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愈急,豆大銀珠噼啪砸落,打葉穿石,擊水成喧。
寒潭上空那片鐵板似的厚重雨雲忽生異變,被山間驟起的狂風捲作一道碩大灰漏鬥。
這漏鬥上大下小,頂端連接着漫天烏雲,遮天蔽日,底端穩穩直指寒潭上空的螭龍,氣勢駭人。
江隱微微仰頭望向蒼穹。
隨即又張開巨口,於是那道裹挾着萬千雨絲的灰色漏鬥緩緩向其口邊攏去。
漏鬥中雲雨奔湧,如江河倒灌,滾滾湧入螭龍口中,被其一口口吞入腹內。
這一幕,看得所有暗中觀望的小妖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山林間只剩雨點砸落的聲響,竟無半分雜音。
白猿瞪大了圓眼,嘴巴張得老大,渾身雪白的毛髮盡數倒豎。
老梟撲扇着溼漉漉的翅膀,身子晃了晃,差點從棲身的巖石上掉下去,烏黑的眼珠裏滿是驚駭。
黃姑兒早已雙腿發軟跪在地上,對着江隱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嘴裏唸唸有詞,不知道在祈禱什麼。
芝馬從山石的縫隙中探出頭,小腦袋微微昂起,看着江隱吞雲吐雨的壯觀景象,先前滿臉的愁色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江隱一邊吞吸着雨雲和雨水,一邊默運《禹王治水術》,體內神魂如禹王坐鎮,將湧入的雲氣雨水層層提煉,剝離雜質,只留精純水元,盡數轉化爲自身法力。
漫天雨雲被一點點吞噬,天空中的雨水也漸漸變得稀疏,風勢亦隨之減弱。
灰色的漏鬥越來越小,內裏的雨絲愈發稀薄。
最終,隨着江隱的最後一口吞嚥,那道巨大的灰色漏鬥徹底消失不見。
江隱緩緩閉合巨口,龍首微微垂下,琥珀色的豎瞳目光掃過下方一衆震驚失神的小妖。
無有小妖敢同他對視。
他的螭龍身軀,在吞吸了大量雨雲之後,顯得愈發凝實矯健,茶盞大小的青碧色鱗片上,覆着一層淡淡的水光,在昏暗天色下泛着溫潤光澤,愈發瑩潤有質感。
綿延羣山上空的厚重雨雲,竟在寒潭上空露出一個圓形缺口。
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萬千道璀璨光明,直直落在螭龍身上,襯得他那一身青碧鱗片愈發鮮豔奪目,流光溢彩。
江隱在天空中悠然打了一個盤旋,不見他有任何多餘動作,那些原本正重新匯聚的雨雲,在靠近寒潭上空時竟齊齊頓住,再也不敢向前半步,彷彿那片空域之上,橫亙着一座無形天柱。
堆積、攀升、擠壓。
雨雲在山風的徐徐吹拂下,竟慢慢在寒潭上空凝結成一頂下大上小的灰色雲帽,將寒潭上空的晴空穩穩罩在中央。
滂沱大雨自雲帽邊緣傾瀉而下,沖刷山林,唯帽心寒潭一帶,晴空如洗,曦光覆潭,波光粼粼。
這裏雖秋木盡枯,亂石嶙峋,寒潭孤懸,卻在四圍瓢潑大雨中獨顯一派清寂安然,動靜之間,更彰神通深不可測。
江隱從天空乘雲緩緩而下,周身水藍色煙霧繚繞,煙霧在他身下半託半舉,漸漸凝聚成型,化作一駕造型奇特的輦架,龍身穩穩端坐其上,無需牽引,便緩緩落在寒潭邊的青石之上。
張懷恩所贈《禹王治水術》,並非尋常修行功法,而是一種修行理念,若用夢中世界的說法,便是一種普適性的方法論,一種掌控萬物的控制論。
它不會直白教人吐納練氣、凝結法力,只將修行最核心的機要擺在字裏行間,靜待修行者自行感悟,躬身實踐。
有人從中悟得修行真意,有人悟成治水大師,有人悟透經世治國之術,全憑個人機緣與本心所向。
江隱從治水術中悟到的治水術則是以神魂爲尊,在體內經脈間或堵或疏,或闢或浚,以此梳理周身水元,令其循規蹈矩,自發運轉生生不息。
以此類推,他便能以自身極少水元撬動天地大勢,令外界水元隨己心意,或化作礁石阻其勢,或闢出龍門導其流,控旱澇,定風雨,是以能讓寒潭雨雲凝作華蓋,能讓周身水元聚成輦架,這便是治水術通於天地大道的玄妙。
“江師,你終於出關了!”
芝馬連忙從山石縫隙中鑽出來,歡快地跑到青石邊,小臉上滿是喜色。
它其實不懂何爲閉關,何爲出關,只記得江師此前曾說過,等下次出關,便會叫醒狐狸,此刻見江隱現身,心中滿是雀躍。
江隱看了一眼芝馬,瞬間洞悉它心中所想,笑道:“去吧,去把狐狸帶回來我看看。”
他方纔在高空呼雲佈勢之時,曾在落英河畔感受到一股精純凝練的雲霞之氣,氣息雖尚顯稚嫩,卻已初具章法,想來狐狸這些日子瘋魔苦修,《呼雲法》應當是修得差不多了。
芝馬歡叫一聲,身形一晃,便沒入土中,循着狐狸的氣息,匆匆尋去了。
而此刻的狐狸,正蹲在落英河畔的老樹下,攔住一個撐傘趕路的身影,執着地追問不休。
“人,我修成了沒有?”
申四郎撐着一把油紙傘,聞言無語地看着面前的紅毛狐狸。
這狐狸渾身毛髮亂糟糟的,沾着泥土草屑,活脫脫一隻野狐,偏偏攔着自己問些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修成沒有?”申四郎眉頭微皺,耐着性子問道。
“自然是我的法術啊!”狐狸急得直跺腳,毛茸茸的尾巴胡亂擺動,生怕對方聽不懂,又補充道,“就是呼雲法!能噴雲霞那種啊!”
申四郎聽得心頭火起,恨不得抽出腰間棍子一棍敲死這雜毛狐狸,可念頭剛起便強行按捺下去。
他謹記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個文士,行事需文雅自持,更要緊的是,他早聽聞伏龍坪毒龍麾下有一隻紅毛狐狸頗受喜愛。
自己此番是奉西山大王之命前來伏龍坪談事,若是打死那狐狸的同類,必然驚動那位螭龍,屆時事情黃了不說,西山大王的懲罰可不是他能承受的。
於是他只能按捺住滿心煩躁,抓耳撓腮地追問:“不是,你倒是說清楚,你修的到底是什麼法術?修成了又有什麼徵兆?”
狐狸歪着腦袋,望着申四郎滿臉不耐的模樣,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困惑,似乎在思索該如何說清自己的法術,一時間竟愣在原地,忘了言語。
河畔的風捲着殘餘雨絲吹過,吹動它亂糟糟的紅毛四處亂飛。
周遭雨簾依舊,落英河水潺潺流淌,狐狸望着申四郎,眼中滿是執拗,只待對方給出一個肯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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