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老道求法問龍君

“傳法期間,我自負是天下第一等的資質。論教化,我在觀中教導後輩,十年間便教出二弟子十餘人;在山中點化走獸精怪,多年下來教出守禮知規的妖物近百,其中修至二境的有三位,能化形爲人的二十餘位,更有一狐

妖死後被陰司拔擢爲七品陰差,我爲傳承祖師之道,也算小有成就。”

玄晶子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案沿,語氣裏翻湧着往昔的意氣,話鋒一轉又道:“論修行,我結合觀中煉寶之法,融河西走廊的佛家造相之術,又取西域鍊金術的精髓,自成一脈煉寶道統,秉持煉寶如煉人的法門。不過一百

二十歲,我便煉得金丹一枚,丹品六品,堪堪摸到了上三品金丹的門檻。”

他抬起枯槁的手掌,望着自己手背上鬆垮褶皺的雞皮,指節嶙峋,毫無半分修士的瑩潤,又沉沉開口:“只是龍君,你定然知曉,入三境尚易,想踏入四境,卻非得上品金丹不可,我這六品金丹,終究是不夠的。”

“於是我便開始修行觀中祕傳的磨丹之法,一心想推動金丹再轉,爲自己博出一枚九品金丹,求那四境大道。”玄晶子喉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枯目之中滿是悔恨與悵然,“只是磨丹不成,反倒被丹火煎去了我大把陽壽。我

如今不過區區三百歲,便已蒼老成這副模樣,再也看不出半分當年意氣風發、執掌雷臺觀法脈的傳法長老模樣了。”

江隱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特製酒杯,龍瞳微凝,望着玄晶子枯木般的身形,心中生出幾分感慨。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的路,世人只看得見那些乘雲駕霧、餐風飲露的仙人何等瀟灑自在,卻從看不見,古往今來,能真正修成

正果,登臨仙位的,又能有幾人?大多皆是半路折戟,或耗損壽元,或道崩毀,落得個慘淡收場。

“所以龍君,世人傳言鴉道人得了西山仙人洞府,藉此才突破至三境,我信。”玄晶子抬眼望向江隱,枯目中閃過一絲急切的光亮,抬手輕輕一拍。身旁侍立的弟子立刻會意,躬身取來一隻古樸的木匣,雙手捧着遞到他面前。

“世人傳龍君收服了曾爲鴉道人侍妾的山鬼,奪了他的仙人洞府,我也信;傳龍君日派遣山鬼在西山之中尋覓仙人遺物,我亦信。”玄晶子又一揮手,那弟子便捧着木匣,緩步走到江隱的案前,輕輕放下,匣身雕着雲紋,古

樸厚重。

“我知龍君素來喜書,尤擅水行之道。這是我在雷臺觀任傳法長老時,從一外道高人手中換取的《靈寶天王說一六之煉》,專講陽水煉魄、陰水煉神之法,乃是靈寶派遺失多年的真傳。我願將此寶贈與龍君,只求龍君能爲我

換一個延壽的機緣。”

天一爲陽水,主水之源頭、發展、起始;地六爲陰水,主水之積蓄、沉靜、承載。這法門與江隱的水行之道恰是契合,只是他望着那木匣,語氣平靜道:“道長,我很佩服你的才情,能融百家之法成自身道統,只是有一事我

必須說明——鴉道人那所謂能助人入三境的仙人遺留,並不在我手中。”

那仙人傳承本就隨鴉道人身死而不知所蹤,而毒龍精粹一事事關天道隱祕,他更是萬萬不可能向外透露半分。

玄晶子聞言,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案沿輕輕敲擊,隨即又抬手一拍。又有一名弟子捧着一枚拳頭大小的瑩潤寶珠上前,寶珠泛着淡淡的水光,周身縈繞着清純水氣。

“此乃三境東海鮫人所結的鮫人珠,雖比不得上品金丹,卻內含極爲精純的水元之力,以此煉寶,可凝得四兩上品海青成雲罡。我這裏還有一冊化龍遁法,二者相合,可煉成一道海龍之相,對龍君修那真龍大道,定然會有所

助益。”

江隱依舊不語,龍瞳平靜地望着玄晶子,無半分波瀾,顯然並未被這鮫人珠與化龍遁法打動。

玄晶子見狀,眼中的急切更甚,當即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還有一隻繡着饕餮紋的紅色小袋,一同推到江隱面前:“這玉簡中,是我畢生所修的煉寶之法,盡融百家精髓;這紅袋中,是我任如意觀觀主後,遍尋四方所得的

祕法經文,更藏有精金千斤、五山之英千斤、河西庚金厚土煞十五斤,落英河入海口處迴風返浪罡十五斤。我願將這些悉數奉上,只求龍君賜我一個延壽之機!”

他字字懇切,枯目中滿是希冀,彷彿將這最後一線生機,盡數寄託在了江隱身上。

江隱望着案上的諸般珍寶,終是嘆息一聲,語氣淡然卻堅定:“道長,我所言句句屬實,鴉道人的仙人傳承,早已隨着他的身死而不知所蹤了。你與其在我這裏尋機緣,不如去問問石泉縣靖難司的千戶戴玉君,她或許會知道

些什麼。”

“如此嗎......”

玄晶子口中喃喃,方纔還亮晶晶滿是希冀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枯目之中的光採,彷彿被瞬間抽離,只剩下無盡的灰暗與絕望。

“如此說來,龍君是不願意了。”他身形微微一晃,踉蹌了一下,身旁的弟子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猛地掙開。玄晶子望着江隱,語氣中滿是惋惜與決絕,陡然高聲喝道:“如此,衆弟子,隨我佈陣,下毒龍!”

“是!”

一衆弟子齊聲應和,聲音震徹席間。玄晶子的身形漸漸褪去周身僅存的淡淡光華,化作一道殘影,帶着如意觀的弟子們瞬間隱去,不知藏於何處。

轉瞬之間,原本燈火通明的酒宴之所,陡然天旋地轉,殿宇、案幾、燈火盡數消失,周遭化作一片黑頂黑地的混沌之境,無門無窗,無邊無際,一道漆黑的結界驟然合攏,將江隱與狐狸死死關在這漆黑大殿之中,密不透風。

天地驟變的瞬間,狐狸身形一縱,擋在江隱身前,蓬鬆的紅毛因警惕根根微豎,耳尖繃得筆直。他張口便噴出一口赤紅火雲,灼灼霞光驅散暗沉,瞬間照亮了這六丈方圓的漆黑空間。

這纔看清,殿內地磚上密密麻麻刻滿伏魔、水、鎖妖的金色符籙,符紋流轉着冷冽法意;頭頂穹頂繪着許天師斬龍的連環壁畫,刀光劍影栩栩如生,煞氣凜然。狐狸的火雲剛燃亮片刻,江隱便察覺殿中自有一股厚重法意悄

然湧動,死死壓制着火雲的氣焰,不過一時三刻,那團灼灼火雲便被壓得只剩幾點零星微光,在黑暗中微弱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