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來的都是這些傷亡者的家屬。

往往這個時候,就是最頭疼的時候。

王晨和大家互看了一眼,趕緊走到門口的操場。

大家其實這會都不想待在那,很壓抑。

看着地上一攤血,空氣中還有一絲血腥味。

“滾出來,我們要見領導。”

“我們要見領導。”

門口,一陣喧鬧聲。

好在出事後,整個鄉政府都被封閉了,門口還有辦案民輔警在守着,所以他們進不來。

所有鄉政府的工作人員出入都要靠工作證。

肖江輝聽着這些,皺着眉頭,“怎麼搞的?這件......

第二天一早,王晨剛到辦公室,省委辦公廳值班室就打來電話:潭山賓館凌晨三點接到首長隨行人員通知,首長臨時決定提前半天抵達,原定下午兩點的行程改爲今日上午十一點整。王晨立刻抓起外套出門,一邊走一邊撥通警衛局王飛躍的電話,又分別給廖華、任麗芳、省公安廳潭山辦負責人發了短信,同步啓動應急響應機制。

車輪飛轉,高速路上兩臺黑色奧迪A6L全速疾馳,車載電臺裏不斷傳來各環節確認回覆:“紅機已加裝加密模塊,主線路雙備份完成”“電梯井道及通風管道完成三輪紅外掃描,無異常信號源”“醫療組攜帶便攜式心電監護儀及急救藥品已進駐二樓東側備用間”“潭州市委機要處已啓用臨時密鑰交換通道,所有通信設備完成頻譜掃測”……王晨靠在後座閉目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公文包邊緣那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去年陪同尹書記去雲嶺調研時,被山間突襲的暴雨沖刷車窗時濺起的碎石劃的。那時他剛提正廳不久,李正還在祕書長位子上,兩人擠在一輛老款帕薩特裏,雨水順着車門縫隙滲進來,打溼了半邊褲腳。李正卻笑着說:“這叫接地氣,幹部不沾泥,怎麼聽懂羣衆話?”

十點四十分,車隊抵達潭山賓館。小樓外已不見昨日鬆散佈置,六名身着深藍制服的警衛隊員呈三角陣列靜立於正門兩側,領口徽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澤;三輛考斯特斜停在院角,車窗貼着啞光防窺膜,車頂天線無聲轉動;兩名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從醫務室快步走向小樓二層,手裏拎着印有“省人民醫院特需診療中心”字樣的銀色保溫箱。王晨下車未及站穩,潭州市委書記已小跑迎上來,額角沁着細汗:“王主任,首長隨行的張祕書剛來過電話,說首長喜歡清靜,希望入住後半小時內不安排任何彙報、不接待任何地方幹部,連送水果的流程都取消了。”

王晨點點頭,抬手示意身後衆人暫停靠近:“那就按首長意思辦。但有三件事必須落實:第一,小樓西側那扇鏽蝕的消防窗,讓後勤科立刻換新鎖具並加裝壓力感應報警器;第二,食堂廚師今天所有操作必須全程錄像,原始視頻存檔三個月;第三,讓潭山派出所把周邊三個村的暫住人口登記冊連夜調來,重點核查近三個月有無身份存疑人員租住。”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尤其注意那些註冊過短視頻賬號、近期頻繁發佈‘體制內生活’類內容的人。”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王晨轉身,看見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裝的老者緩步而來,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腕上搭着件薄呢外套,右手隨意插在褲袋裏。他身後跟着兩位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院內每一處角落。王晨立即整了整領帶,快步上前兩步,微微躬身:“首長好,我是省委辦公廳主任王晨,奉尹書記指示,全程負責本次療養保障工作。”

老者腳步未停,只朝他頷首一笑,眼角皺紋舒展如秋日湖面漣漪:“小王啊,李正那老傢伙前兩天還跟我唸叨你,說你辦事像他當年在章昌當縣委書記時那樣——不聲不響,但針腳密。”他忽然停下,望向小樓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這棟樓,十年前我來過一次,那時窗外那棵銀杏樹才齊腰高。”

