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星墜落之日》)

曼施坦因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古德裏安似乎覺得這個理由還不夠。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彷彿魔鬼在低語:

“你應該知道,路明非還是昂熱校長親自決定錄取並定級爲S級的學生。如果你現在上報懷疑他是白王血裔,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

“你在指控昂熱校長引入危險血統,甚至是在暗示他蓄意包庇路明非。”

古德裏安看着曼施坦因的眼睛:

“校董會那幫人,特別是加圖索家,一直在尋找着一個可以攻擊校長的機會。你覺得弗羅斯特?加圖索會放過這個彈劾的大好機會嗎?”

“一旦校董會的調查組介入,不僅路明非會被帶走隔離研究,昂熱校長還會被停職調查。到時候,誰來指揮這場戰爭?”

“難道你要我們聽從弗羅斯特?加圖索的命令去屠龍嗎?”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古籍區。

走廊裏的風吹過,帶着圖書館窗簾的沙沙聲,和那些典籍的陳舊氣息混雜在一起。

曼施坦因緊緊的握着手機,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良久。

“……我討厭政治。”

他罵了一句髒話,慢慢地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你說得對。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不能自斷臂膀,更不能讓校長被彈劾。”

他抬起頭,看着古德裏安,眼神複雜而沉重:

“爲了屠龍,我們甚至可以與魔鬼同行。不過,古德裏安,你記住了……”

“你是他的導師。如果有一天這把刀真的失控了……到時候你不僅要負全責,接受校規??不,黨規的處罰,還要負責親手摺斷他。”

曼施坦因知道這要求其實根本不切實際。以路明非今天表現出來的戰鬥力,恐怕十個古德裏安都不夠他打的,這隻能算是一種他還在履行風紀委員會主席職責的場面話。

古德裏安長鬆了一口氣,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準的……路明非真的是個好孩子。謝謝你,老朋友。”

“這不算什麼。”曼施坦因轉身,走向古籍區的出口。

“不過,你其實是想到了我們的過去吧。”他的聲音遠遠的飄了過來,在空曠的書架間迴盪。“我們都喫過當異類的苦,不希望這種事再發生在孩子身上。”

古德裏安怔住了,然後低下了頭。

他以爲自己掩飾的很好,結果還是被曼施坦因看穿了。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路明非檔案時的感覺。

一個被父母遺忘在世界角落的孩子。成績平平,性格孤僻,被寄養在刻薄的親戚家,每天靠打遊戲來逃避現實。

一個不被任何人理解、也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小孩。

儘管路明非在自由一日大顯身手,但想起那份檔案,古德裏安就像是看到了小時候的他和曼施坦因。

如今的他們是卡塞爾學院大學的教授,在旁人的眼光中無疑是成功的。

但是幾十年前那刺骨的寒冷、消毒水的味道、冰冷鐵欄杆的觸感、電療的痛苦,還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眼神冷漠的護士和醫生……依然會時不時的如同潮水般湧回他的記憶。

他還記得,在精神病院裏,他們也是這樣孤獨地蜷縮在籠子裏,被周圍的人當作異類、瘋子和怪物,被整個世界放逐。

在那些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黑夜裏,兩個少年只能隔着鐵欄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

路明非的檔案,就像照出了他們不願意回首的過去的鏡子。

古德裏安看着老友那略顯蕭索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暖流。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從走廊的盡頭傳來。那是圖書館電梯正在運轉的聲音。

兩人同時一愣。

除了他們,誰會這麼晚了還來圖書館的古籍區?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一束慘白的光射出,勾勒出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

“深夜在這裏研究古籍,看來兩位今晚的學術熱情很高。”施耐德操控着輪椅,緩緩地滑了出來,他那雙鐵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厲,“什麼樣的學術難題,需要勞動兩位親自跑一趟?”

“啊……哈哈,施耐德,你怎麼也來了?”古德裏安立刻打起了哈哈,“我和曼施坦因在研究一個關於初代種譜系演化的課題時,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難題,所以過來查點資料。”

“對了,今晚的流星雨你看到了嗎?真的太漂亮了。”曼施坦因立刻接上了古德裏安的話,試圖轉移話題。

“確實很美。”施耐德不置可否,他沒有再追問,而是話鋒一轉,“我來這裏,是因爲諾瑪的安全系統在五分鐘前進入了休眠狀態。”

曼施坦因聞言,立刻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塊表的錶盤同時也是一臺微型監視終端。

此刻,代表着諾瑪安全系統狀態的綠色指示燈已經熄滅了。

“跟我來。”施耐德沒有多言,操控輪椅,率先向電梯走去。

三人很快便回到了圖書館的一樓大廳。

這裏靜悄悄的,彷彿西斯廷教堂般宏偉的大堂裏,只有他們三人的呼吸聲和施耐德輪椅的電機聲。

大理石立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整個空間空無一人。

“看起來沒什麼異常。”曼施坦因四下看了看,“也許只是系統例行維護?”

“警惕永遠不會錯。”

施耐德的聲音冰冷,他抬起頭,對着空曠的大廳提高了聲音。

“諾瑪,安全系統爲什麼休眠了?”

大廳上方的水晶吊燈忽然亮了,明淨的光輝瞬間驅走了所有的黑暗和陰寒。

“馮?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古德裏安教授,這是例行的掃除,我正在清理垃圾數據。”

諾瑪溫柔而優雅的聲音響起,從大廳的四面八方傳來,彷彿整個圖書館都在說話。

“我暫停了安全系統,打開了數據屏蔽,把垃圾數據送了出去。簡而言之,我打開了門,正在倒垃圾。”

“冗餘數據量有這麼大了麼?需要你深夜清理?”施耐德教授問,“打開門的時候你會有破綻,應該在有其他人員在場的時候進行。”

“在龍類學會使用電腦前,我認爲自己還是安全的。”諾瑪回答道。

“龍類的學習能力很強,你要小心。”

既然沒有什麼事,施耐德便稍微放鬆了一些,“數據掃除還要多少時間?”

“剛剛完成。我已經重啓了安全系統,下一次倒垃圾在十七年之後。在此期間,我絕對安全。”

“聽起來有十七年我晚上不必再爲你巡視圖書館了。”施耐德嘶啞地笑了笑,“晚安,女士。”

“晚安,諸位先生。”

水晶吊燈應聲而暗,只留下幾盞溫暖的壁燈。

施耐德操控輪椅轉身,正要離去,卻忽然又回過頭來。他那冷厲的目光,鎖定了古德裏安和曼施坦因。

“門禁記錄顯示,兩位剛纔進入了AD級的古籍區。那些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文件。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學術難題,值得你們深夜在這裏研究了嗎?”

在施耐德那步步緊逼的目光下,古德裏安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求助般地看向曼施坦因,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怕曼施坦因在壓力之下說出路明非的事,可他自己又是個一撒謊就忍不住撓頭的傢伙。

“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嗎?”施耐德冷冷地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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