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閣非常好。”

寧衝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發自肺腑的慶幸,眼睛都亮了些:

“我拜入的,是拳閣閣主一脈。師父他老人家對每個弟子都很好,師兄師姐們對我也很好,尤其是董綽師兄,處處照應,真沒得說。”...

武衛總司門前的長街驟然活了。

馬蹄踏碎青石,車輪碾過溼痕,甲冑鏗鏘,衣袂翻飛。數十道身影自四面八方奔湧而至,如百川歸海,又似羣鷹掠空——那是昭城三十六武館、七十二坊市、九大家族送來的應試武者,皆着勁裝短打,腰懸鐵牌,胸前繡着各自門楣徽記:雲臺館的墨雲吞日、七松館的青松抱巖、秦家的玄虎銜刃……唯獨不見龍山館那枚黑底金鱗的伏龍徽。

陳成站在街角第三棵槐樹下,青衫未束腰帶,袖口微卷至小臂,左手垂於身側,右手虛按於腹前,指節自然微屈,掌心內凹如託玉。他沒佩刀,沒懸劍,甚至連最尋常的護腕都未戴。可就那麼靜靜立着,周身氣機卻似一泓沉潭,表面無波,深處暗流奔湧不息,連拂過面頰的晨風都悄然繞行三寸。

他來得早,卻非爲搶佔位置。

而是爲聽。

聽馬蹄聲裏藏了幾分浮躁,聽甲冑響中漏了幾處滯澀,聽人語喧譁下壓着幾縷強撐的喘息。昨夜子時起,他便以“內壯太極”引血香入胃,再借胃氣反哺五臟,令耳竅通明、目竅清亮、鼻竅銳利——此謂“胃開則五感生”,非是虛言。此刻他雙耳微顫,聽聲辨勢,已將長街左首三十七人、右首四十一人的氣血起伏、筋絡張弛、步距節奏盡數納入心鏡。

“陳公子!”

一聲清越呼喊破空而來。

陳成眸光微抬。

莊妝一襲素白練功服,外罩銀灰短氅,髮髻高束,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瓷白的額角。她肩頭微沉,呼吸比平日略快半拍,顯然剛從一場高強度演練中抽身,甚至來不及換衣梳洗,便匆匆趕來。

她身後三步,趙天來負手緩行,黑袍獵獵,眉宇間卻不見往日從容,反倒凝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你來了。”莊妝腳步頓在陳成身前三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館主昨夜咳血三次,寒師兄今晨巳時抵館,現正在內院與萬千山密議。”

陳成頷首,並未接話。

莊妝指尖微蜷,終是忍不住:“你真不打算……再試試?寒師兄說,若你願當衆立誓效忠龍山館,且交出天神伏龍圖原件,他可代爲向館主求情,破格允你補試祕傳入門。”

陳成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如古井:“莊師姐,你信嗎?”

莊妝一怔。

“若我昨日交圖,今日寒師兄便會將圖呈給萬千山;若萬千山展圖細觀,三息之內,必能察覺圖中‘龍脊’紋路有異——那不是我臨摹時,用築基太極‘松透’之勁,在墨跡邊緣震出的三十七道極細微裂痕,形如遊絲,非化勁巔峯不可察。”陳成語氣平淡,彷彿在說旁人之事,“而真正的天神伏龍圖,龍脊當如熔金鑄就,渾然一體,絕無裂隙。”

莊妝瞳孔驟縮:“你……故意留的破綻?”

“不是留。”陳成搖頭,“是試探。試探館主是否真如傳言那般,已衰弱到連伏龍圖真僞都辨不出的地步。”

莊妝嘴脣微動,竟一時失語。

趙天來忽而踏前半步,黑袍下襬掃過青石,聲音低沉如悶雷:“陳成,你可知寒師兄昨夜帶回何物?”

陳成目光轉向他:“請講。”

“聖月生肌丹。”趙天來吐出六字,喉結滾動,“雲臺館鎮館三寶之一,傳聞可續斷骨、生腐肉、彌神魂裂隙。萬千山服下半粒,今日晨間已能獨立坐起,氣息穩如磐石。”

陳成沉默兩息,忽然問:“丹藥誰煉的?”

趙天來一愣:“自然是雲臺館供奉的丹師……”

“錯了。”陳成截斷他的話,“是宋穎芝。”

莊妝與趙天來齊齊色變。

“昨夜亥時,我路過秦家演武場後牆。”陳成聲音愈輕,卻字字如釘,“看見方胖子跪在宋穎芝面前,捧着一隻紫檀匣,匣蓋掀開一線,內裏丹藥泛着冷月霜華——那不是聖月生肌丹獨有的‘凝魄霜光’。而宋穎芝指尖沾着一點硃砂,正緩緩抹過丹藥表面一道隱晦裂紋。那是丹師收丹時,以本命精血封印藥性所致。她抹去硃砂,等於解開封印,讓丹藥藥力提前半日潰散三成。”

莊妝倒吸一口冷氣:“她……她爲何要毀丹?”

