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時,林淼和謝燼已經在爬山坡了。

路上,林淼起先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聊,可話本就少的人,只會回應“嗯”“是”“行”。

林淼以前還覺得自己的社交能力很好,可遇上謝燼這個悶葫蘆,她算踢到了鐵板,所以她閉嘴了。

等到了辦白事的人家,天色已明。

昨日留他們幫工的婦人,一看到他們就立刻安排活計。

林淼去幫忙洗菜洗碗。

謝燼則去和抬棺的人待一塊,暫時還不用幹活,就靠在院子角落的牆上。

許是職業病的關係,謝燼觀察了院中親眷和前來弔唁的人,還有幫工。

親眷有哭得真情實意,有人虛情假意,前來弔唁的人,或有幾分真心,不過片刻卻有閒情與人嘮嗑。

不過半刻,謝燼瞭解到這戶人家去世的是誰。

這戶的大兒子,四十五歲。

死於急症,雖說是急症,但遮遮掩掩,顯然不大光彩,村裏大概猜到了,所以才難找抬棺人。

謝燼沒什麼心思探究,目光在人羣中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尚且算是熟悉之人的身上。

荊釵布裙的打扮,身形很瘦,皮膚粗糙臉色發黃,在人羣中絲毫不出色,就好像真的是本地農婦。

可不同於其他農婦死氣沉沉,或是算計的眼神,她雙眼很亮,甚至眼裏都是對周圍的好奇。

只是單純的好奇。

不用問,謝燼也能知道她大概在好奇這古代操辦白事的流程。

還有不同,大概就是她的行爲舉止。

不粗魯,有條有理,很斯文。

看得出來,她上輩子的生活確實過得很優渥,是溫室花朵。

第一眼,看着她淚流滿面,還當是個怯懦麻煩的人。

可意料之外,她接受能力很強,甚至沒有抱怨,而是樂觀接受現實。甚至很快融入進來,就是幹起苦活來也沒有抱怨。

幾日下來的觀察,謝燼對林淼有大概的印象。

她不是麻煩的人。

林淼正在洗碗,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頭四下張望了一下,卻沒找到視線來源。

沒找着,倒是看到了倚靠在牆壁的謝燼,看了一眼後,她就收回視線,繼續幹活。

一旁的婦女瞧着她幹活慢,臉拉得老長。

“幹活磨磨蹭蹭的,巳時都趕不上喫席了!”

“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湊數的人,就等着混喫混工錢,不要臉。”

雖然沒有點明是誰,但卻是瞪着對面的林淼說的。

林淼:……

這些碗大概是村裏祠堂的,要用再借來的,不知道放了多久,她還看到有蟑螂的屍體和老鼠屎呢!

不洗乾淨點行嗎?

她看到說話的婦人只是把碗放到水裏,用絲瓜絡粗略抹幾下,再一過水就好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洗乾淨。

等會輪到她喫席了,一定要自己去把碗再洗一遍!

林淼沒理她,該洗洗的依舊洗得認真。

一個時辰後就開席,八桌的飯食很簡單,來弔唁的上桌,其他幫工設了兩張小桌飯食。

謝燼剛要去喫飯,手裏就被塞了一副碗筷,神色莫名地看向林淼。

林淼離他很近,壓低聲音說:“其他人洗的碗不乾淨。”

謝燼掃了眼桌上其他人的飯碗。

確實,桌上有的碗似乎還有不明的污漬。

林淼跟他說了聲,就跑回去幫工婦人的那桌,舀了一碗豆腐飯。

喪宴辦得簡單,一桌八個菜,炒花生米算一個,雞蛋炒韭菜一個,肉片炒青瓜,燉豆腐,炒青菜……

林淼動作慢,只喫上了一筷子雞蛋後再也沒沾上葷腥。

雖然沒搶上,但也算是喫上米飯了,飽腹了就好。

她現在對喫的要求,沒有好喫和控制碳水的選項,只有能喫,飽腹就成。

席面只喫了小半個時辰就要出殯了。

謝燼被安排在後邊抬棺。

別人所忌諱的,在他這裏稀鬆平常。

莫說抬棺,死人也不記得背過多少回了。

出殯後,來弔唁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林淼來幫工的,自然要幫忙收拾好。

約莫未時,送殯的人都陸續回來了。

主人家拿了工錢出來,都用紅紙包着。

林淼拆開來看數。

一眼就能瞧清五個銅板,數都不用數。

她瞧着謝燼拿了紅包後,也沒拆開來看,她都替他着急。

三十五個銅板,可不是一眼就能看清的。

但這是他掙的,她也不能表現太上心,顯得她好像饞他的錢。

給了工錢後,幫工的人就各回各家了。

林淼和謝燼從鄰村離開後,她才說:“我還以爲要忙道太陽下山才能回去呢。”

這麼看來,五文錢也挺好掙的,就是機會難得。

說着,她把五文錢遞給謝燼。

謝燼看着遞過來的紅包,腳步一頓,不明所以看向她。

林淼說:“這不是謝五郎還欠着十兩嗎,五文錢好比九牛一毛,但蚊子再小也是肉,積少成多呀。”

