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記想了想,繼續說,“葉省長想要安排幾個正廳級幹部到省政協來,他想要在省裏幾個廳局之間進行調整。”
“爲啥呢?上次大規模調整的時候,怎麼不一起調整呢?”
“分批次調整嘛!再說,尹書記就要退二線了,要趕在人事凍結期前,把人事問題解決。正廳級實職領導,那絕對是尹書記和葉省長的意志爲主,尹書記份量更重…葉省長和尹書記雖然鬧過彆扭,但歸根結底,兩人之前配合得還不錯!”
“所以,要解決這些問題,在尹書記......
王晨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全是些零碎的畫面:郗文理在中辦會議廳門口朝他招手,馮偉傑站在海裏臺階上遞來一疊紅頭文件,孫敏部長卻坐在省政協提案委辦公室的老藤椅裏,手裏捏着一張泛黃的幹部任免審批表,上面赫然印着“李正”兩個字,而名字旁邊,是幾行用藍墨水手寫的批註——“擬任省政協提案委員會主任委員(正廳級,二線)”,落款日期卻是三年前。
他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光微明,灰藍色的雲層低低壓着駐京辦後院那棵老槐樹的枝椏。牀頭電子鐘顯示5:17。李小蕊側身躺着,呼吸勻長,睫毛在晨光裏投下細密的影子,一隻手還搭在他胸口,掌心溫熱。
王晨沒動,只是輕輕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肩膀。
他想起昨夜睡前那番話,想起李小蕊說到“萬美雲”“宋玥菲”時手指無意識絞緊被角的樣子,也想起她父親李正上週三打來的那個電話——那通電話只持續了四分半鐘,沒有寒暄,沒有問近況,第一句話就是:“小晨,你和小蕊領證七年零三個月了,還沒要孩子,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當時王晨正伏在省政府辦公廳那份《關於全省黨政機關辦公用房清理整改情況的通報(徵求意見稿)》上逐字推敲,聽見這話,筆尖一頓,在“嚴禁以租代建、變相新建”那句後面洇開一小團墨漬。
他沒答,只說:“爸,您最近血壓穩嗎?我託人從潭州帶了兩盒山茱萸,過兩天讓小蕊給您寄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八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王晨知道,那不是失望,是疲憊。一種被體制磨鈍了棱角、又被歲月浸透了底色的疲憊。
他悄悄掀被下牀,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上,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晨風裹着槐花清苦的氣息鑽進來。樓下停車場已停着三輛黑色轎車,車頂在將亮未亮的天色裏泛着啞光。其中一輛車牌尾號是“0086”——那是馮偉傑的專車,昨夜送完人並未駛離,而是靜靜泊在角落,像一枚被刻意留下的伏筆。
王晨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劉藝”那條,指尖懸停片刻,又退回去,點開微信置頂的“省委辦公廳綜合一處工作羣”。羣裏凌晨三點五十二分,有條新消息,發信人是劉藝,僅一句話:“王主任,材料已按您昨天提示的方向做了三版調整,您看哪一版更合適?附件已發您郵箱。”
下面跟了六個綠色小圓點——代表對方正在輸入。
王晨沒回,只退出來,點開政務內網郵箱,果然收到一封主題爲【緊急-全國黨委政府系統辦公廳主任會議材料(終稿V3)】的郵件,附件大小2.7MB,發送時間:03:48。
他點開附件,快速掃過目錄頁——新增了“數字化轉型背景下公文運轉效率提升路徑探析”一節,引用了去年中央黨校課題組發佈的《基層政務信息化適配性調研報告》,數據來源標註清晰,連頁碼都標得一絲不苟。
這不像劉藝的手筆。
王晨拇指劃過屏幕,在第三頁腳註處頓住:該頁引用的“2023年全國縣級政務平臺平均響應時長爲27.4小時”這一數據,在原始報告中實爲“27.4分鐘”,小數點錯位了。
他立刻截圖,連同原文報告鏈接一起,發給劉藝:“劉主任,第3頁腳註數據單位疑似筆誤,建議覈對原始出處。另,‘路徑探析’章節中,關於區塊鏈存證的應用案例,是否考慮加入我省去年在青陽縣試點的‘陽光徵地’系統?該系統已通過國家網信辦安全評估,且被中辦信息中心簡報刊載過。”
發送鍵按下,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剎那,王晨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
李小蕊披着外套坐起身,頭髮微亂,眼睛卻亮得驚人:“你又熬了一宿?”
