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姜大堂主還是咬着牙,在一場事關尊嚴與破局的激烈交鋒中,狠狠委屈了一下自己。
不過,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所謂的“傲慢”,就像是一個被吹脹起來的氣球。
在得到了釋放與滿足後,氣球一...
端木璃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張臉,他絕不會認錯——元阿晴。
可不對。
太不對了。
阿晴的手是溫熱的,帶着少女特有的柔韌與生機;可此刻掌心傳來的,是冰涼滑膩、毫無活氣的觸感,彷彿握着一塊剛從寒潭撈出的玉。更駭人的是那條火紅狐尾,在翻湧血霧中輕輕擺動,尾尖垂落處,竟滴下一串暗金色的液體,落在青石地上,“嗤”地一聲蒸騰起一縷腥甜白煙。
“阿晴?”端木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那“元阿晴”歪了歪頭,脣角緩緩向上勾起,弧度大得近乎撕裂臉頰。她沒說話,只用指尖慢悠悠撫過自己頸側——那裏本該有道淺淡的月牙胎記,此刻卻浮出一道猩紅符紋,蜿蜒如活蛇,正隨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端木瞳孔驟縮。
那是【蝕骨引】的封印紋。
他曾在《斬魔司禁錄·卷七》裏見過拓本:此符專爲鎮壓被妖血浸透、神智已潰的半妖所設,一旦浮現,即意味着宿主魂魄已被妖靈蛀空,只剩軀殼供其驅策。
可阿晴的星位明明已穩固如磐石!姜暮親手佈下的【紫府參同契】羈絆還在他識海深處泛着微光,清清楚楚映着小丫頭此刻正在姜府後院練劍的虛影——劍勢稚拙卻鋒銳,氣息綿長而純正。
眼前這具皮囊……是贗品。
是畫皮妖剝下的真皮。
念頭剛起,異變陡生。
“元阿晴”忽然踮起腳尖,湊近端木耳畔,呵出一口幽冷氣息:“你猜……王爺的皮,我剝下來的時候,還熱不熱?”
話音未落,她五指猛地張開,指甲瞬間暴漲三寸,漆黑如墨,尖端泛着金屬冷光,直插端木雙眼!
端木早有防備,血狂刀“錚”地一聲自袖中彈出,橫在面門之前。
“鐺!”
金鐵交鳴炸響,火星四濺。
可那指甲撞上刀身的剎那,竟未反彈,反而如活物般扭曲纏繞,黑氣絲絲縷縷滲入刀刃,所過之處,精鋼刀身竟浮起蛛網般的灰白裂痕!
“糟!”端木心頭警鈴狂響。
這妖毒不是尋常腐蝕,而是專破兵刃靈性——它在吞噬刀中劍魄!
他手腕急震,刀身嗡鳴,強行震開那五根鬼爪,同時左腳猛跺地面,【靈蛇遊身步】催至極限,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向後暴退。可身後血霧早已濃稠如漿,退路被封死。他反手將刀鞘倒插進青石縫隙,借力擰腰旋身,險之又險避開緊隨而至的第二爪——爪風掠過耳際,鬢角一縷黑髮無聲斷落,飄散於霧中。
“元阿晴”咯咯笑起來,笑聲卻像兩片生鏽鐵片在刮擦:“跑?你的刀都快死了,人還能活多久?”
她足尖一點,身形輕盈躍起,火紅狐尾如鞭甩出,裹挾腥風抽向端木腰腹。尾尖暗金液滴離體飛射,半空便化作數十枚淬毒飛針,封死所有閃避角度。
端木眼中寒光迸射。
不能再守了。
他左手閃電探入懷中,摸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烏黑的圓球——【玄陰爆雷子】,斬魔司祕製,專破邪祟護體罡氣。拇指用力一按機括,“咔噠”輕響,雷子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
就在他欲擲出的剎那,異變再起!
“元阿晴”的笑容忽然凝固。
她脖頸處那道猩紅【蝕骨引】符紋,毫無徵兆地劇烈搏動起來,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的心臟!符紋邊緣竟綻開細微血絲,迅速蔓延至整張臉龐。她眼中嫵媚盡褪,只剩下極致的痛苦與茫然,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雙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甲深深摳進皮肉,鮮血順着指縫汩汩淌下。
“呃……端……木……哥……”嘶啞破碎的音節,竟是阿晴自己的聲音!