謝燼並沒有接過。

“錢,我會湊夠。”

林淼搖頭:“就這件事上,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是不及時把這錢還了,我肯定也會跟着遭殃。”

“當然了,我沒你那麼有本事,能掙這麼多。但我只要能幫得上忙,就不會置身事外的。”

謝燼聞言,盯着她看了兩息,才接過她遞過來的五文錢。

“對了,家裏還有四文錢,等……”

“那個就不用了,留點傍身。”他截了她的話。

林淼想了想,點了頭:“行吧。”

雖然四文錢還不能買一斤米,總好過身無分文。

想了想,她問:“那咱們下午回去後,去地裏看莊稼,明天進山?”

謝燼把紅包放進腰間掛着的錢袋,抬眼看她。

見他這麼看着自己,林淼眨了眨眼:“怎麼了?”

謝燼問她:“你以前家境好,應沒喫過什麼苦,現在的苦日子,適應得挺好。”

林淼驚詫他竟比來時話多。

驚詫了一瞬,接着就點頭應道:“我確實是沒喫過什麼生活的苦。”

“但我忍累忍痛的耐力一向都很好。”

謝燼似是想到了什麼,猜測:“跳舞相關?”

說着話,也同時邁起步子。

林淼跟着走,再次點頭,用很平常的語氣述說:“我母親自小對我的要求就很嚴格,有時候練舞練到腿抽筋,練到筋疲力盡都是常有的事,我也習慣了。”

說到這,林淼問他:“你們當兵的不也是?只要沒倒下就得繼續訓練。”

特別是他這種,像是特種部隊出來的人。

雖然謝燼沒有明說他究竟是什麼兵種,但他身上的氣勢太過凌厲了,整個人又無比沉穩,她看得出來,肯定不是義務兵。

謝燼目視前方,面上無甚表情。

“是,沒倒下都得繼續訓練。”

只要未死,就要玩命地訓練。

“那可真的太辛苦了。”她說。

頓了一下,又說:“總歸現在不當兵了,等還完了債務,累了就歇歇,別太緊繃着。”

謝燼一默,只應了聲“嗯”,沒有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相隔不過幾步路。

林淼能感覺得出來,謝燼是在配合她的腳程,特意放慢的速度。

現在是下午日頭最烈的時候,才走一刻時,林淼就覺得熱了。

一看謝燼,好傢伙,後背的衣服都溼了。

她心裏也過意不去,要是她能走快點,也可以早點回到家裏了。

這天實在太熱了,似把人烤熟了。

等回到家裏,謝燼身上衣服都快溼完了,眉頭隱有不耐。

他回屋直接拿了套乾爽的衣服就出了門,也沒說去哪。

林淼猜他應該是到河裏泅水,降溫去了。

話說三個孩子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去了哪。

仔細回想了一下屬於林三孃的回憶,平時這幾個孩子都會力所能及地乾點活,不會一直待家裏。

這會應該出去拾松枝或挖泥鰍去了。

林淼去上了趟茅房,回來喝了口涼水後,就回屋拿蒲扇扇了好一會。

等身上的熱意降下,她才脫去鞋子,檢查昨晚踢傷的腳趾。

昨晚太晚了,就沒檢查。早間天色又黑,還要趕着去幫工,更是沒看。

現在一看,指甲蓋都黑了一大塊,腳指頭還紅腫了。

難怪她回來的路上,會覺得腳指頭疼得像是扎心的疼。

這一輪上,她怕耽擱腳程,也沒敢露出端倪,就一路硬撐着走回來。

林淼用手戳了戳傷處,不禁輕抽了一口氣。

得趕緊把瘀血擠出來,不然等瘀血幹了,這指甲蓋就空了。

她找了針,踮着腳走到堂屋,點了油燈,打算燒紅繡花針,對着瘀血的地方。

謝燼渾身乾爽回來時,就看見林淼一手捏着自己的左腳,一手拿着一根針,正要往腳上扎去。

他眉頭一皺,問:“做什麼?”

林淼專心正要下手扎自己,也沒注意到謝燼回來,他忽然出聲,嚇得她渾身一激靈,也沒來得及下手。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喪:“昨晚踢着牀腳了,指甲蓋翻了,積了瘀血,我正打算用針戳,把瘀血排出來。”

“我剛都已經醞釀好了,但被你一嚇,我下不去手了。”

謝燼聞言,走到她跟前,低頭看向她的腳趾。

只見腳指甲黑了一半,腳指頭也腫得紅紫了。

早間走着去鄰村,下午又走着回來,她愣是沒有表現出來半點不適,想來也是在硬撐着。

謝燼默了一下,抬眸望向她,眼神中似多了一絲欣賞,他認同道:“你確實很能忍痛。”

林淼聽着他的話,粲然一笑,頗爲自豪:“那是,我就說我很能忍痛的。”

謝燼盯着她,說:“那一會就再忍忍。”

林淼微微一歪頭,清亮的雙眸裏浮現疑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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