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源已經從療養院回家了,接到了公安部老領導的電話。
聽完對方的彙報,任正源的眉頭皺了起來。
楊佑鋒的反水,在他預料之中。
這種政治投機分子,在面臨絕境時,選擇背叛舊主、投靠新主是常態。
他交代的東西,有真有假,有深有淺,但無疑是一把刺向曾家的利刃。
只是,這把刀還不夠快,不夠狠,還缺最致命的那一下。
更重要的是,如何處置楊佑鋒,成了一個難題。依法嚴辦,順理成章,但可能會讓其他潛在的、搖擺的楊佑鋒們望而卻步,不敢再輕易倒戈。
從輕發落,以觀後效,甚至給予一定保護,則能起到分化瓦解對手、獲取更多內幕的示範效應,但也要承擔相應的輿論和道義風險。
“馬部長,你的意見是?”任正源問道。
“首長,楊佑鋒的問題,事實清楚,性質嚴重,依法依紀處理是原則。”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但他主動投案,交代問題,並且提供了涉及曾家的重要線索,有重大立功表現。考慮到江南局勢的複雜性,以及深挖曾家問題的需要,我個人建議,可以暫時對其採取控制使用、以觀後效的策略。”
“他的問題,記在賬上,視其後續表現和案件進展,再做最終處理。”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不成熟的想法,最終如何定,還要看組織決定。”
任正源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是要留下楊佑鋒這顆棋子,讓他繼續發揮作用,同時也是給其他可能倒向曾家對立面的人一個信號:回頭是岸,戴罪立功,尚有生路。
“我同意你的看法。”任正源緩緩說道,“江南的膿包,要擠,但也要注意方法,避免引起大面積感染。”
“楊佑鋒的口供和證據,要立刻轉給江南的顧敬蘭和劉炳江同志,讓他們結合江南正在調查的情況,併案處理,深挖細查。”
“至於楊佑鋒本人,”任正源頓了頓,“就按您說的,先控制起來,配合調查。他的處理,等江南那邊案情有更大突破後,一併研究。”
“好,我立刻安排。”
掛了電話,任正源揉了揉眉心,大腦裏是林若淚流滿面的那張絕美的臉。
江南這盤棋,越來越複雜了。
曾家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牽一髮而動全身。
王興安倒了,楊佑鋒反了,但這還遠遠不夠。
必須找到更確鑿、更致命的證據,一舉擊潰其核心,同時又要控制影響,避免江南政局發生劇烈動盪,影響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
這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操作藝術,可任正源即發現自己這般關心江南,其實還是放不下林若曦。
這時,祕書輕輕敲門進來,低聲道:“首長,顧敬蘭書記來了,在客廳。”
“她說林若曦同志也在,問您有沒有時間,一起喫個便飯?”
任正源一怔。顧敬蘭來了不奇怪,她肯定是爲江南的事情,尤其是楊佑鋒反水的事情而來。
但林若曦也來了?還要一起喫飯?
他想起林若曦在他書房裏跪地痛哭、攬下所有責任的樣子,想起她寫的那些詳盡而充滿痛悔的材料。
這個女人,經歷此劫,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那份孤勇和擔當,雖然還帶着怯懦和過去的影子,但已難能可貴。
“讓她們進來吧。”任正源說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一會兒,顧敬蘭和林若曦走進了書房。
顧敬蘭神色沉穩,目光清明。
林若曦則跟在她身後半步,穿着素淨的淺色毛衣和長褲,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未施脂粉,眼圈還有些微紅,但眼神平靜,甚至帶着一種認命後的坦然。
她手裏還提着一個簡單的布制購物袋,裏面似乎裝着食材。
“老領導。”顧敬蘭先開口打招呼,她是接到葉馳的彙報後,立即決定飛京城的。
“首長。”林若曦低聲叫道,不敢看任正源。
“坐吧。”任正源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敬蘭,江南的情況,你都知道了?”
“剛接到部裏的通報和轉來的材料。”顧敬蘭點頭,“楊佑鋒反水,提供了重要線索,江南那邊的偵查也取得了突破,鎖定了下藥和偷拍的具體嫌疑人。”
“劉炳江同志正在組織力量,進行併案深挖。”
“嗯。你怎麼看?”
