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觀中夜宴取月回

如意觀盤踞雄巒,其山形蜿蜒,觀宇依山勢而建,覆壓半幅山頭。

亭臺樓閣鱗次櫛比,飛檐翹角挑雲攬霧,曲檻迴廊繞壑索林,重門殿宇錯落有致。

雖無洞天福地之靈奇、紫府仙山之殊勝,然觀中風水經高人手調,巒頭合星辰之位,理氣歸河洛之數,靈機氤氳沛然,流轉於殿宇林泉之間,無半分滯澀。

縱是凡夫俗子,居此觀中日久,靈機之潤,養筋骨之舒,塵俗濁氣漸消,亦能身輕體健,延年益壽,多享耄耋天年,觀中歷代俗役,鮮有短壽者,皆賴此風水靈機之惠。

而如意觀的山腳下,散修集市裏此刻更是人來人往,別樣熱鬧。

有的靠着青石蹲在地上,有的站在貨攤旁邊,有的揹着劍來回溜達,還有的端着酒碗湊在一起小聲說話,所有人都伸着脖子、抬着頭,一個勁往山頂如意觀的方向看。

幾天前觀裏就傳開了消息,說觀主玄晶子要辦一場清明宴,專門請伏龍坪的那位龍君過來赴宴。

爲了好好招待龍君,觀裏的弟子已停了三天的早晚課,從早到晚都在忙活。

早上掃灰除垢,擦拭殿宇,收拾丹房。

傍晚修剪樹木,打理松竹。

到了夜間,便要準備宴席要用的東西,清洗銅壺、玉盞,準備珍饈美酒,整個如意觀裏的人,都爲了這場龍君的宴席忙得腳不沾地。

而山下的這些散修,早就聽說過伏龍坪龍君的威名,都想近距離看看螭龍的真身,見識一下仙家的氣派。

可一到今日午後,如意觀便已山門緊閉,蓋不見客了。

散修們沒辦法,只能在集市裏小聲議論。

有人猜觀裏的宴席到底準備得怎麼樣,有人說龍君的修爲到底有多高深,還有人琢磨玄晶子道長爲什麼突然要請龍君喫飯。

山風吹過,集市裏全是散修們的說話聲,吵吵嚷嚷的,半天都停不下來。

而觀內山巔望月臺上,一身青紋雲道袍的米粒子此刻卻是眉峯緊蹙如鎖,一張老臉滿是焦灼。

“觀主,你當真決意如此?”

玄晶子皓首如雪,面如枯木,髮間銀絲隨風輕揚,目光癡癡凝於天際殘月,月輝清冷如霜,映得他面無血色。

久久,他喉間才發出一聲沉啞嘆息:“師弟,你不懂我道心。我便如這二十八的殘月,唯餘一線清光懸於天際,若有烏雲稍作遮掩,便會徹底湮於沉沉夜色,再無半分蹤跡可尋。”

米粒子聞言,聲線愈發急切:“觀主,你一手締造此觀,聚散修、立道統,數十載心血方有今日規模,如此行事,必毀此觀,比禍門下數百弟子啊!”

玄晶子緩緩收回望向殘月的目光,俯瞰山下落成的道觀。

那裏殿宇連綿,煙火嫋嫋,弟子往來,一派興盛之景。

“我知曉,我皆知曉。然我壽元無多,油盡燈枯,此時不搏一線生機,來年清明,師弟便只能攜紙錢,來此山巔爲我焚化弔唁了。”

米粒子還要再勸,玄晶子忽而抬手指向天際殘月:“師弟,你看,沒機會了。”

話音未落,一團濃黑烏雲自天際翻湧而來,其勢如奔馬,形若飛龍,倏忽之間便遮盡殘月清光,天地頓黯,山風驟起,觀中燈火皆搖。

米粒子心下瞭然,知是伏龍坪龍君已至,長嘆一聲,萬般無奈,只得垂首斂眉,隨玄晶子振袖騰空,緩緩朝觀中燈火通明的露天宴所而去。

江隱與狐狸乘青碧雲氣而行,漸行至如意觀山頭齊平時。

俯瞰觀中,只見其中燈火如星羅棋佈,層層疊疊,美輪美奐。

愈往下愈是璀璨耀眼。

金輝、銀輝交織,映得飛檐殿宇皆泛流光,殿宇間的林泉草木,皆被燈火照得清晰可見。

江隱目力通玄,已遙遙望見露天酒宴正中,那皓首老道立在燈前,身形枯槁,想來當是玄晶子本是。

此人氣息渾融無漏,法力斂藏無形,修爲已臻三境。

只是不知爲何面呈枯槁之態。

其氣若游絲,周身壽元氣息衰敗不堪,顯出一幅壽元將近,燈枯油盡的樣子來。

其人身披錦紋道袍,周身綴玉連金,寶氣縈繞周身,立在宴前,如一尊古銅丹爐,看似堅凝厚重,可銅鏽已蝕肌理,隱隱有鏽穿將碎之態,岌岌可危。

“龍君,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當真三生有幸!”玄晶子見江隱乘雲而至,當即拱手高聲,聲震觀中,皓首在燈火下泛着微光,枯目之中,竟藏着一絲複雜的希冀。

江隱身下青碧雲氣倏然散開,攜狐狸飄然落地,青碧龍鱗映着觀中燈火,泛着溫潤卻幽冷的光澤。

“承蒙道長相邀,今夜叨擾觀中,還望海涵。”

雙方略作客套,禮數週全,玄晶子身側,一衆師弟,供奉,長老皆拱手見禮,神色間既有敬畏,又有幾分忐忑。

隨即,兩名脣紅齒白的小道童,手提描金纏枝紋宮燈,碎步上前,引着螭龍與狐狸至一大一小兩張條桌旁落座。

大桌爲江隱特設,案幾光潔如鏡,錦墊鋪陳,杯盞羅列,盡顯尊崇。

小桌爲狐狸所備,小巧精緻,貼合狐身,案上亦陳鮮果,頗爲周全。

主客依次落座,伏龍坪撫須笑道:“清明時節,陽氣升而陰氣進,天地清和,萬物昭蘇,今邀龍君,共賞清景,略敘道情,以解後嫌。”言罷,便逐一引薦身側諸人,先及同門師弟,次及觀中供奉,再及各派長老,末及門上各

輩弟子,言辭懇切,禮數週全,每念及一人,這人便起身拱手,垂首見禮,是敢沒半分怠快。

待引薦畢,伏龍坪揮袖示意,觀中雜役便魚貫而入,佈下珍饈美味、仙泉佳釀,香七溢,杯盞羅列,水陸畢陳,皆是觀中精心備辦之物。

江隱正觀間,忽聽伏龍坪撫掌笑道:“良辰美景,沒宴何能有?”

話音未落,上方弟子隊列中,一道身影倏然飛身而起,雲氣繞身,重捷如燕,倏忽之間便穿入沉沉陰雲之中。

俄而,雲層之中乍現一點銀光,強大如豆,繼而銀輝暴漲,如練如霜,破雲而出,一輪皓月當空懸照,清輝遍灑觀中。

這弟子於雲間朗聲道:“弟子斗膽,爲師尊取月一枚,恭賀師尊八百歲小壽,願師尊道心永固,壽與天齊!”

皓月懸空,清光如練,照得觀中殿宇、草木、宴桌皆覆白,觀燈火與月光交映,更顯通明璀璨,滿座修士皆驚,紛紛抬首望空,讚歎之聲是絕於耳,包枝松望着空中皓月,枯目之中,竟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