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
佩瓦省高等法院。
肅穆的法庭內座無虛席,旁聽席上擠滿了翹首以盼的民衆。
前排則坐着佩瓦省總督霍恩洛厄以及一些地方顯要。
李維並未到場,這場審判對於他而言,已經是結局註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個穿着粗糙囚服,手腳戴着沉重鐐銬的身影。
當法官以平穩的語調詢問被告對公訴方指控的叛國、鉅額貪腐、非法圈地、豢養私軍、私藏軍械等重罪是否認罪時......
羅斯托夫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曾經傲慢眼眸燃燒着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令人意外地,他沒有絲毫狡辯的意圖,反而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喊道:
“認罪?當然認罪!所有那些你們指控的,我都認!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
他的承認如此乾脆,甚至帶着一絲快意,這讓期待激烈抗辯的旁聽席瞬間陷入一片驚愕。
“但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法官!你們這些坐在上面等着看我笑話的蠢貨!還有你們這些歡呼的賤民!你們知道真正有罪的是誰嗎?!”
羅斯托夫抬起戴着鐐銬的手,顫抖地指向法庭懸掛的帝國雙頭鷹徽章,聲音亮如洪鐘。
“是他們!是坐在帝都皇宮裏的霍倫皇室!是背信棄義的霍倫皇室!!”
咚咚咚一一
主審法官臉色鐵青,重重敲下法槌。
但這警告瞬間被羅斯托夫的怒火淹沒,他徹底陷入了歇斯底裏,他無視法官,無視一旁的法警,無視聽席上爆發的驚呼和斥罵,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背信棄義!霍倫皇室背信棄義!我的祖父!我的父親!用他們的血,用羅斯托夫家族幾代人的忠誠和犧牲,換來了奧托宰相和弗裏德裏希皇帝的金口玉言!”
“他們說我們是功臣!說這片金帳平原有我們世代尊榮的一席之地!可現在呢?!”
“僅僅因爲你們這些帝都的老爺們覺得我們礙眼了,就毫不猶豫地把我們像垃圾一樣丟棄!踐踏!絞殺!這就是你們霍倫皇室對待功臣的態度嗎?!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皇恩浩蕩?!呸!是背信棄義!是徹頭徹尾的背叛!”
羅斯托夫怨毒地望着帝國雙頭鷹,嘲諷地環視整個法庭。
“絞死他!”
“畜生!”
“殺了他!殺了他!”
旁聽席上羣情激憤,有人怒罵,有人震驚,也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霍恩洛厄總督面沉似水,帕克裏特眉頭緊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還有你們!金帳平原上的高貴老爺們!平原人!斯洛人!甚至我那些裝聾作啞的同族兄弟!”
就在這時,羅斯托夫的炮口緊接着轉向了那些曾與他同享富貴,如今卻冷眼旁觀的本地貴族們,語氣充滿了極致的輕蔑和詛咒。
他充血的目光掃過前排某些顯貴的位置,雖然那些人未必在場,但他依舊能看到那一張張虛僞的面孔。
“你們以爲我羅斯托夫家是第一個,你們就能高枕無憂了嗎?蠢貨!懦夫!蛀蟲!”
“你們哪一個手上比我乾淨?!你們哪一個沒侵吞過補貼,沒圈佔過土地,沒勾結過外人,沒藏匿過見不得光的財富?!”
“你們躲在殼裏瑟瑟發抖,以爲不響應我,就能逃過那把遲早要落下的屠刀?!”
“看看那個泥腿子李維的眼神!看看帝都那份催命的文件!他們就是要清算!要把我們這些當年爲帝國流過血的功臣之後連根拔起,把這片富饒的土地徹底變成他們奧斯特人的牧場!”
“啊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似乎是已經看透了那幫人的結局。
“你們以爲沉默就能自保?天真!愚蠢!我在地獄裏等着你們!一個!一個都跑不掉!你們的懊悔會比我的慘叫更動聽!你們的家族會比我羅斯托夫家覆滅得更徹底!哈哈哈哈!”
“懦夫們!蛀蟲們!我在地獄的門口等着看你們排着隊下來!金帳平原的亡魂會詛咒你們所有人!詛咒霍倫皇室!詛咒這個背叛了所有功臣的帝國!”
