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懷素蓮步輕移,走到姜暮面前伸出一指。
指尖縈繞着一縷黑白交織的玄妙道氣,朝着姜暮的眉心處點去。
她試圖強行大道神念,去窺探對方的記憶。
“喂,你幹嘛?”
姜暮想躲,卻發現自己...
白臉護衛的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氣管。他張着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瘦臉護衛猛地從石碑上彈起,捂着腹部踉蹌後退兩步,嘶聲喝道:“你——你瘋了?!那是我們兄弟!!”
紅霧璃緩緩將墓刀橫在胸前,刀尖垂地,一滴血珠順着鋒刃滑落,“啪嗒”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細小的暗紅花。
她沒回頭,也沒擦拭濺在臉頰上的溫熱血珠,只是靜靜站着,像一柄剛出鞘便已飲血的刀。
風停了。
連翻湧的靈脈霧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那具無頭屍身還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勢,雙臂撐地,斷頸處汩汩湧出的鮮血在地面蜿蜒成一條歪斜的小溪,正緩緩漫向白臉護衛的靴底。
“你……你不是斬魔司的人?”白臉護衛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哪來的膽子——敢殺王府護衛?!”
紅霧璃終於側過臉。
清冷眸光如刀鋒刮過二人面頰。
“斬魔司?”她脣角微掀,竟似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像冰層裂開一道細縫,透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寒淵,“你們連自己早就是魔,都沒察覺麼?”
白臉護衛渾身一僵。
瘦臉護衛下意識按住腹部傷口,指縫間滲出的血,竟隱隱泛着一絲不自然的紫灰。
他低頭一看,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你……你什麼意思?”
紅霧璃沒答。
她只將目光投向遠處濃霧深處。
那裏,原本應是死寂無聲的迷陣腹地,此刻卻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咔……咔……咔……”聲。
像是骨頭在緩慢錯位。
又像是某種硬殼正在龜裂。
兩人同時轉身。
只見那具剛剛被斬首的同伴屍身,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緩緩……抬起了頭。
脖頸斷口處,沒有血肉翻卷,沒有筋絡斷裂——只有一圈光滑如鏡的暗紅色截面,正微微翕張,彷彿一張尚未發育完全的嘴。
而就在那截面中央,一點猩紅悄然浮現,迅速膨大、拉長,繼而刺破皮肉,鑽出一根寸許長的細小骨刺。
骨刺頂端,緩緩睜開一隻渾濁的眼。
“……嗬……”
一聲非人的喘息自斷頸中溢出。
緊接着,第二根骨刺破皮而出。
第三根……第四根……
短短三息之間,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竟被無數細密骨刺頂起,懸在半空,顱骨縫隙裏鑽出蛛網般的暗紅經絡,瘋狂蠕動,彼此纏繞、交織、收束——
最終,在衆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凝成一道扭曲人形。
它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裂口,內裏漆黑如墨,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鋸齒狀利齒。
它懸浮於屍身之上,周身繚繞着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霧,可那霧中卻浮動着無數殘影——有劍冢血池中翻騰的妖嬰,有賀青陽塔樓第七層崩塌時炸開的符籙殘片,更有……一縷若隱若現的、屬於昇王爺冠冕上的赤金龍紋!
“這是……‘蝕命傀’?!”瘦臉護衛失聲尖叫,聲音陡然拔高,撕裂般嘶啞,“畫皮夫人……她把王爺的龍氣……融進來了?!”
白臉護衛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卻強撐着沒動,牙齒咯咯打顫:“不……不可能……昇王爺是真龍血脈,怎麼可能被煉成傀儡?!”
“真龍?”紅霧璃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霜的鐵,“你們忘了,昇王爺早在三個月前,就已在皇陵地宮吞服了‘陰胎蓮’——那東西,本就是畫皮夫人用三百童男精魄與七十二對孿生怨魂祭煉而成,專破龍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驟然煞白的臉。
“你們以爲,自己真是來護駕的?”
“不……你們是‘引燈人’。”
“畫皮夫人佈下這整座迷陣,不是爲了殺人,是爲了‘點燈’。”
“而你們,每一條命,都是燈芯。”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具由屍身與骨刺凝成的蝕命傀,猛然朝兩人方向一撲!
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出數道殘影。
白臉護衛本能拔刀格擋——
“鏘!”
刀未及出鞘,傀儡已至眼前。
它沒有揮爪,沒有撕咬,只是張開那張黑洞洞的大口,朝着白臉護衛面門一吸!
“呃啊——!”
