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陳律把走訪的情況整理成報告,交給了秦武。

“晚上進隧道?”

秦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

“讓林妙可全程盯着信號,發現不對立刻撤。”

陳律點頭答應。

一整個白天,他都在等。

晚上十點整,地鐵三號線江漢路站。

陳律站在站臺上,看着頭頂的時鐘。

秒針一格一格往前挪,距離十點二十,還有二十分鐘。

站臺上人不多,七八個乘客,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靠着柱子打盹。末班車的時間,都是趕着回家的人。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站着兩個不像是趕路的人。

趙鐵牛站在陳律旁邊,穿着一件皺巴巴的夾克,兩手插在口袋裏,來回張望。

“這隧道裏頭,咋看着比外面黑那麼多?”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陳律沒接話,低頭翻開手裏的書。

那行提示還在——“異常規則波動,距離:約3公裏。”

去地鐵站的路上,他全程都在盯着這個數字。

28公裏——25公裏——20公裏。

等他在站臺上候車,再翻開時,已經變成了3公裏。

而現在——

他抬起頭,盯着隧道口的方向。那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吹過來的時候帶着一股潮溼的黴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呼吸。

手機震了一下,林妙可的消息:

“信號檢測正常。進去之後如果失聯,我會在十分鐘後啓動應急程序。記住,十一點之前必須出來。”

陳律回了一個“好”。

他又看了一眼林妙可發來的最新數據。

又失蹤了一個人。

第四個。

名字叫張翠芳,女,四十九歲,超市收銀員。昨天晚上十點二十,坐三號線去女兒家,沒到站。

林妙可的資料裏附了一張照片,張翠芳的女兒站在地鐵站出口,舉着一張尋人啓事,眼睛紅腫。

她在出站口等了整整一個小時,沒能等到自己的母親。

陳律把手機塞回口袋。

時鐘跳到十點十七分。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隧道口亮起兩束光。

列車進站了。

陳律深吸一口氣,跟着人羣上了車。

車廂裏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幾個。陳律選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趙鐵牛坐在他對面。

列車啓動,駛入隧道。

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掠過,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列車運行時的轟隆聲。

陳律掏出手機,信號還有兩格。

他掃了一眼車廂裏的乘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低頭看手機;一箇中年女人,抱着包打瞌睡;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小聲聊天;還有一個老人,閉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沒有。

一切都很正常。

列車過了兩站,有人下車,有人上車。到了第三站,建設大道站,車門打開,下去三個,上來兩個。

陳律看了眼時間,十點二十四分。

車門關閉,列車再次啓動。

就在這時,車廂裏的燈閃了一下。

陳律猛地抬頭。

燈又閃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旁邊的乘客毫無反應,繼續低頭看手機。

但陳律腰間的書,燙了一下。

他掏出書,翻開最後一頁。那行提示還在,但下面的數字變了——

“檢測到異常規則波動。距離:約500米。方向:前方。警告:該區域規則強度正在上升。”

陳律抬起頭,看着車窗外的隧道。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列車繼續向前。

又過了兩分鐘,陳律注意到一個細節:車廂裏的人,變少了。

剛纔還有七八個,現在只剩下五個——他和趙鐵牛,還有三個乘客。

那兩個學生妹不見了。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也不見了。

“鐵牛!”

他低聲喊了一句。

趙鐵牛抬起頭,眼神裏也帶着警覺。

“人少了。”

陳律站起來,朝車廂連接處走去。

他走過那幾排空蕩蕩的座位,走到車廂中間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

車窗上,有一個人影。

不是倒影。

是貼在外面的。

一張臉。

貼在車窗玻璃上,從外面往裏看。

陳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張臉是灰白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嘴脣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它不是在看陳律,而是在看着車廂裏的某個方向。

陳律順着它的視線看過去。

角落裏,坐着一箇中年男人。

穿着工裝,低着頭,看不清臉。

但陳律記得,剛纔上車的時候,那個人不在。

他是什麼時候上來的?

中年男人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車廂裏的燈全滅了。

黑暗持續了大概三秒鐘。

燈又亮了。

陳律站在原地,手已經按在書上。

他沒有動。

車窗上那張臉,不見了。

角落裏的中年男人,也不見了。

整個車廂裏,只剩下他和趙鐵牛兩個人。

“人呢?”趙鐵牛走過來,眉頭緊皺,“剛纔那個人呢?”