咚!咚!咚!
“肅靜!立刻肅靜!把他押下去!立刻!”
主審法官再也無法忍受這公然煽動顛覆,撕裂整個金平原的瘋狂言論,他的法槌幾乎要敲碎桌面。
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依舊狂笑咒罵的羅斯托夫。
即使被拖行,他依然奮力扭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法官席,盯着旁聽席,盯着那象徵帝國的徽章,發出最後的,如同詛咒般的咆哮:
“我是不得好死!我認!但我看你們也不遠了!背叛者!懦夫!蛀蟲!你們所有人都絕不會有好下場!霍倫皇室!金平原的老爺們!我在地獄裏!等着你們!!!!”
“啊哈哈哈哈??!”
那癲狂的笑聲和惡毒的詛咒在法庭內久久迴盪,即使沉重的側門砰然關上,也依然縈繞在每個人的耳邊。
帕克裏特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凝重。
他知道,羅斯托夫這通瘋狂控訴,無異於向整個金平原的乾柴堆上,又狠狠潑了一桶滾油。
霍恩洛厄苦笑一聲,上頭決定讓這個人趕緊死是沒錯的。
即便再讓這個傢伙多苟活一陣,也不能多讓他在公衆面前多抬頭。
鬼知道這傢伙還能說出多少刺激的東西出來。
四月九日。
佩瓦省。
某偏遠憲兵哨所。
風捲着哨所院牆外的塵土,吹過簡陋的營房。
李維的身影出現在宿舍樓前,精緻的制服在這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旁是穿着陸軍制服的理查德,兩人正在低聲交談。
“那個跟狗一樣的伯爵大人說的話,你聽說了嗎?”
理查德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不遠處歸來的士兵們。
羅斯托夫在法庭上那瘋咬,詛咒皇室和整個金平原貴族的言論,早已在私下傳開,其衝擊力遠超那場平叛本身。
李維腳步未停,目光仍在周圍觀察,他沒有立刻回答理查德的問題,彷彿那喧囂的詛咒只是掠過耳畔的風。
“你說上頭到底是怎麼想的?”
理查德忍不住追問,眼神裏帶着一絲困惑和對李維的擔憂。
他可是聽說了一些小道消息,這會兒在帝都樞密院,關於彈劾好友的李維的文件,可是已經快要將那裏淹沒了。
而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七八個士兵跑了過來,臉上帶着笑容,手裏捧着東西。
一個抱着幾顆不算太新鮮的捲心菜,一個提着一串用草繩繫着的土豆,領頭的那個士兵手裏,竟然還拎着一隻羽毛鮮豔的野雞。
“圖南少校!太好了,您還沒走!”
領頭的人看肩章是位中士,操着一口帶着明顯斯洛人口音的奧斯特通用語,聲音帶着興奮和緊張。
“是啊,長官!請一定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喫頓飯吧!”
抱着捲心菜的士兵,是個平原人面孔的小夥子,眼神熱切地補充道。
“米沙巡山時運氣好,打到的野雞!讓您嚐嚐我們這兒的味道!”
地方憲兵哨所的憲兵,尤其是這種偏遠地帶的,工作說實話還挺雜的,又要負責臨近部隊的軍紀,又要當眼線,更要幹哨兵的活......
這些士兵們圍攏過來,眼神中的敬重和期待幾乎要滿溢出來。
不需要再去分辨他們的民族,根本不用去想到底是平原人,斯洛人還是奧斯特人......
在李維到來之後,這個曾經被遺忘的哨所,補給變得準時了,破舊的營房得到了修繕,拖欠的津貼也終於發了下來。
這些實實在在的改變,讓李維?圖南少校這個名字在他們心中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超越了任何民族或地域的標籤。
李維看着眼前質樸的士兵和他們手中帶着的禮物,臉上掛起溫和的笑容,點頭道:“好,那就打擾了。”
士兵們頓時歡呼起來,簇擁着李維和理查德走向簡陋的食堂。
食堂裏已經升起了爐火,大鐵鍋裏燉着簡單的湯食,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把帶來的蔬菜和那隻野雞交給伙伕,氣氛一下子變得熱鬧而溫暖。
而下一秒,讓大夥兒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李維直接脫下外套隨手掛在一旁,然後就擼起袖子開始了打雜。
“??!”