“這是好事,也是挑戰。”顧敬蘭思路清晰,“好事是撕開了口子,拿到了指向曾家的直接證據。”
“挑戰是,曾家不會坐以待斃,可能會反撲,也可能動用更高層的關係施壓。”
“另外,如何處置楊佑鋒,平衡各方關係,控制案件影響,都需要慎重。”
任正源點點頭,顧敬蘭的判斷和他一致。他又看向林若曦:“若曦同志,你的材料我看了,寫得很詳細,態度也很誠懇。”
林若曦抬起頭,迎上任正源的目光,聲音不大但極清晰地應道:“首長,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所有的錯都在我,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理。”
“知道錯,能改,就好。”任正源語氣平和了一些,“這次的事情,對你是個教訓,也是個考驗。”
“官場如戰場,不僅要有能力,更要有定力,有智慧,懂得保護自己,也懂得堅守底線。”
“你還年輕,路還長。”
這話聽起來像是長輩對晚輩的教誨,又像是領導對下屬的期許。林若曦心中五味雜陳,只是默默點頭。
“老領導,”顧敬蘭適時開口,語氣輕鬆了一些,“若曦說,想親自下廚,做幾個家常菜,算是感謝您給她這個認錯的機會,也當是給我接風。您看……”
任正源看了看林若曦,又看了看顧敬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笑意:“好。若曦同志的手藝不錯。不過,說好了,就是家常便飯,不許搞複雜了。”
“是,首長。”林若曦連忙應道,心裏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莫名的緊張。
她沒想到任正源真的會同意。這頓飯,意義非同尋常。
林若曦跟着任正源家的保姆去了廚房,顧敬蘭則和任正源在書房繼續低聲交談,主要是關於江南後續的佈局、人事安排,以及對曾家問題的下一步策略。
廚房裏,林若曦繫上圍裙,熟練地洗菜、切菜、準備調料。
她的動作麻利而安靜,彷彿要將所有的心事和不安,都揉進這頓飯裏。
保姆想要幫忙,被她婉拒了,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她想起第一次在這裏下廚,是懷着忐忑和一絲隱祕的期待,那時候,她對未來還有憧憬,對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還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如今,物是人非。她洗清了污名,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心境。
那些傷害,那些錯誤,就像烙印,深深刻在她的生命裏。
任正源能原諒她,給她一次機會,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不敢,也不能再奢求其他。
這頓飯,就當是告別吧。
告別那段不堪的過去,告別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也告別這個曾經承諾給她一年時間的男人。
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她只求能安安分分地工作,儘自己所能,彌補過錯,幫助陳默,幫助那些因她而受到傷害的人。
很快,幾道簡單的家常菜擺上了餐桌:清蒸鱸魚、蒜蓉菜心、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湯。
都是最普通的菜式,但色澤清爽,香氣撲鼻。
任正源和顧敬蘭入座。林若曦解下圍裙,站在一旁,有些無措。
“坐吧,若曦。”任正源指了指下首的座位,“今天沒有首長,就是一頓家常飯。”
“是。”林若曦依言坐下,姿態依舊恭謹。
顧敬蘭笑着打圓場,拿起公筷給任正源夾了一塊魚,說道:“老領導,嚐嚐若曦的手藝,我看這魚蒸得火候正好。”
任正源嚐了一口,點點頭:“嗯,不錯。清淡,入味。”
簡單的評價,卻讓林若曦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一些。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地沉默。
顧敬蘭找了些輕鬆的話題聊着,任正源偶爾回應幾句。
林若曦則很少說話,只是默默喫飯,偶爾起身添湯。
喫到一半,任正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若曦,問道:“若曦,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林若曦一愣,放下碗筷,坐直身體,認真回答道:“首長,我聽從組織安排。”
“如果組織還允許我繼續工作,我願意回到江南,回到基層,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
“如果組織覺得我不再適合現在的崗位,我也接受任何調整和處分。”
她的回答,樸實,甚至有些笨拙,但眼神清澈,態度堅決。
任正源看了她幾秒,緩緩說道:“江南,你暫時不要回去了。那裏現在是風暴中心,你回去,目標太大,對你,對工作,都不利。”
林若曦的心一沉,目光下意識去看顧敬蘭,顧敬蘭卻沒有接林若曦的目光,裝成喫菜的樣子,低着頭喫東西。
“這樣吧,”任正源繼續說道,“你先留在京城,在政策研究室借調一段時間,參與一些文稿起草和調研工作。”
“那裏環境相對單純,你也正好靜下心來,多學習,多思考,提高一下理論水平和文字能力。”
“等江南那邊局面徹底穩定下來,再考慮你的去向。”
政策研究室?借調?林若曦有些意外。
那裏雖然清苦,但確實是學習沉澱的好地方,而且能接觸到高層政策動向,對開闊視野、提升能力大有裨益。
這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一種保護性的安排,甚至帶着培養的意味。
“謝謝首長!”林若曦連忙說道,心中湧起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知道,這是任正源給她的一次新生,一次徹底脫胎換骨的機會。她必須抓住,不能再辜負。
顧敬蘭在一旁聽着,眼裏欣慰,心裏卻更加複雜難懂。
老領導對林若曦,終究是存了一份憐惜和期待。
這樣安排,既全了林若曦的面子和前程,也避免了她再捲入江南的是非,更給了她一個提升自我的平臺,還把她留在京城,留在了任正源的視線之中。一舉多得。
“好了,喫飯吧。”任正源重新拿起筷子,結束了這個話題。
這頓家常便飯,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氣氛中結束。
林若曦主動收拾碗筷,被保姆攔下了。
顧敬蘭和任正源移步客廳,繼續商談。
林若曦獨自站在廚房門口,心中一片澄明。
她知道,自己人生的一個階段,徹底結束了。
等待她的,將是一條更加艱難,但也更加踏實的新路。
而那條路上,不再有虛幻的攀附,只有靠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走下去。
與此同時,蘇清婉送常靖國去了機場後,她悄然訂了一張機票,目的地江南的竹清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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