端木擲雷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那聲音太真實了——帶着小丫頭慣有的倔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崽子,軟軟地叫他名字。
“阿晴?!”他失聲低呼。
“元阿晴”猛地抬頭,淚眼模糊,瞳孔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熟悉的青色星芒,正竭力穿透妖氣的侵蝕,頑強閃爍。
是羈絆共鳴!
姜暮佈下的【紫府參同契】,此刻正以阿晴殘存神魂爲錨點,瘋狂向他傳遞着求救信號——微弱,卻清晰如刀刻。
端木心臟狠狠一揪。
他明白了。
畫皮妖不是單純披皮,而是在用阿晴的皮相作爲“容器”,試圖將她的星位本源強行嫁接過來!那【蝕骨引】正是妖靈在撕扯、煉化她魂魄時留下的烙印!阿晴的意識並未湮滅,只是被死死困在皮囊最深處,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他呼救。
“轟——!”
遠處山腰傳來一聲沉悶巨響,似有巨物撞塌山巖。緊接着,賀姍兒護山大陣殘存的靈光,在血霧中劇烈明滅,如同垂死螢火。
端木的目光掃過手中即將脫手的玄陰爆雷子,又落回眼前這張涕淚縱橫、痛苦掙扎的臉。
炸了它,阿晴的魂魄必遭重創,甚至可能被爆雷的陰煞之力徹底抹去。
不炸……眼前這妖物隨時會恢復控制,再給他致命一擊。
血霧翻滾,一張張慘白人臉在霧中沉浮,無聲獰笑。
時間,彷彿被拉長、凝滯。
端木璃緩緩收回手臂,將玄陰爆雷子重新塞回懷中。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混着濃烈的血腥與妖毒腥氣,灼燒着肺腑。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元阿晴”徹底呆滯的動作。
他解下了自己腰間懸掛的青銅酒葫蘆——那是姜暮送他的生辰禮,葫蘆底刻着小小一個“姜”字。
拔開塞子,一股凜冽酒香混着淡淡藥氣瀰漫開來。
端木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滾燙的液體順着喉嚨燒下去,激得他眼尾泛起一層薄紅。他沒看“元阿晴”,只是將葫蘆口對準自己左臂內側,手腕一翻,酒液傾瀉而下,淋溼了那一片皮膚。
“嗤——”
皮膚接觸酒液的瞬間,竟蒸騰起一縷淡金色霧氣,隱約可見細密符文在霧中一閃而逝。
【燃血引】。
姜暮給他的保命底牌之一,以特殊藥酒激發血脈潛能,短暫提升感知與反應,代價是透支精血。此術需施術者自願獻祭一滴心頭血爲引,而端木,早在數日前就已悄然完成。
酒液浸潤處,皮膚下,一道隱晦的金色脈絡驟然亮起,如同甦醒的古龍脊骨,蜿蜒向上,直抵心口。
“元阿晴”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懼:“你……你竟敢……”
端木璃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卻重逾千鈞,牢牢鎖住那雙正在被妖氣蠶食的眼瞳。
“阿晴的皮,”他聲音低沉,字字如鐵釘鑿入青石,“我親手給她洗過三次澡。她右肩胛骨下有一顆米粒大的痣,哭的時候左邊眼角會先掉眼淚,練劍劈柴時總愛把袖子挽到小臂根——這些,畫皮妖,你記得嗎?”
“元阿晴”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脖頸處【蝕骨引】搏動得愈發瘋狂,彷彿要掙脫束縛破皮而出。
端木不再廢話。
他左手五指箕張,掌心朝天,口中低喝一聲:“【縛靈樁】,起!”
話音未落,五道赤紅如血的鎖鏈虛影,憑空自他掌心激射而出!鎖鏈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星力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姜暮的霸道氣息交織凝成,末端帶着幽暗漩渦,精準無比地纏向“元阿晴”四肢與脖頸!
“啊——!!!”
淒厲尖嘯撕裂血霧!
