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是被扛着的。

是像扛麻袋的那種扛。

目光所及,是灰色的粗布。視線一低,是兩條藏於粗布藏青色褲子下的長腿。

她被晃得想吐,忙不迭拍着男人的後背:“我醒了,醒了,頭暈,快、快把我放下來。”

謝燼聽到聲,腳步一停就把肩上的人放回到地上。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林淼才感覺自己踩在了實地上。

只是剛醒還沒緩過勁,腦子還是昏呼呼的,腳一沾地,身體也跟着晃悠,要不是緊抓着男人的手臂,她或就癱倒在地了。

林淼緩和幾息後,才堪堪穩住身體。

等緩和過來,她連忙鬆開了手。

她意識清明瞭,纔看到男人汗津津的,額頭都是汗珠,剛扛着她的肩頭也汗溼了一大片。

林淼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腹部,果然,也是一片溼色。

她頓時不好意思了起來。

本來就熱了,還要扛着一個人走。

謝燼扯了扯溼貼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試圖以此清涼些。

他睨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詢問:“能走回去?”

林淼嘗試地抬了抬腳,雖沒有像暈過去前那般沉,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要是逞強說可以,估計走一會還得暈,所以她誠實地搖了搖頭。

謝燼默了默,轉身背對她,蹲下,簡單明瞭地道:“上來。”

林淼只躊躇了兩息,就趴到他的背上:“麻煩你了。”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他們已經到了坡頂。

剛她還在上坡的半途中,也就是說她暈過去還沒一刻。

謝燼沒說什麼,託着她的雙腿便站了起來。

身後的人只差沒瘦得剩下骨架的,硌得慌,半分旖旎的心思都生不出。

“明天別去了。”謝燼不想明日扛了死人後,回去的路上還扛個活人。

林淼默了默,才說:“我應該是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走太多路了,所以纔會暈倒的,等回去後,我休息好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說:“不是我固執,而是已經答應過人家了,要是忽然反悔,怕是不好。”

“而且不去也讓黃嫂子和福嬸難做,一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後見面會尷尬。 。”

說到後頭,她不禁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她本想找活幹,卻不想成了拖累,心下過意不去。

還真是個有原則的人。

謝燼不是多管閒事的性子,她都有了主意,他便不會勸。

走了好一會,林淼緩過勁來了,她側目看向“謝五郎”的小半張臉,猶豫片刻,試探開口。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男人的腳下的步子有一瞬的停滯,繼而向前平穩邁步。

“問我之前,不妨先說說你。”

謝燼把她放下,往前走了兩步,轉身看向她,臉色平靜,端的一副高深莫測。

“我?”林淼愣了愣。

雖然沒有明說什麼,但她知道,他聽出了她的意思,猶如她也聽出了他的意思。

——先說說她的身份底細。

林淼正猶豫要不要自己表明穿越身份的時候,又聽男人語出驚人。

男人語聲平靜把自己推測說了出來。

“學舞的。”

“家境優越。”

“年紀應該在二十至二十五之間。”

林淼聽到第一個信息的時候,眼睛就瞪大了,越聽到後頭就越心驚。

“你怎麼……”猜得這麼準?!

未盡之語,在她臉上震驚之色已經全表現了出來。

謝燼神色依舊,語調也平淡:“第一,據我所知,林三娘是土生土長的農婦,可你走路姿態輕盈,體姿態和協調性都比常人好,定是與舞蹈專業有關。”

“第二,氣質、守信,還有對那幾個孩子的態度,說明你家教甚好,在美滿家庭中長大,不愁愛和物質。”

“第三,爲人處世,想法依舊天真,善心氾濫,約莫剛從校園出社會。”

這是兩天以來,林淼第一次聽到他說了這麼長串的話。

可現在不是驚訝他說話多的時候,而是她的信息,他猜八|九不離十。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林淼的表情一言難盡,沒有興奮,只有警惕。

她什麼都沒說,他就僅憑她的一些肢體動作和簡單的待人處事,就把她的年紀,家境,職業給猜了出來。

她好像完全被看穿了,讓她不由心慌。

謝燼一眼就能看穿眼前人,更能看清她眼神的警惕。

幾息後,他開口回:“當兵的。”

聲音才落,就看到對方眼神亮了,眼裏的警惕似乎也少了。

隨即就聽她脫口而出道:“解放軍?!”

謝燼定定地望着她,還真的是意料之中的單純。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繼續試探:“雲市?爆炸?”

林淼瞪大了眼,點頭如搗蒜:“難道你也是因爲這事故穿來的?”