“因爲丹藥本就不該在此時出現。”陳成目光掃過長街盡頭那座巍峨牌坊,“雲臺館若真有此丹,早該在萬千山重傷初起時獻上。拖到今日,只爲換取寒師兄回援,已是權宜之計。而宋穎芝毀丹,是要讓萬千山服下後,藥效僅夠穩住性命,卻無法根治舊傷——如此,館主便永遠需要雲臺館‘持續供丹’,永遠受制於人。”

趙天來臉色鐵青:“你是說……雲臺館與宋家,早已勾連?”

“勾連?”陳成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是共生。宋穎芝嫁入雲臺館,是爲竊取丹方;雲臺館扶持宋家,是爲掌控昭城藥材命脈。他們真正要對付的,從來不是龍山館,而是……”

他頓住,視線越過攢動人頭,落在武衛總司硃紅大門上方,那塊黑底燙金的巨匾上——

【武衛總司】

四個大字,筆鋒如戟,殺氣凜然。

“……是即將開榜的李氏。”陳成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李氏榜首之位,向來由武衛總司欽定。若榜首出自雲臺館,或出自與雲臺館聯姻的宋家,那麼,今年昭城所有軍械採辦、邊關糧秣押運、乃至新設三處武衛所的主官任命,都將順理成章落入雲臺館囊中。”

莊妝渾身一凜,袖中手指猛然掐進掌心。

她忽然明白,爲何鄺逸峯能一句話就讓萬千山改口收徒——那不是雲臺館遞來的投名狀:以鄺逸峯爲楔子,撬開龍山館門戶,再借寒師兄之手,將館主徹底綁上雲臺館戰車。

而陳成,不過是這盤大棋裏,一枚礙眼的、尚未被清除的棄子。

長街盡頭,鼓聲忽起。

咚——!

一聲沉雷,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三百六十名應試武者同時肅立,目光齊刷刷投向武衛總司大門。

硃紅大門緩緩洞開,兩列玄甲武衛持戟而出,鐵甲映日,寒光刺目。當中一人身着赤金雲紋袍,腰懸九環大刀,面如刀削,眉似墨染,正是武衛總司副使——龐世勳。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停在陳成身上。

只一瞬。

卻讓陳成後頸汗毛微微豎起。

龐世勳竟認出了他。

不是因他昨日缺席拜師禮,而是因他此刻站立的姿態——雙腳微分,膝不過踝,脊柱如弓微張,雙肩下沉而肘尖微揚,整個人似一張蓄勢待發的太極勁弓。這種站姿,分明是養生太極入門第一式“混元樁”的變體,卻比標準樁法更松、更透、更暗合天地呼吸之律。

龐世勳嘴角幾不可察地一牽。

隨即,他朗聲道:“李氏規矩,諸君皆知。今日首考,不試拳腳,不較器械,唯有一項——”

他抬手,指向總司廣場中央。

那裏,赫然矗立着一座三丈高臺。臺上無案無椅,唯有一尊青銅巨鼎,鼎腹銘文斑駁,鼎口氤氳着淡青霧氣,鼎耳兩側各懸一串銅鈴,共九九八十一枚,靜若沉睡。

“——測根骨。”

龐世勳聲如洪鐘:“此鼎名‘鑑靈’,乃武衛總司鎮司之寶。凡入鼎者,鼎內霧氣自會循其經絡遊走,三息之內,若霧氣澄澈如泉,則皮、肉、筋、骨、五臟皆屬上品;若霧氣濁重如漿,則根基有瑕,即刻淘汰。”

話音未落,人羣已起騷動。

“三息?開什麼玩笑!我爺爺當年測根骨,足足耗了半炷香!”

“鑑靈鼎?那不是傳說中能照見先天缺陷的兇器?聽說上屆有人進去,出來時七竅流血,當場癱瘓!”

“閉嘴!”龐世勳厲喝,聲浪如實質轟然壓下,滿場頓時鴉雀無聲。

他目光再次掠過陳成,竟微微頷首:“龍山館,陳成,上前。”

全場譁然。

龍山館?那個昨夜還傳出‘驅逐弟子’流言的龍山館?怎麼還有人能代表龍山館應試?

