璃點頭客氣一下,然後再動手,喫了一口便給出評價:“色、香、味皆奇特。”

此時嚴弘正已經把果醬、奶油的都喫過了,點頭的力道越來越大,最後終於來到肉鬆小貝。

祝明璃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入口,這下他沒有“嗯!”了。

毛茸茸的肉鬆裹滿了整個外皮,配上脆脆海苔的,口感極其豐富,還沒習慣,已經咬到了爆漿的沙拉醬,堆料太多,以至於蛋糕本身的存在感都不強了,是肉鬆的蓬鬆韌勁、海苔的鹹鮮還有沙拉醬的甜香。

他蹙起了眉頭。

祝明璃緊張地問:“可是不合口味?”

“沈娘子,此糕口味倒是與以往喫過的甜食相反,竟又鹹又鮮,不知外面裹的是何物?”

祝明璃解釋道:“是肉鬆和海苔。肉鬆是由醃製過的豬肉烘烤製成的,海苔則是由紫菜烘烤調味做成的。”

天下文宗的腦子比一般人靈活多了,寫文賦詩需要靈感,相應的,製作美食同樣需要靈感,他覺得能挖掘到這種食材製作方法的祝明璃是奇才中的奇才。

走到這一步的人,反而謙虛,沒覺得讀書比其他更高貴,驚歎道:“沈娘子頗得你祖父遺風啊。”

祝明璃道謝,正想問到底是好喫還是不習慣,就見到嚴弘正把剩下一個飛速塞嘴裏了。

祝明璃:……

崔京兆也習慣了,只是無語地搖搖頭。

祝明璃卻很上道,來之前她也知道嚴弘正的江湖地位,與他交好一點兒壞處也沒有。

於是她大方道:“嚴公若是喜歡,今日做的還有許多,等會兒我叫人送來。”

巴結嚴弘正的人多了去了,他並非看不出祝明璃的想法,但她做得坦蕩,毫無諂媚,也沒把自己放得很低,所以嚴弘正一點都不反感。

“不錯不錯,那就多來點這個鹹甜口和果餡兒的。”他一點兒也不客氣,“還有奶酥的也給我帶點,我孫女應該喜歡。”

嚴七娘在一旁抬起死魚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修改手上的手記。

崔京兆十分剋制,見二人熱絡起來,只是和藹笑了笑。

祝明璃見狀,將話題拋給兩人,指向麪包:“這是剛纔終於製成的甜糕,名叫麪包,二位猜猜和蛋糕的食材有什麼區別?”

二人因爲此事爭執,被嚴弘正拉到牆腳細聞研究,現在祝明璃舊事重提,不免來了興趣。

崔京兆先行一步夾了一片麪包,口感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樣。麪包用筷子夾着喫其實不如用手喫,因爲麪包比蛋糕更有韌勁,溼潤綿軟,嚼起來還有回彈,烤得正正好,黃油和小麥香得到了充分的激發。

他皺眉思索:“都兼具奶香奶香,但麪包細嚼卻有麥香味,材料應有細微差別。”作爲土生土長北方人,崔京兆更喜歡和饅頭一樣更有嚼頭的麪包。

麪包在後世的營銷裏,時常面向年輕女性,但其實老年羣體的受衆面也很廣。

崔京兆不像嚴弘正那樣自來熟,畢竟和祝明璃毫無交情,剛纔被抓包的尷尬也還沒過去,所以即使很想再喫,也並沒有直接開口狂誇,而是道:“祝娘子爲何忽然來了興致,琢磨起甜糕來了?”

若是以前就愛琢磨喫食,還是這般驚豔的喫食,在熱愛喫喝玩樂的長安城中,怎麼也會有點小名氣。

不愧是京兆,一提問就直切痛點。

祝明璃總不能說我是穿過來的,所以才突然有了興趣。她迅速措辭:“嫁入沈府後,見母親身子極差,整日食不下嚥,便想着琢磨點喫食,哄母親喫點。再加上以前在閨中時多有約束,不如嫁過來當主母後自由,所以很多想法都擱置了。”

崔京兆一直疏離有禮,聽到祝明璃這番話後,態度明顯軟了一些。無論是在哪個朝代,“孝”一直是備受推崇的。沈老夫人接連喪子,京中無人不同情,如今有了一位體貼的兒媳照看着,是件好事。

京兆是親民官,與其他官員相比,身上的慈悲感更重,嘆了口氣:“有這份心意,就已經很好了。”

兩人對話的功夫,嚴弘正已經把麪包一掃而盡了,舒舒服服喝一口茶湯:“反正挺符我口味的。”

祝明璃笑笑,也不久留,直截了當道:“若是嚴公崔公還想品嚐,遣人來隔壁找我就行。”

大大方方的,嚴弘正更喜歡她了,笑道:“好。”

祝明璃起身告退,嚴弘正轉頭喚道:“七娘!”

嚴七娘聞弦知雅意,合上冊子,起身過來與祝明璃一同往外走。

她的近視有些嚴重,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像是怕摔倒的樣子。

二人一路無話,走到一半,嚴七娘忽而突兀開口:“你說的理由,是假的吧?”

祝明璃停住腳步,嚴七娘把目光從地面挪到她臉上。

本以爲祝明璃會惱怒或者找藉口辯解,結果她只是驚訝地笑了一聲:“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嚴七娘一愣,她的問題可謂冒犯至極,祝娘子居然一點兒也沒生氣?作爲一個求真求實的執筆,謊言就像落在背上的頭髮一樣,讓人渾身難受,她說出口就後悔了。

她垂下眸道歉:“祝娘子,七娘無意冒犯。”

祝明璃反而覺得她性格很有意思,問:“你叫什麼名字?”

嚴七娘感受到祝明璃的目光在自己頭頂盤旋,低着頭道:“我叫嚴如徽,字昭明。”

“昭明。”祝明璃唸了一句,“真是個好字。我叫祝明璃,沒有字。”

說完,祝明璃抬腳繼續前走,嚴七娘連忙跟上。

這下二人誰都沒再開口了,祝明璃走到門口對嚴七娘招招手:“留步。”

嚴七娘便頓住腳步,看着祝明璃很快在自己的視野裏模糊成一團色塊。

她輕聲道:“真是個奇怪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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