王晨心頭微震。十年前,正是李正主政章昌最艱難的時期,那年暴雨引發山洪沖垮了三座村小校舍,李正帶着工作組在泥裏泡了七天,最後把省裏撥下的重建資金全用在教室加固上,自己卻因急性腎炎住院半月。而眼前這位首長,當時正分管全國教育基建項目……

首長已邁步踏上臺階,忽又駐足:“對了,聽說你們省最近出了個新聞?”他語氣平淡,卻讓王晨後頸瞬間繃緊。昨夜尹書記暴怒批示的材料,此刻正靜靜躺在他公文包夾層裏。“社會上有些聲音,把公務員三個字嚼得比金子還重。”首長輕輕拍了拍王晨肩頭,“可金子能當飯喫嗎?當年我在滇西修公路,工地上掄錘子的民工,哪個不是公務員?可他們住的是竹棚,喝的是渾水,拿命填的每寸路基,現在誰還記得?”

王晨喉結滾動,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首長卻已抬腳跨過門檻,只留下一句飄在風裏的低語:“祛魅這事,光靠文件不行。得讓人親眼看見,那身衣服底下,裹着的也是會流汗、會咳嗽、會爲孩子學費發愁的肉身。”

中午十二點,首長在二樓露臺用完簡餐——一碗清湯麪,兩碟涼拌黃瓜和醬豆腐。王晨站在樓梯口守着,聽見張祕書低聲彙報:“……網信辦已對涉事地市開展輿情溯源,初步鎖定三個MCN機構賬號,背後實際控制人涉及兩家上市教培公司;另發現該市組織部某科長妻子,系其中一家公司區域合夥人。”王晨指尖一顫,幾乎要掏出手機翻看通訊錄裏那個標註“章昌市委組織部劉副部長”的號碼。劉副部長女兒去年剛考上省直機關,婚禮請柬還壓在他書房玻璃板下。

下午兩點,王晨接到了馮偉傑的第三個電話。這次對方沒寒暄,直接說:“小王,你猜我今早見着誰了?中組部幹部監督局新來的副局長,姓周,章昌人。他看了你們省那份關於‘上岸第一劍’事件的初步調查報告,當場拍桌子說——‘這種苗頭不掐,等它長成參天大樹,根鬚都扎進組織肌理裏,再砍就晚了!’”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聲,“他還讓我轉告你:組織部門考覈幹部,不能光看述職報告裏寫了幾個‘堅決擁護’,得查他朋友圈點贊記錄、查他孩子補習班繳費憑證、查他嶽父退休前分管的審批事項清單……真正的政治忠誠,是長在生活褶皺裏的。”

王晨握着手機站在露臺陰影裏,看見首長正俯身修剪一株枯枝。老人動作很慢,剪刀開合時發出細微的金屬輕鳴,剪下的枯枝落在青磚地上,斷口處滲出幾滴乳白汁液,像凝固的淚。

當晚回到省城,王晨沒回自己家,而是驅車去了李正家。老兩口正在陽臺收拾茉莉花藤,李小蕊蹲在花盆邊給新抽的嫩芽澆水。李正見他進來,只抬眼笑了笑,把手裏那疊剛打印好的材料推過來:“喏,給羅部長的報告初稿,題目叫《祛魅三問:當“公務員”變成動詞之後》。我寫了整整五天,刪了十七稿。”他指着其中一段,“你看這句——‘某些幹部把編制當成免死金牌,把公章當作鍊金石,以爲蓋個章就能點石成金,殊不知公章底下壓着的,是老百姓三十年攢下的棺材本兒。’”

王晨逐字讀完,忽然想起白天首長剪下的那截枯枝。他起身走到陽臺,摘下一片茉莉葉子揉碎在掌心,清苦香氣瞬間瀰漫開來。“爸,您說……如果把全省所有鄉鎮公務員的父母名單、子女就學信息、配偶從業情況做成數據庫,實時對接市場監管、稅務、衛健系統數據,算不算過度監管?”

