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西山那邊的氣息越來越混亂。
鴉道人的熾熱真意時而狂暴,時而萎靡,顯然已是強弩之末,而那些圍剿的修士氣息,也有不少漸漸消散,想來是折損在了火鴉大陣之下,唯有那幾道凌厲至極的劍氣,始終銳利如鋒,想來便是蜀中劍仙的手筆。
這般焦灼的對峙,一直持續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天邊漸漸亮起一抹淡淡的青色,驅散了夜幕的最後一絲黑暗。
就在此時,西山方向的火光猛地一暗,那焚天煮地的熾熱真意,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縷慘淡的火星,在西山腹地若隱若現。
緊接着,那些縱橫交錯的劍氣也漸漸收斂,天地間,終於恢復了久違的平靜。
米粒子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對着江隱拱手行禮,語氣急促道:“龍君!此番叨擾,多有失禮。山下戰事已定,貧道需得前去接應同門,改日若是得空了,還請來如意觀,老道我到時候好好招待你。”
話音未落,米粒子便不再停留,伸手一拍腰間的牛皮小包,一道五色毫光驟然亮起,將他的身軀託着朝西山方向疾馳而去。
東方剛剛黎明,晨曦微露,灑下淡淡的光輝。
可西山那邊,卻彷彿已是黃昏,整片山林都被染成了一片火紅,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即便是遠在伏龍坪也能隱約聞到草木燃燒後的嗆人味道。
江隱看着那片火紅的山林,輕輕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覺鋒和尚,笑着問道:“大和尚,米粒子都走了,你還呆在我這裏幹什麼?難不成,還想留下來喫頓早飯?”
覺鋒和尚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扛起身邊的禪杖,對着江隱躬身行禮,語氣誠懇:“龍君說笑了。貧僧也需得下山看看情況,若是寶剎選址順利,定當再來叨擾。”
說罷,覺鋒和尚也不拖沓,也不駕雲,也不御器,只是像個尋常的行腳僧一般,唱着幾句含糊不清的佛門經解語,一步一晃,慢吞吞地朝着山下走去。
“江師,你說西山大王是不是已經死掉了?”狐狸湊到江隱身邊,仰着腦袋問道,眼中滿是好奇。
江隱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望向西山的方向,那裏還有一縷慘淡的火星真意,頑強地盤踞在腹地,不曾消散。
“西山那邊一時難分辨勝負。但那縷火行真意還在,想來那位西山大王,應當並未出事,只是受了重傷而已。”
狐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只是蹲在一旁,看着西山的火紅景象,小聲嘀咕着:“最好是死了纔好,省得他再來欺負我們。”
江隱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多說什麼。
此事之後,西山那邊到底如何,江隱也未曾再過問,他依舊守着伏龍坪,過着清閒自在的日子。
或是去酒泉下的暗河煉化太和真水罡,打磨《甘霖術》的細節。
或是比照《禹王治水術》琢磨《淮河水經》殘卷裏的治水之道,感受着水元四變的玄妙。
若是閒暇了,便教教狐狸和其他小妖讀書認字的本事。
彷彿西山的那場烽火,從未在這片土地上留下過痕跡。
只是偶爾狐狸和黃鼠狼閒聊的時候,江隱會聽到一些關於西山的消息。
據說那天是如意觀的道士們,藉着西山大王開賞月宴的時機,帶着一衆邀請而來的修士殺入了扶桑別宮,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西山大王鴉道人雖然沒死,卻也受了重傷,修爲大跌。
西山的四位小王,一死一傷,餘下的兩位,竟和六將軍中的四位不知所蹤了。
眼下整個西山,能撐得起場面的大妖精,就只剩下了重傷的西山妖王,一位騾妖小王,還有一位討人將軍申三郎,他們領着殘餘的小妖,在西山深處負隅頑抗,與山下的如意觀僵持着。
今日你殺我一個弟子,明日我捉你一個將軍。
今日你燒了我的洞府,明日我毀了你的道觀。
這場仗,便這樣亂糟糟的從中秋一直打到了入冬。
如意觀爲了徹底剿滅西山妖族,還在落英河下遊修起了三處碉堡,日夜巡邏,嚴防死守,將西山的出口堵了個嚴嚴實實,西山大王想要打入甜水鎮、建都稱王的美夢,終究是化作了泡影。
金烏奔走,玉兔輪轉,秋去冬來
一場大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片伏龍坪。
遠山隱去嶙峋輪廓,化作連綿起伏的雪丘。桃林的枝椏彎了腰,掛滿蓬鬆雪團,連落英河的流水,也被冰雪封了大半,只餘下幾處冰縫,淌着細碎的叮咚聲響。
天地間再無雜色,唯餘一片純白,將伏龍坪的山林、河流、石屋,盡數蓋在其中,寂然無聲。
這日,狐狸正在向江隱吟誦自己新作的打油詩:
“山中大雪落鵝毛,圍坐爐邊樂陶陶。揉雪團兒打打鬧,啃完點心笑彎腰。”
念罷,他屁顛屁顛的問道:“江師,您看我這詩寫得怎麼樣?”