白臉護衛眼珠暴突,整張臉瞬間凹陷下去,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龜裂,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氣。他想喊,卻發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胸膛鼓脹、炸開——
一團混雜着碎骨與灰霧的濁氣,被硬生生扯出體外,盡數吸入傀儡口中。
“噗通。”
屍體直挺挺栽倒,胸口塌陷如枯井,雙眼灰敗,再無半分活氣。
瘦臉護衛轉身就跑,可剛踏出一步,腳下青石板忽然泛起一圈血色漣漪。
他低頭,只見自己踩着的影子,正詭異地脫離身體,沿着地面飛速爬行,眨眼間已攀上石碑基座,繼而向上蔓延,直至覆蓋整座劍形石碑。
石碑表面,那些原本靜默的古老劍紋,突然亮起一道道暗金色的微光。
嗡——
低沉的嗡鳴震得空氣發顫。
瘦臉護衛僵在原地,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十指扭曲變形,指甲暴漲爲漆黑彎鉤,關節反向翻折,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森白骨質——
他成了第二具傀儡。
而這一次,操控他的,不再是蝕命傀,而是……石碑本身。
“原來如此。”紅霧璃仰頭望着碑面漸次亮起的劍紋,聲音平靜得可怕,“爺爺說的沒錯,這碑不是封印,是‘嫁接’。”
“賀青陽不是把天刀門的姜暮……當成了嫁接砧木,把自己的劍道根基,強行嫁接到刀魂之上。”
“可刀魂有靈,寧折不彎。”
“於是……它開始反噬。”
“每一次反噬,都在碑體內催生出新的‘蝕命傀’——它們吞噬闖入者的生命,汲取靈脈妖氣,反過來滋養這座石碑,加固嫁接,壓制刀魂。”
她輕輕撫過墓刀刀脊,指尖劃過那一道道細密的暗紅血槽。
“所以,爹爹才說……只有同源姜暮,才能喚醒我體內的刀魂種子。”
“因爲……它本就是刀魂的‘臍帶’。”
話音未落,整座石碑轟然巨震!
碑面劍紋驟然爆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被影子覆蓋的碑體,竟如活物般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石質剝落,而是整塊白石如花瓣般向兩側綻開,露出內裏一團緩緩旋轉的、暗金色的氤氳光團。
光團之中,一截三尺長的烏黑刀胚靜靜懸浮,通體遍佈細密裂痕,可每一道裂痕深處,都躍動着一點熾白火苗。
正是天刀門失傳百年的鎮派姜暮——【斷嶽胚】。
而就在光團浮現的同一瞬,紅霧璃體內那顆沉寂已久的刀魂種子,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
她膝蓋一軟,單膝跪地,額頭抵在墓刀刀背,劇烈喘息。
可這一次,不是力竭,而是……共鳴。
她聽見了。
在血脈深處,在神魂盡頭,有一聲悠遠蒼涼的長吟,穿越百年時光,轟然撞入她的識海——
【吾名斷嶽,非斬山,乃斷嶽之脊樑;非屠敵,乃斷己之妄念。】
【刀不出鞘,萬劫不侵;刀若出鞘,天地同悲。】
【今寄魂於此,待吾主歸來。】
紅霧璃猛地抬頭,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燃起焚盡八荒的烈焰。
她不再猶豫,左手並指如刀,狠狠劃過右臂內側!
“嗤啦——”
皮開肉綻,鮮血噴湧。
可那血,竟在離體瞬間化作一道赤金流光,逆衝而上,精準注入碑縫中那團氤氳光團!
光團劇烈翻湧,如同沸騰的熔巖。
斷嶽胚表面的裂痕,開始一寸寸彌合。
而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蝕命傀,卻齊齊發出淒厲尖嘯,身形劇烈扭曲,彷彿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拽回碑體——
“不——!!”
瘦臉護衛殘存的意識在崩潰邊緣嘶吼:“你瘋了?!這樣會引爆整座碑陣!!這裏會塌!!整個賀青陽都會陷進地脈裂縫!!”
紅霧璃充耳不聞。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團愈發明亮的光。
直到最後一絲赤金血光沒入胚體。
“轟!!!”
斷嶽胚爆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如龍吟九天,似鳳唳崑崙!