那“元阿晴”渾身爆發出刺目血光,火紅狐尾瘋狂甩動,試圖掙脫鎖鏈。可每一道鎖鏈纏上,她身上便有大片妖氣被強行抽離、壓縮,凝成豆大的血珠,沿着鎖鏈倒流回端木掌心,被他皮膚下那道金色脈絡貪婪吸收。
她臉上的痛苦與阿晴的神採激烈交鋒,時而猙獰,時而哀求。
端木璃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嘴角滲出血絲。維持【縛靈樁】消耗巨大,更遑論還要壓制姜暮氣息的反噬。但他眼神堅如磐石,紋絲不動。
“別……別管我……”阿晴的聲音再次斷續響起,微弱如遊絲,“快……走……它……在……騙你……”
“閉嘴。”端木冷冷打斷,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你信我。”
話音落,他右手血狂刀猛然揮出,並非劈砍,而是刀尖向下,狠狠扎進自己左臂傷口!
“噗!”
鮮血噴湧,盡數被刀身吸收。原本黯淡的刀身,驟然亮起熾烈紅芒,刀脊上,一道道細密如血管的金色紋路同步亮起,與他臂上脈絡遙相呼應。
【血契共鳴】。
以自身精血爲媒,強行撬動姜暮留在阿晴星位中的那一絲本源印記!這不是召喚,而是……劫持!
“元阿晴”全身劇震,她眼中阿晴的星芒驟然暴漲,幾乎要刺破妖氣封鎖!而她脖頸處,那道【蝕骨引】符紋,竟開始寸寸龜裂,裂痕中,透出純淨的青色光芒!
“不——!!!”畫皮妖的咆哮混合着絕望的尖利。
它終於明白,端木璃的目標從來不是殺死它,而是……搶回阿晴的魂!
就在此時——
“嗡……”
一聲低沉、古老、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毫無徵兆地震盪開來。
整座賀姍兒山峯,連同翻湧的血霧,都在這一瞬凝固。
端木璃動作一頓,豁然抬頭。
只見賀姍兒主峯之巔,那柄曾鎮壓整個宗門氣運的、斷裂的萬載玄鐵巨劍殘骸,此刻正懸浮於血雲之上。劍身斷裂處,無數青灰色的、形如枯骨的藤蔓瘋狂生長、纏繞、虯結,最終在斷裂劍尖處,凝聚成一顆不斷搏動、表面覆蓋着鱗甲的……暗青色眼球!
眼球緩緩轉動,冰冷、漠然、毫無感情的視線,穿透層層血霧,精準無比地,落在了端木璃身上。
端木璃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遠超面對畫皮妖的恐怖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那不是妖氣。
那是……規則。
是這座山,這方地,這柄劍……本身所孕育出的、超越凡俗認知的……活物意志。
賀姍兒真正的底牌,從來不是賀青陽,不是劍冢,而是這座山本身。
而此刻,它……醒了。
“元阿晴”臉上妖氣如潮水般急速退去,露出阿晴蒼白卻安詳的睡顏。她身體一軟,向前栽倒。
端木璃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髮絲的剎那——
“轟隆!!!”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雷霆,自那暗青色眼球中悍然劈落!
目標,不是端木璃。
而是他懷中,那具剛剛解脫的、屬於元阿晴的軀殼!
雷霆無聲,卻比世間最鋒利的刀更快。
端木璃瞳孔中,只倒映出那抹撕裂天地的刺目光芒,以及阿晴睫毛微微顫動的、最後的弧度。
他想撲過去。
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碾碎。
他看見阿晴的衣角在雷霆餘波中無聲化爲齏粉。
看見她頸後那顆小小的、米粒大的痣,正一點點消散。
看見她眉宇間,那點屬於少女的、鮮活的生氣,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搖曳、黯淡、終至……熄滅。
“不……”
一個破碎的音節,卡在端木璃乾裂的喉嚨裏。
沒有嘶吼,沒有悲鳴。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席捲了他整個識海。
血霧,依舊在翻湧。
可端木璃的世界,已然坍塌。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泥塑,懷裏空空如也。那枚姜暮給的、曾無數次在他掌心溫熱跳動的【地隱星】玉符,此刻靜靜躺在他染血的掌心,冰冷,堅硬,紋絲不動。
而山巔之上,那顆暗青色的巨大眼球,緩緩闔上。
血霧深處,一張張慘白的人臉,同時轉過頭,齊刷刷望向端木璃的方向。
它們空洞的眼窩裏,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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