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都市言情 > 激情歲月:在北大荒漁獵的日子 > 第264章 小江同志,好久不見!

白樺樹影在腳下緩緩移動,蟬鳴聲從遠處林子裏浮上來,一層疊着一層,像剛熬好的糖漿在鍋裏咕嘟冒泡。江朝陽站在院門口,目送馬蹄揚起的黃塵漸漸淡成一線,才慢慢轉過身。他沒急着回食堂,而是順着晾曬區邊緣那條被麥粒磨得發亮的土路,往北坡方向踱步。鞋底碾過幾粒漏網的麥子,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大地在輕輕咬牙。

蘇晚秋還在竈臺邊守着那口鍋。

她沒再攪動,只是左手虛握着木勺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搪瓷缸沿——缸子早已空了,水涼透,杯壁沁出薄薄一層水霧。她盯着鍋裏琥珀色的糖漿,看它緩緩翻湧、拉絲、又墜落,一縷熱氣裹着微甜的焦香鑽進鼻腔。那甜味不膩,帶着點青麥初芽時的澀勁,又混着苞米碴子蒸熟後的暖香,是活生生從災里長出來的味道。

她聽見腳步聲。

沒回頭,但嘴角先彎了半分。

“火小了。”江朝陽的聲音低而穩,帶着剛騎過一陣馬的微喘,“再熬下去,糖色要深,拉絲就短。”

蘇晚秋這才抬手,用鐵鉗夾起一塊溼布,小心揭開了鍋蓋。白汽“噗”地騰起,她側臉被燻得微紅,睫毛上沾了點水汽,卻亮得驚人。“你倒會看火候。”她把木勺遞過去,“接班。”

江朝陽沒接,只伸手探了探鍋沿溫度,又俯身湊近聞了聞。“嗯,酶解得剛好。”他直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張皺巴巴的草圖,鉛筆畫的,線條粗糲,卻勾勒出三組並排的陶缸、兩個帶斜坡的竹槽、還有幾個標註着“控溫”“濾渣”“收膏”的小框。“剛纔跟場長說的,不是這個。”

蘇晚秋接過圖,指尖劃過那些潦草字跡。“這是……擴產的作坊?”

“對。”江朝陽從竈膛裏抽出一根燒了半截的松枝,在地上劃拉起來,“總場送來的發芽麥,按一萬二千斤算,光靠咱這口鍋,得熬到臘月。”他頓了頓,松枝尖戳進土裏,“所以得建‘糖坊’——不叫作坊,太小氣。就叫糖坊,響亮點。”

蘇晚秋蹲下來,目光掃過圖上標註的尺寸。“三口主缸,每缸裝料八百斤?那得砌磚壘臺,還得防潮……”她忽然抬頭,“磚頭呢?咱們分場磚窯上個月才停火,存料夠不夠?”

“不夠。”江朝陽點頭,“我讓呂蓮怡下午帶人去總場磚廠調撥。他們那邊新燒的青磚,勻五百塊過來,明早就能運到。”

“五百塊?”蘇晚秋皺眉,“砌三口缸基,再加濾槽和晾架,怕是連一半都不夠。”

“誰說全用磚?”江朝陽笑了,拿松枝在圖上圈住北坡下那片裸露的頁岩,“石頭,現成的。炸開、鑿平、嵌進土裏,比磚還穩當。老兵裏有幹過石匠的,老周頭,前年修水庫砌過閘門,手穩得很。”

蘇晚秋眼睫一顫,沒說話,只把草圖仔細摺好,塞進自己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口袋裏。那布料被體溫烘得微暖,圖紙邊角硌着大腿,像一小塊沉甸甸的承諾。

“晚秋。”江朝陽忽然喚她名字,聲音壓低了,“場長走前說,你這次……幹得不錯。”

蘇晚秋正低頭整理袖口,聞言手指一頓。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露出底下一點藕色的舊襯衣。“我幹啥了?”她聲音很輕,卻沒躲,“不過是守着鍋,看着火,聽你指揮罷了。”

“可沒人聽我指揮。”江朝陽望着她低垂的脖頸,那裏有一道淺淺的汗痕,被陽光曬得發亮,“昨晚上脫粒,你帶着女知青隊分三班,輪着給摔桶墊稻草、清麥殼、篩癟粒;今早熬糖,你掐着時辰加苞米碴子,火候差半分,糖色就偏——這些事,場長不會做,司務長也不會。”

蘇晚秋終於抬眼。她眼睛很黑,瞳仁裏映着跳動的竈火,也映着他。“那你呢?”她問,“你昨晚上掄了多少下連枷?”