江隱正坐在寬大的木桌旁翻書,聞言抬眸看向他,:“挺好的,字句通俗,還透着山中雪景和熱鬧勁兒,童趣也足。就是經驗尚淺,少了些韻味,等你再長大一點,見識多了,定能作得更好。”
此時一龍一狐正待在藏書石室中,室內燃着一爐狐狸爲江隱做的安神香,青煙嫋嫋,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讓石室裏滿是清雅的香氣。
石室頂部車輪大小的空洞外,正飄着鵝毛大雪,偶有幾片雪花順着孔洞落下,卻還未觸及地面,便被江隱佈下的一股無形之風輕輕捲走,落在角落消散無蹤,半點不擾室內靜謐。
狐狸得了誇獎,卻沒像往常那般歡呼雀躍,只是撓了撓後腦勺,垂着耳朵站在一旁,不說話也不肯離去。
江隱瞧着他這副模樣,便道:“還有什麼事情嗎?”
狐狸抿了抿嘴,躊躇半晌:“江師,我想下山了。”
“最近?”
江隱放下書本,目光落在狐狸身上。
眼下西山妖族與如意觀的道士,還有應邀而來的蜀中劍仙正打得火熱。
因前方戰事喫緊,自入冬以來,西山境內更是亂作一團,那些殘存的妖將爲了死守陣地,漫山遍野抓捕小妖,拿他們去前線填線,充當炮灰。
這些日子以來,投奔伏龍坪避災的小妖越來越多,狐狸和黃鼠狼整日忙着安置這些同類,分派住處、尋覓食物,倒也做得有模有樣,每日都樂呵呵的,江隱本以爲他會安心守在伏龍坪,沒想到突然提出要下山。
“怎麼突然想下山了?”
狐狸掰着毛茸茸的前爪,一項一項數道:“我曾聽大狐妖說,要做真正的狐仙,得按先學鳥語,再說人話,然後識文字,明禮儀,積德行善,這樣才能修成狐仙。”
“眼下我的鳥語已經學得差不多了,人話也是這樣,您教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論語》《春秋》,我都已經通讀無礙,不少章節還能背下來呢!”
狐狸數了數,最後耷拉着耳朵答道:“只是江師,書上寫的禮儀太抽象,我實在琢磨不透。”
“《論語》有雲,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人的修養,從學習《詩經》開始啓蒙,從研習禮儀開始立身行事,從修習樂律完成人格塑造。你想要作人、修人,確實得下山去歷練。禮儀從不是紙上談兵的文字,而是待人接物的外在規範,是融入生活的言行舉止,紙上得來終覺淺,唯有親身體會,才能明白其中真諦。”
江隱頓了頓,笑吟吟地看着狐狸:“所以你若是真要下山,我覺得你可以試着做個讀書人,跟着山下的書生學學,仔細體會一下書上的道理和現實中的道理到底有什麼區別。畢竟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皆是修行的一種,對你日後修人、成仙都大有裨益。”
江隱心中其實很是欣慰,狐狸主動提出下山,說明他已然生出了自立的想法,不再事事依賴自己,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一直守在自己羽翼之下,事事被庇護,這隻小狐狸永遠也長不大,更別說修成狐仙了。
再者,自己畢竟也不是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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