莊妝攥緊拳頭,指甲深陷皮肉,卻死死咬住下脣,不敢出聲。

趙天來眉頭緊鎖,盯着陳成背影,眼中翻湧着驚疑與不解。

陳成神色如常,向前邁步。

青石板在他腳下無聲延伸。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脈動。左腳落地,足跟先觸,繼而足弓、足尖,如太極推手般層層遞進;右腳抬起,膝關節柔韌如鞭,髖胯松沉如墜鉛,腰脊卻挺拔如松——這是築基太極“纏遞”勁的本能運用,已深入骨髓,無需刻意。

三十六步後,他立於鑑靈鼎前。

鼎內霧氣倏然翻湧,如活物般朝他湧來。

陳成未避,亦未運勁。

只是靜靜站着,任那淡青霧氣漫過腳踝、小腿、腰腹……直至漫過脖頸,將他整個頭顱溫柔包裹。

霧氣入體,剎那間,陳成識海轟鳴。

無數畫面碎片炸開:八個月前龐世勳手持金環寶蛇藥酒,親手爲他測根骨時的冷笑;三日前他錘鍊內壯太極,胃部溫潤火苗初燃時的舒暢;昨夜吞服鐵骨鱷鱔精肉乾,腸胃如春江潮湧般的澎湃蠕動……

這些畫面並非雜亂,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梳理、串聯,最終凝成一道清晰無比的脈絡——

胃壯→納強→化精→生氣血→養百骸→固根骨。

原來,根骨之“根”,不在筋骨,而在五臟;而五臟之樞,首推脾胃。

所謂“胃爲水穀之海,氣血之源”,從來不是一句空談。

霧氣在陳成體內奔流,卻不再混沌。它如一條條透明溪流,精準注入他胃壁、腸襞、脾絡每一處細微褶皺,繼而被那縷半白半黑的太極一炁悄然“消化”,再“吸收”,最終化爲一股溫潤暖流,反哺向四肢百骸。

鼎外衆人只見霧氣翻騰,卻不知鼎內已成一方微型天地。

三息將盡。

鼎內霧氣驟然澄澈,如初春山澗,清冽見底。

嗡——!

八十一枚銅鈴齊齊震顫,發出清越長鳴,聲浪如環,一圈圈擴散開來。

龐世勳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住鼎中陳成——

只見那淡青霧氣並未散去,反而在陳成周身凝成一層薄薄光暈,光暈流轉之間,竟隱隱浮現出九道纖毫畢現的虛影:一爲游龍盤脊,二爲蒼松扎地,三爲玄龜負嶽,四爲白鶴振翅,五爲朱雀浴火,六爲玄武吞浪,七爲青鸞銜枝,八爲麒麟踏雲,九爲饕餮吞天。

九象齊出,各踞一方,卻又被一道無形圓環統攝其間,生生不息,循環往復。

“九象歸元……”龐世勳聲音乾澀,手指無意識摳進掌心,“……竟是傳說中的‘先天九象’根骨!”

全場死寂。

連風都忘了吹拂。

莊妝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趙天來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廊柱上,發出沉悶聲響。

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剎那——

陳成緩緩睜眼。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明如鏡的幽深。

他抬手,輕輕一拂。

鼎內霧氣應聲而散,如潮水退去,露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龐世勳深深吸氣,聲音竟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陳成,你……何時開始錘鍊胃腑?”

陳成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紋路清晰,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血管如溪流蜿蜒,而最深處,一縷溫潤暖意正順着經絡悄然遊走,所過之處,筋膜舒展,骨骼微鳴。

他忽然想起昨夜吞下的最後一塊鐵骨鱷鱔精肉乾。

那滋味,竟比往日更鮮、更韌、更……飽含生機。

於是他答:“昨日卯時。”

龐世勳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再次嗡鳴:“好!好一個‘昨日卯時’!”

他猛地轉身,赤金袍袖獵獵如火:“傳令!首考結束!陳成,免試第二關‘試力’,直入第三關‘論武’!”

“什麼?!”人羣沸騰。

“免試試力?他連鼎都沒碰一下啊!”

“論武?那不是要與龐副使當堂辯駁武學至理?瘋了吧!”

龐世勳卻已大步流星走向總司正堂,只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隨風飄入每個人耳中:

“鑑靈鼎顯九象,胃腑已成玄牝門。此子根骨之奇,古今罕見——他若論武,老夫親爲主考!”

陳成立於原地,未動。

他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是莊妝。

也聽見遠處街角,有人捏碎核桃,咔嚓一聲脆響。

是宋穎芝。

更聽見西南方某處高樓之上,一道陰冷目光如毒蛇吐信,牢牢鎖住自己後頸——那是鄺逸峯。

但陳成只是靜靜站着,感受着胃部那團溫潤火苗,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節奏,緩緩搏動。

咚。

咚。

咚。

如大地之心,永不停歇。

而就在這心跳聲中,他內視面板悄然刷新:

【內壯太極】:胃(127/3000),特性(養元),破限(否)

「養元:胃腑強健,納化如神,所食血食精華,轉化效率提升三成;飢餓耐受時限延長兩倍;極端環境下,可憑胃氣暫續生機」

陳成輕輕握拳。

指節發出輕微爆響,卻無絲毫戾氣,唯有綿綿不絕的柔韌之力,在皮膜之下如春水暗湧。

他知道,這場李氏,纔剛剛開始。

而他的路,遠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漫長。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