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龍一消失,劉大虎身後的桃花瘴便迅速翻滾湧動起來,那瘴色在昏茫月色下愈發顯得渾濁黏稠,彷彿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巨口。
沒有黑油燈盞避瘴,這瘴氣他是一點也不敢碰,當下便從喉間擠出一聲怪叫,拔腿往前衝去。
瘴氣重重,月影朦朧。
那毒龍雖在瘴氣中爲他闢開了一條狹窄通道,但眼下已是後半夜,天上勾月被薄雲遮得時隱時現,四下光影昏慘。
枯樹枝丫橫生,枝節扭曲,在黯淡天光下投出嶙峋黑影,宛如無數探出的鬼臂。
道旁亂石嶙峋,犬牙交錯,黑黢黢的輪廓靜伏於地,彷彿蟄伏的野獸。
不知是不是錯覺,劉大虎只覺得那些張牙舞爪的樹枝化作了惡鬼索命的鉤鏈,那些沉默的石塊變成了窺伺的精怪陰靈,全都在等着他。
等他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地,便要一擁而上,將他分食殆盡。
劉大虎就這樣埋頭狂奔。
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從嗓子眼蹦出來。
渾身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着皮肉,跑動間又添一層滾燙的汗漿。
他喘得如同破舊風箱,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竄,雙腿沉得像灌了鉛,卻絲毫不敢停步??直至在瘴氣即將追上他後背的最後一剎,終於踉蹌撲到了自己叔父跟前。
“張叔!”
張鐵根正靠在一塊苔痕斑駁的大石頭旁。
他周圍散落着幾枚沾着溼泥的鐵釘,幾截染着暗褐色雞血的木樁胡亂丟在腳邊。
那盞燈光昏黃的黑油燈盞也被他擱在腦袋旁,焰苗微弱地搖曳着,映得他臉上溼漉漉的水光愈發明顯,眼眶紅腫,鼻頭泛紅,看着跟哭過一場似的。
“大虎?!”
張鐵根聞聲猛地一顫,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
叔侄二人當即嚎啕一聲,撲到一起抱頭痛哭。
張鐵根哭的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終於能給哥嫂一個交代的如釋重負。
劉大虎哭的是龍口脫身的後怕,是父親生機斷絕的徹骨絕望。
“月隱天黑,這般黑天光景,二位施主不回家去,在惡山惡水所哭何事?”
二人身側忽地傳來一道溫和淳厚的詢問聲,不疾不徐,卻清晰入耳。
張鐵根哭聲一滯,猛地扭頭,便在十幾步開外一株歪斜的老桃樹下,看見了一個大和尚。
這和尚生得面若滿月,皮肉豐潤光潔,細眉細眼,不見絲毫棱角鋒芒,唯有一團令人心靜的祥和之氣氤氳在眉宇之間。
他身着一領略顯陳舊的緇衣,手持一根烏沉禪杖,正笑吟吟地望着他們。
其行止徐緩,氣度沉凝如山。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周遭的悽風晦霧似乎都淡去了幾分,連二人心中翻騰的苦楚悲切,竟也莫名地平復了些許。
“二位施主不要怕,”大和尚見他們驚疑不定,便在桃樹下緩步走了幾步,伸手指着自己腳下那被微弱天光與遠處燈盞映出的、輕輕晃動的修長影子,溫言勸慰道,“你看,是有影子的。”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張鐵根和劉大虎碰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大和尚,但芝馬這邊可就慘了。
“芝馬,以後你就同狐狸一起吧,認認字,看看書,大大方方的,不要見事就躲。”江隱說的是芝馬,目光卻淡淡瞥向一旁正試圖把自己縮起來的狐狸。
“來個人就知道躲,你能躲到什麼地方去?”
狐狸耷拉着耳朵,用爪子撥弄着自己雪白滾圓的肚皮,鼻尖湊上去嗅了又嗅,不敢吭聲。
“聽見沒?”江隱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是、是。”狐狸一個激靈,連忙諾諾應聲,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
又陪着芝馬玩了一會兒捉迷藏,狐狸才重新蹭到江隱身畔,仰起頭,小聲道:“江師,書院的老夫子休了一個月的喪假,明天就滿二十六天了,我想下山繼續去書院旁聽。”
“去書院也好。”江隱自無不可。
這小狐狸本性純良,雖是妖類,但卻始終心心念念着識字讀書,走正道,修狐仙。他既有心去書院旁聽學道理,多灌灌耳音總是好的。
“下山之後就在書院待着吧,城鎮村野就不要亂去了,你還未化形,我怕你一片善心,反倒填了惡犬的肚腹。”
狐狸聞言,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爪子撓了撓臉頰,並不爭辯。
“江師,你是好龍,說話和我媽媽一樣。”它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話倒也有趣,惹得江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朗,在山谷間隱隱迴盪。
“既然你已想好,那就和芝馬玩去吧。若是夫子講的道理有不明白之處,暫且記下便是,等你休沐了,來山中尋我解惑。”
言罷,江隱身邊雲霧驟然大作,如乳白色浪濤翻湧而起,狐狸張了張嘴,還有些告別的話未及出口,便見那翻騰的雲霧之中,一條青色螭龍昂首攀雲而上,鱗爪在流轉的雲氣間若隱若現,眨眼工夫已飛昇至山谷上空。
還未待他看清龍尾末梢那抹桃枝般的翠色,螭龍便已承着浩蕩雲氣,倏然遠去。
狐狸呆呆地仰頭看了片刻,直到那雲跡在天邊散盡,這才突然反應過來,朝着天空急切喊道:“江師!書院就在落英河下遊!伏龍坪往東二十裏的地方!”
“你要是想我了可以來找我??”不過這句話他終究沒敢大聲喊出來,只化作喉間低低的咕噥。
“狐狸你不知羞!”芝馬從一旁光滑的青石後倏地分鑽出來,頂着兩片翠綠的小葉子,笑嘻嘻地刮臉。
狐狸不以爲意,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裹,輕輕拍了拍上面的草屑,低聲道:“媽媽回孃家之後,已經很久沒有誰像這樣關心過我了。”
“呀!原來狐狸不光是不知羞,還想媽媽了呀!”芝馬蹦跳着湊近。
狐狸便佯裝惱怒,與芝馬嬉笑着撕打玩鬧在一處,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的草叢石間翻滾。
他們一時半會兒分不出高低,倒是江隱已經趁着這片刻功夫回了那破舊的山神廟,重新化作一尊青石石雕,靜坐在山澗旁聽風觀水。
此行也算是頗有收穫。
粗淺知曉了一些山下的事情。
對周邊山川地界也有了一個簡單的瞭解。
還有新通的《雲水遁》,這法門不僅讓自己有了一門飛遁化雲、遇水潛形的手段,更對自己的修行助益良多。
這世上,還有什麼修習水法的門徑,能比直接化身水元、體悟其本性更爲直指根本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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