謝燼“嗯”了一聲,簡潔道:“出任務。”

林淼腦子裏自有聯想,一下子就給粗略補全了他穿越的前因後果。

他是當兵的,可能是抓捕爆炸犯人時犧牲了。

她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要真的是特種部隊,那他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也就正常了。

林淼想到爆炸,心裏很沉重,眼神也黯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這場事故裏死了多少人,那肯定是一個很龐大的數字。

“我是去雲市畢業旅遊的,沒想到遇上爆炸事件,直接被炸飛了,然後一睜眼就到了這裏。”

說到爆炸的事情,林淼還沒從事故中緩過勁來,臉色越發的蒼白。

謝燼猜得沒錯。

就是剛出社會不久的應屆生。

眼神太純淨了。

純淨得沒有經過社會的毒打。

謝燼從她眼神中移開視線,抬眼看向日頭。

似乎爆炸事件對他沒有過多影響,聲音依舊平靜:“我也大差不差。”

說罷,又道:“日頭越來越大了,先回去。”

林淼點了點頭。

也不知是不是因爲身邊多了個和自己來自同一地方,知道自己來歷的人,她心裏的陰霾好像揮散了一些。

“能走。”他再問。

林淼搖了搖頭。

謝燼再次在她跟前蹲下。

林淼再次趴到他後背上,只是隔了一會,心境已經大不相同了。

或者說,從穿越到現在,她的心境不一樣了。

就好像,忽然到了語言不通的國外,茫然無措之下遇上同說着普通話的國人,恍惚不安的情緒得到了片刻的安定。

走了一會山路,林淼忽然道:“我叫林淼,雙木成林,三水爲淼的林淼,你怎麼稱呼?”

“謝燼。”

頓了頓,補充:“火與盡的燼”

林淼一愣,詫異道:“還真奇怪,我名字都是水,你名字居然帶着火。”

“而且更奇怪的事林三娘姓林,我也姓林。謝五郎姓謝,你也姓謝。”

謝燼道:“名字而已。”

他還真是不愛聊天的人。

二人又沉默了一會,林淼問:“你揹着我,累不累?”

“不累。”他應。

“要不我下來走一回,我覺得我現在能走一會了。”

謝燼冷淡道:“待着別動。”

林淼微微抿脣。

在異界他鄉遇故知,她有些激動的,可好像對方的態度出奇的平靜,甚至還特別冷靜冷淡。

可要說對方冷漠吧,又沒把她扔在這裏,而是把她揹回去。

而且就昨天和今天來說,有一口喫的,也分給她和三個小孩了。

或許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思及此,林淼再次開口:“這路還有點遠,我們能不能說說話?”

“說。”他應。

林淼道:“謝五郎是個賭鬼,而且爲人也吊兒郎當的,你忽然變得沉穩有擔當,只怕別人會懷疑你招了不乾淨的東西。”

“古代封建迷信已經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別人懷疑尚且還可以辯解,若是連謝五郎的家人都懷疑,恐怕會被當成邪祟燒了。”

謝燼似乎沒想到她的是這事。

沉默片刻後,應:“我心裏有數。”

林淼一默,暗忖道你這性子可一點都不像謝五郎,你最好是心裏有數。

謝燼也有謝五郎的記憶,沉思了片刻,又道:“少與謝家人和林家人往來,儘快掙到銀錢,搬離武安村。”

林淼聞言,一怔。

這麼短時間,他已經想好以後了。

“那謝五郎的三個孩子呢?”她問。

其實她也想問,能不能帶上她一塊離開,但現在他們才認識兩天,說這個還是太早了。

謝燼反問:“你呢?”

沒等她應,他含糊不清道:“他們雖是這兩具身體親生的,可說到底與我們關係不大。”

林淼登時睜大雙眼,狐疑道:“怎麼感覺你有點冷漠,你真是當兵的?”

謝燼不動聲色:“我沒有必要騙你,只是我性子偏冷。”

畢竟。

僱傭兵也是兵。

林淼轉念一想,覺得人的性子大有不同,也不能因爲人家性子冷,就說不是解放軍了。

畢竟也沒必要騙她。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那你是養?還是不養?”

謝燼道:“說實話,我們都不是她們的父母,頂多只能讓她們能喫飽穿暖。可要全身心養育,做不到,我也不會去做。”

聞言,林淼頓時鬆了一口氣。

聽他意思,只是不會盡心,但不會不管。

誠然,如謝燼所言,她想法過於天真,善心氾濫了。

可在知道三個孩子沒有大人養育的情況下,可能很難全部順利長大,她做不到不管。

若他真的不會管,她會管。

說到底,還是經濟實力跟不上。

要是經濟實力跟上了,養幾個孩子都不成問題。

早知今天會穿越,說什麼都不會學在古代百無一用的舞蹈了,而是學好物理化,那麼穿越後她就可以做肥皁,做化妝品掙大錢了。

林淼心下懊悔。

不多時下了山坡,再走一刻就能到家了。

林淼恢復了好些精神,便主動要求:“我好很多了,能走了。”

謝燼便把她放了下來。

二人一路無話走了回去。

再次回到陌生的家裏,林淼沒了昨日的小心翼翼。

因爲曉得謝五郎不是原裝的,而是換成了軍人謝燼後,腳下的步子都走得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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