“沒熬,就醒了。”他轉身走過去,順手把窗簾徹底拉開。晨光瞬間湧進來,照亮浮塵在光柱裏緩慢旋轉,“倒是你,怎麼也醒這麼早?”
李小蕊沒答,只低頭擺弄睡衣紐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我爸……昨天下午又去了趟省政協人事處。”
王晨心頭一沉。
“不是去辦手續,是去‘打聽’。”她抬眼看他,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他問,如果提案委主任委員這個崗位……突然空缺,有沒有可能,由辦公廳現任副主任直接接任?”
王晨沒說話,只靜靜看着她。
李小蕊忽然笑了下,那笑卻沒什麼溫度:“他還特意問了,如果接任者已婚,配偶在省政府辦公廳擔任要職,算不算‘需要迴避’的情形?”
空氣凝滯了幾秒。
王晨走回牀邊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一縷碎髮:“你爸這是……真慌了。”
“嗯。”她點頭,喉頭微微滾動,“他說,他昨天翻了二十年前的老檔案,發現當年第一批‘二線幹部’裏,有七個人在退休前兩年,都被查出了經濟問題。其中三個,問題就出在女婿身上。”
王晨怔住。
李小蕊垂下眼:“他沒說名字,但提到了一個細節——那三個女婿,全都在嶽父退居二線後半年內,被提拔爲副廳級。提拔文件下發當天,就有人舉報他們違規插手舊城改造項目。”
王晨慢慢攥緊了手。
他終於明白李正的恐懼從何而來。那不是對權力旁落的焦慮,而是對歷史慣性的敬畏——多少年來,體制內那套“父退子進、婿隨嶽升”的隱性規則,早已在無數個看似平常的任命裏,埋下過多少雷?李正不是怕自己倒,是怕自己倒了之後,那根曾被他親手扶正的“女婿線”,會變成勒向女兒脖子的絞索。
“所以,”王晨聲音低下來,“他讓你盯緊我?”
李小蕊搖頭,眼眶忽然紅了:“不是盯你……是他怕自己撐不到看見外孫出生那天。”
王晨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起來。來電顯示:馮偉傑。
王晨接起,馮偉傑的聲音帶着晨間特有的沙啞:“小王,起來沒?”
“剛起。”
“海裏通知提前了。原定九點開始的會,現在改八點四十進場,八點五十簽到。理由是——有位領導臨時要參會。”
王晨眉頭一跳:“哪位?”