李正正給花枝纏繞細繩的手頓了頓,抬頭望着遠處省委大院亮着燈的辦公樓:“小晨啊,你記不記得你剛進辦公廳時,我們第一次下鄉檢查‘廁所革命’?那天暴雨,村支書領着你去看新建的衛生廁所,結果推開木門,裏面蹲着兩隻下蛋的老母雞。”他嘴角浮起一絲疲憊的笑,“有些事,不是查不到,是沒人願意掀開那扇門。現在門縫漏風了,總得有人伸手去堵。”

深夜十一點,王晨獨自坐在書房。電腦屏幕幽幽亮着,光標在空白文檔裏跳動。他打開省委組織部內網,調出全省公務員近三年婚戀狀況統計表——數據顯示,基層公務員初婚年齡平均推遲3.2歲,異地戀比例高達67%,而“因配偶單位層級差異導致婚姻破裂”的案例,三年間增長418%。他點開附件裏的典型案例分析,其中一份判決書複印件赫然在目:某縣稅務局科員離婚案中,女方提供的證據包括男方母親在家族羣裏發佈的截圖:“我兒現在是國家幹部,說話自帶三分威嚴,以後家裏大事小事,都得聽他的!”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王晨想起李小蕊今早塞進他公文包的薄冊子,封面印着《潭山風景區植物圖鑑》,翻開第37頁,夾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二十歲的李正站在章昌縣革委會大院門口,背後是斑駁的磚牆和褪色的“爲人民服務”標語,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懷裏抱着一摞《人民日報》合訂本,笑容乾淨得能照見整個八十年代的晨光。

手機震動起來,是潭州市委值班室來電:“王主任,首長剛讓張祕書傳話,說明早想看看潭山的雲海,問咱們能不能找個視野好的地方?另外……他問起您,說想跟您聊聊‘祛魅’的事。”

王晨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路燈,忽然明白了什麼。他輕輕敲擊鍵盤,在文檔標題欄輸入一行字:《關於建立全省公務員社會關係動態監測預警機制的初步構想》。光標閃爍,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凌晨兩點,他合上電腦,卻沒關燈。書桌上,那張泛黃照片在臺燈下泛着柔光,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小字若隱若現:“權力不是光,是鏡子——照見別人之前,先得照見自己。”

次日清晨六點,王晨出現在潭山觀景臺。薄霧如紗纏繞山腰,他看見首長已拄着柺杖立在懸崖邊,藏青色中山裝下襬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洗得發軟的灰布襯衫。老人沒回頭,只是抬起手臂指向雲海翻湧處:“小王,你看那邊——雲下面,是不是還有山?”

王晨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茫茫白浪之下,隱約透出黛青色的山脊輪廓,綿延不絕,沉默如鐵。

“雲再厚,也蓋不住山。”首長的聲音混着松濤傳來,“可有些人啊,非要把雲當成天,把影子當成山。”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們省最近搞的那個思想教育整頓,光念文件不行。得讓幹部們親手劈開雲層,摸摸底下真實的石頭溫度。”

王晨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空氣,山風灌滿胸腔。他忽然想起昨夜未寫完的報告結尾,此刻在心底清晰浮現:“真正的祛魅,從來不是砸碎神龕,而是把神龕搬進陽光裏,讓所有人看見——那尊神像,不過是泥胎木骨,而託舉它的雙手,始終帶着人間煙火氣。”

遠處,第一縷朝陽刺破雲海,萬道金光如利劍劈開混沌。王晨眯起眼,看見光柱盡頭,一隻蒼鷹正展開雙翼,掠過懸崖,飛向更遼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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