整座石碑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隨風飄散。
而那柄三尺刀胚,卻在金粉之中緩緩舒展、延展、重塑——
刀身拉長至丈二,通體流轉着青銅古韻,其上銘刻的並非劍紋,而是無數細小篆文,每一筆都似由刀鋒親自刻就,鋒銳逼人。
刀柄末端,一枚暗紅烙印徐徐浮現——
【天刀·斷嶽】。
紅霧璃伸手。
刀,自動落入掌心。
沒有沉重感,沒有滯澀感,只有一種血脈相連的妥帖,彷彿這柄刀,本就是她手臂延伸而出的一部分。
她緩緩站起,持刀而立。
風拂過廣場,吹動她額前碎髮,露出一雙徹底褪去稚氣、唯餘千錘百煉之冷冽的眼。
遠處,靈脈霧氣翻滾得愈發狂暴。
可這一次,不再是圍困,而是……退避。
彷彿那柄刀出世的一瞬,便已斬斷了此地一切因果。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自塔樓方向傳來。
整座賀青陽山巒劇烈搖晃,無數碎石自峯頂滾落。
紅霧璃霍然轉身。
只見那座曾被黑髮包裹的七層塔樓,此刻正被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大金色劍氣從中劈開!
劍氣餘波所過之處,黑髮寸寸焚燬,血雲蒸騰潰散。
而在那道貫穿天地的劍氣盡頭,賀青陽鬚髮怒張,雙目赤金,一襲灰袍獵獵如旗。
他右手執劍,劍尖直指天空鬼臉。
左手,卻緊握着一柄斷刃——
正是之前被姜暮一刀斬碎的【劍鋒金】殘骸!
“畫皮!你竊我神劍,辱我宗門,今日——”
賀青陽聲如雷霆,震得山嶽嗡鳴:
“老夫便以殘劍爲引,借地脈煞氣,布‘斷龍絕命陣’!”
“此陣一成,你這妖軀,連同你背後那隻藏頭露尾的‘玄陰母蠱’,都將永鎮黃泉,萬劫不復!!”
天空鬼臉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
一道血色身影,竟從賀青陽身後那道被劈開的塔樓裂縫中,悍然掠出!
那人渾身浴血,左臂齊肩而斷,右眼只剩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可嘴角卻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
正是本該死在姜暮刀下的賀雙鵰!
他手中,緊緊攥着一截焦黑如炭、卻仍隱隱透出暗金光澤的劍尖——
赫然是【劍鋒金】被斬落的另一截殘骸!
“爺爺——!”賀雙鵰仰天狂笑,笑聲嘶啞如夜梟,“您要斷龍?好!孫兒幫您斷!!”
他猛地將那截殘劍,狠狠捅進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丹田!
“噗——!”
沒有血,只有一股濃稠如墨的黑氣,裹挾着無數扭曲人臉的慘嚎,轟然噴出!
那黑氣撞上賀青陽佈下的陣眼符文,竟如滾油潑雪,瞬間腐蝕出一個巨大空洞!
“什麼?!‘萬孽噬心’?!”賀青陽臉色劇變,“你竟把劍冢血池裏的怨魂,煉進了自己神魂?!”
“哈哈哈……”賀雙鵰笑聲戛然而止,身體如瓷器般寸寸龜裂,可每一道裂縫中,都迸射出刺目的暗金劍芒,“爺爺……您錯了……孫兒不是煉化了它們……”
“孫兒……就是它們!!”
話音落,他整個人轟然炸開!
不是血肉橫飛,而是億萬道暗金劍氣,裹挾着無窮怨毒,如暴雨梨花,盡數射向賀青陽身後那座正在凝聚的“斷龍絕命陣”核心!
“不——!!!”
賀青陽怒吼,拼盡全力回劍格擋。
可終究慢了一步。
陣眼崩碎。
一道足以撕裂虛空的黑色裂隙,在賀青陽身後憑空浮現。
裂隙深處,傳來一陣令人靈魂凍結的、慵懶而甜膩的女聲:
“哎呀……賀老祖,您這陣,布得可真不牢靠呢。”
“不過沒關係……”
“本尊的‘玄陰母蠱’,最喜歡這種……被強行撕開的裂縫了。”
“畢竟……”
“最肥美的養料,永遠來自,至親之人的絕望啊~”
裂隙中,一隻蒼白纖細的手緩緩探出。
五指微張,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滴溜溜旋轉的、血色剔透的……心臟。
那心臟,正一下,一下,有力地搏動着。
而每一次搏動,都讓賀青陽灰白的鬚髮,寸寸轉爲死寂的黑色。
紅霧璃站在廣場中央,握緊斷嶽刀,仰望那道緩緩擴大的黑色裂隙。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可這一次,她不再需要等待誰來救她。
刀在手,路在前。
她抬腳,邁步。
足下青石板寸寸裂開,蛛網般的金色刀紋,順着她前行的方向,一路蔓延,直指那道正在吞噬光明的黑暗裂隙。
身後,斷嶽刀輕輕震顫,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彷彿在回應。
又彷彿在宣告——
這一刀,斬的不是妖魔。
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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