“不便明說。但會務組特意強調,簽到簿要用正楷填寫,姓名、單位、職務、手機號四欄必填,漏一項不許入場。”
王晨心頭雪亮。能讓人臨陣改規矩的,絕非尋常領導。他下意識看了眼李小蕊,她正盯着自己手機屏幕,嘴脣抿成一道蒼白的直線。
“好,我馬上準備。”王晨掛了電話,轉向李小蕊,“媳婦,今天這會,我可能得晚點回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忽然問:“如果……我爸真退了,你會不會……”
“不會。”王晨打斷她,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你爸退不退,和我有沒有本事,是兩件事。他幫過我,我記着;但他若真退了,我只會比現在更小心,更守規矩——不是怕他,是怕對不起你。”
李小蕊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王晨沒去擦,只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發頂:“等會我讓司機先送你回省駐京辦,你別回房間,直接去我辦公室。抽屜第三格,有個牛皮紙袋,裏面是咱倆的結婚證複印件,還有我去年體檢的所有報告單。你爸要是再問,就給他看。”
李小蕊在他懷裏悶悶地“嗯”。
王晨鬆開她,起身去洗漱。鏡子裏的男人眼下泛青,胡茬冒出來一層青黑,可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鋼,沉靜、銳利、不容置疑。
他擠出牙膏,刷牙時忽然想起孫敏昨夜講的那個故事——那個總想攀高枝、最後摔得粉身碎骨的年輕人。當時他只覺得荒誕,此刻卻品出另一重滋味:那年輕人錯的從來不是野心,而是把所有關係都當成可置換的籌碼,忘了最該死死攥住的,是人心。
刷完牙,他對着鏡子系襯衫袖釦。左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的舊疤蜿蜒如蛇——那是三年前在青陽縣處理突發羣體事件時,被激動羣衆扔來的空礦泉水瓶砸破的。當時血流進袖口,他一邊按着傷口安撫羣衆,一邊用另一隻手給李小蕊發微信:“沒事,就是擦破點皮。”
後來李小蕊飛過來,二話不說把他拽進醫院縫了三針。護士拆線時開玩笑:“你愛人比我們醫生還兇,說誰敢給你少縫一針,她就投訴到衛健委。”
王晨扯了扯領帶,把那道疤徹底遮住。
八點十分,他推開駐京辦餐廳門。早餐已備好:小米粥、素包子、水煮蛋、一碟醬菜。劉藝端坐主位,面前攤着三份不同版本的會議材料,正用紅筆在最新一版上勾畫。見王晨進來,他立刻合上文件夾起身:“王主任,您來了!”
王晨擺擺手:“劉主任,別折騰這些虛的。咱們就按最簡流程走——材料我帶身上,會上不發言,只聽、只記、只領會。重點是,把每位領導講話的要點、尤其是提到我省的段落,原原本本記下來。”
劉藝連連點頭,卻又遲疑道:“可……海裏發來的參會須知裏,要求每位代表提交一份‘本地區辦公廳工作創新案例’?”
王晨腳步一頓:“幾號交?”
“簽到時當場提交紙質版,一式三份。”
王晨笑了:“那就交青陽縣‘陽光徵地’系統的案例。材料你不用重寫,就用昨天那份V3版,把第三頁那個‘27.4小時’改成‘27.4分鐘’,再把第五頁引用的省發改委數據,換成中辦信息中心今年一季度的通報原文——就在他們官網首頁第三個滾動欄裏。”
劉藝張了張嘴,終究沒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王晨拍了拍他肩:“記住,咱們不是去彙報成績的,是去取經的。海裏那些同志,隨便拎出一個,寫的調研報告都比我讀過的書還厚。虛心點,別想着露臉。”
兩人走出餐廳時,駐京辦大門外已排開兩輛轎車。馮偉傑的車依舊停在原處,引擎蓋上落了薄薄一層槐花。
王晨正欲抬步,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歸屬地北京。
他接起,聽筒裏傳來一箇中年男聲,語速快而沉穩:“王主任?我是中辦祕書局督查室張衛東。剛纔郗局讓我轉告您:今天會議結束後,別急着走。十一點半,海裏北區三號樓二層小會議室,有場小範圍座談,主題是‘基層政務運行堵點與政策落地效能研究’。邀請名單裏有您,也有劉主任。請務必準時。”
王晨握着手機,目光越過馮偉傑的車頂,落在遠處海裏那棟灰白色建築的尖頂上。朝陽正艱難地刺破雲層,把那尖頂染成一道刺目的金邊。
他輕聲道:“好,我們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向劉藝。這位五十出頭的辦公廳主任,正下意識摸着自己西裝左胸口袋——那裏彆着一枚小小的黨徽,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王晨忽然問:“劉主任,您入黨多少年了?”
劉藝一愣,隨即笑道:“二十八年零四個月。宣誓那天,還是您嶽父李廳長領的誓。”
王晨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抬手整了整袖口,確保那道淡粉色的舊疤,被嚴嚴實實地藏在襯衫之下。
晨風拂過,捲起幾片槐花,打着旋兒落在他肩頭。
他往前走,腳步沉穩,一步,又一步,踏在通往海裏的那條柏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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