士兵和伙伕都愣在了原地。
“我也來!”
理查德也沒任何矯情,開始幫忙,決定也露兩手。
“幫忙可以,別學......這傢伙是隻要能喫就行,味道是根本沒保障的!”
李維指着理查德,朝着周圍人介紹着。
理查德這傢伙,是絕對沒有任何廚藝可言的。
“滾蛋!”
兩人這陣打鬧一般的對話,讓氣氛又融合了起來。
就如初次見面的印象中一般,他們的這位憲兵副指揮,並非那種高高在上的人。
歡聲笑語之中,時間也過得飛快,一切準備就緒。
一場不是很豐盛,但卻能夠讓人滿足的聚餐在這所比較偏遠的地方憲兵哨所舉行。
席間,幾碗自釀的渾濁麥酒下肚,拘謹的氣氛漸漸放鬆。
李維的目光掃過圍坐在長桌旁的士兵們,他們的臉上雖都掩蓋不住風霜,但眼神大多清澈。
“你們覺得,平原人裏的那些貴族老爺,還有斯洛人裏的那些頭人們,怎麼樣?”
這個問題瞬間讓熱鬧的食堂安靜下來。
士兵們面面相覷,眼神中流露出猶豫和微妙。
沉默持續了片刻.......
終於,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上士用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他是個平原人,聲音有些沙啞:“長官,說實話,雖然我見過的老爺們有不少很客氣的,但跟您比起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同時,他又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麥酒,似乎想壯壯膽,又說起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第七集團軍裏,有些關節位置,比如後勤營的書記官,輜重隊的頭兒,好些都是跟平原這邊的貴族沾親帶故的!”
另一個斯洛人面孔的上等兵,此刻也舉起了手,聲音裏帶着不滿道:“我們村子附近草場最好的地,以前是公用的,後來就被一個斯洛人的頭人老爺用很低的價錢買走了,說是買,跟搶差不多!他家的侄子就在離這不遠的一
個騎兵連當排長......”
一個年輕的奧斯特人士兵,也怯生生地補充:“我以前跟第七集團軍下轄的胸甲騎兵團接觸過,他們......他們那邊,補給有時候會優先給一些特定的中隊,聽說那些中隊的長官家裏...嗯,都跟本地有頭有臉的家族關係很深。”
“那些老爺們,早忘了他們的富貴是踩着誰的血汗上去的,也忘了士兵也是人,也要喫飯養家!他們只在乎自己碗裏的肉夠不夠肥,哪管我們這些人啃的是不是摻了沙子的黑麪包!”
老兵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疲憊和一絲憤懣。
士兵們七嘴八舌地低聲議論起來,雖然顧忌着李維的身份不敢說得太露骨,但言語間流露出的,是對本族上層豪強壟斷地方資源,滲透軍隊體系和罔顧底層疾苦的不滿和怨氣。
這些怨氣,平日裏深埋心底,此刻在李維這個帶來改變又主動問詢的長官面前,如同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理查德默默聽着,看着李維平靜地記錄着士兵們的隻言片語,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維,這傢伙聽得很認真,就跟實在記賬一樣。
“我的天......圖南這傢伙.......下一步不會是真的要整肅第七集團軍吧?!”
理查德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大膽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驚悚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驚得差點被噎住,連忙低頭猛灌了一口麥酒,掩飾眼中的震驚。
掃蕩一個叛國的伯爵莊園是一回事,但要撼動一個根深蒂固,與地方勢力盤根錯節的集團軍?
XMI......
捅破天!
李維似乎沒有注意到理查德的異樣,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滄桑或年輕的面孔。
士兵們碗裏是簡單的燉菜和土豆,那隻野雞被切成小塊,分到了每個人的碗裏,增添了一份難得的油葷。
雖然不豐盛,但每個人都很滿足。
“請你們記住,帝國不會忘記任何忠誠履行職責的士兵。”
李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沒有慷慨激昂的許諾,只是平靜地陳述着一個信念。
士兵們停下了議論和咀嚼,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們眼中重新燃起信任和期盼交織的光芒,在這場簡陋聚餐中,一種無聲的凝聚力和對未來的微小確信,在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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