江朝陽一怔。

“三十七下。”蘇晚秋說,“第七班換崗前,你右手虎口裂了口子,血滲進木柄縫裏,我沒擦掉。”

江朝陽下意識蜷了蜷右手,掌心果然還黏着一點暗紅的痂。“……你記這麼清?”

“我記賬。”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糧食賬、工時賬、工具損耗賬——你要是哪天忘了,我就唸給你聽。”她頓了頓,忽然從竈臺下拎出個粗陶罐,揭開蓋子,裏面是半罐澄黃的糖膏,表面凝着一層薄薄油光。“嚐嚐。”

江朝陽沒客氣,用木勺颳了一小塊。糖膏入口即化,甜得乾淨,尾韻微苦,像咬了一口剛抽穗的麥稈。“比第一鍋好。”他嚥下,舌尖還留着那點回甘。

“因爲加了三成新磨的苞米麪。”蘇晚秋也颳了一小塊,含在舌尖,慢慢化開,“酶活更足,轉化更勻。”

兩人靜靜站着,聽鍋裏糖漿繼續咕嘟。風從北坡掠過來,捲起幾粒麥芒,打在臉上癢癢的。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轟鳴,是總場那邊開始收麥了——不是搶收,是挑着發芽的割。機器聲斷斷續續,像大地在喘息。

“場長說,讓你考慮個人問題。”蘇晚秋忽然開口,語氣平常得像在問“鹽罐在哪”。

江朝陽差點被糖噎住。“……他怎麼連這個都跟你提?”

“沒提我。”她搖頭,目光落在自己沾着糖漬的指尖上,“他跟陳司務長說的,我聽見了。”

江朝陽啞然,片刻後撓了撓後頸:“……那你怎麼想?”

蘇晚秋沒答,只把陶罐蓋嚴實,放回竈臺下陰涼處。她轉身拿起抹布,開始擦竈臺邊沿濺出的糖漬。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棉布吸飽了琥珀色的黏液,變得沉甸甸的。“我想啊……”她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糖漿的咕嘟聲裏,“等糖坊建起來,第一鍋糖膏,得寫個名兒。”

“寫什麼?”

“就寫‘北大荒一號’。”她轉過頭,眼角彎着,眼裏有光,“不爲別的,就爲告訴供銷社的人——這糖,不是災糧賤賣,是咱自己琢磨出來的活法。”

江朝陽怔住了。他看見她額角有汗,鬢邊幾縷碎髮被汗浸溼,貼在皮膚上;看見她工裝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一截細瘦卻結實的小臂;看見她說話時微微揚起的下頜,像北坡上最倔強的一株野麥,根紮在凍土裏,穗卻朝着太陽的方向彎。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場長催婚,不是司務長打趣,甚至不是那句“成家立業”的官話——是眼前這個人,在災後泥濘裏蹲下來,用指甲摳掉連枷木柄上乾涸的麥殼,用體溫捂熱搪瓷缸裏最後一口涼水,用一勺一勺的攪動,把絕望熬成了能拉絲的甜。

這甜,比糖更韌,比麥更硬,比北大荒的凍土更深。

“好。”他聽見自己說,“就叫‘北大荒一號’。”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喧鬧。呂蓮怡領着七八個男知青,肩扛手抬,搬進來幾塊青黑色的頁岩,石頭棱角鋒利,邊緣還沾着新鮮的泥。“江書記!蘇技術員!”呂蓮怡抹了把汗,嗓門洪亮,“老周頭帶人炸的料,剛運到!他說,明早天不亮就開工,先壘缸基——‘得讓糖坊的根,扎進北大荒的骨頭裏!’”

衆人鬨笑。蘇晚秋也笑了,把抹布搭在竈沿,轉身去拎水桶。“我去打水,衝石頭。”

江朝陽攔住她:“我來。”他接過水桶,卻沒走遠,只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柳樹下,仰頭看。樹冠濃密,枝條垂落,在風裏輕輕晃,像無數只招展的手。他忽然想起昨夜脫粒時,蘇晚秋也是這樣站在摔桶旁,仰頭看天——那時烏雲壓得極低,閃電撕開雲層,照見她臉上未乾的汗與未落的雨。

“晚秋。”他又叫她。

“嗯?”

“等糖坊落成那天……”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釘進凍土裏的楔子,“我請你喝第一碗糖水。”

蘇晚秋正彎腰繫水桶繩結,聞言手指微頓。繩結系得極緊,指節泛白。她沒抬頭,只應了一聲:“好。”

那聲“好”輕得像一片麥葉落地,卻讓江朝陽胸口某處,實實在在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柳枝拂過他額角,帶着青澀的涼意。遠處,北坡上傳來第一聲開山的悶響,沉悶,短促,卻像一聲號角,撞在羣山之間,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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