陳律沒回答,他走到那個中年男人剛纔坐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座位。

冰涼。

不是有人剛坐過的溫熱,是那種空了很久的冰涼。

趙鐵牛湊過來,目光在空座位上停留了幾秒,聲音壓得更低。

“剛纔那個人……不是普通乘客。我盯着他看了好幾眼,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有。”

陳律點點頭,沒說話。

他環顧四周,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座位上扔着幾份沒帶走的報紙,還有一個保溫杯。

他走過去,輕輕拿起保溫杯,金屬杯身上還帶着體溫。

擰開蓋子,熱氣冒了出來。

水是滿的。

人剛消失不久。

他抬起頭,看向車廂連接處的門。

門關着。

他試着推了推,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陳律走進去,趙鐵牛跟在身後。

這一節車廂比剛纔那節更暗,頭頂的燈管壞了幾個,忽明忽暗地閃着。

座位上同樣空無一人,但扔着各種各樣的東西——包、手機、圍巾,還有,一隻鞋。

像是人突然消失時留下的。

陳律彎腰,撿起一部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的是一個微信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發出去的時間是——十點二十三分。

就在五分鐘前。

“陳律。”趙鐵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你看那邊。”

陳律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車廂盡頭的連接處,站着一個人。

背對着他們,穿着地鐵司機的制服。

陳律慢慢走過去。

那人一動不動。

走到只剩幾米遠的距離,陳律停下了腳步。

他認出了那身制服——和資料上週文超穿的一模一樣。

“周文超?”他輕聲開口。

那人沒有回應。

陳律又走近一步。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臉,陳律認識。

就是照片上週文超的臉。四十來歲,國字臉,表情嚴肅。

但此刻,那張臉上滿是恐懼。

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抬起手,指着陳律身後,手指劇烈地顫抖。

陳律猛地回頭。

身後的車窗上,貼滿了臉。

密密麻麻的臉。

灰白色的,睜着眼睛的,從外面往裏看的臉。

那些臉貼着玻璃,擠在一起,嘴脣翕動着,像是在說什麼。

陳律聽不清。

但他看清了其中幾張臉——

那兩個學生妹。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那個抱着包打瞌睡的中年女人。

還有昨晚失蹤的張翠芳。

他們都在。

貼在車窗上,看着他。

陳律的呼吸變得急促。

“操!”

趙鐵牛忍不住罵出了聲。

那些臉雖然和照片上、和見過的一模一樣,可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不是睡着,不是死了,是……空的。

像一面沒有反射的鏡子。

這不是他們。

列車突然停了。

剎車很急,陳律往前踉蹌了一步。等他站穩,再回頭看時——

周文超不見了。

車窗上那些臉,也不見了。

整個車廂,又變得空蕩蕩的。

只有列車,靜靜地停在隧道裏。

窗外一片漆黑。

“這地方不對勁。”

趙鐵牛走到他身邊,聲音緊得像繃住的弦。

“剛纔那些臉,不像是幻覺。”

陳律點點頭,走到車窗前,貼近玻璃往外看。

外面是隧道壁。水泥的,潮溼的,長着青苔。

但在青苔下面,隱約能看到什麼東西。

他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那是一行字。

刻在隧道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爲什麼是我們?”

陳律的心臟猛地收緊。

他往旁邊掃了一眼,還有。

“誰來救我們?”

“媽,我想回家。”

“好黑。”

“我們沒做錯。”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幾乎刻滿了整個隧道壁。

那些字有的是新的,有的是舊的,層層疊疊,不知道刻了多長時間。

陳律站在車窗前,看着那些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鐵牛湊過來看了一眼,同樣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低聲問:“三年前那三個人……死之前刻的?”

“死之前刻的——”

陳律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也可能是死了之後刻的。”

趙鐵牛愣了一下,沒再問。

陳律盯着那些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每天經過這個區間的人那麼多,爲什麼只有這幾個人消失了?

周文超是地鐵司機,劉芳每天坐地鐵上下班通勤,王德明經常坐地鐵去市區買東西,張翠芳週末要坐地鐵去女兒家幫忙照看孩子。

這幾個人之間,貌似沒有什麼直接的共性聯繫。

也許,他們消失並不是被選中的,而是恰好觸發了某種規則?

他掏出手機,想拍下來發給林妙可,但手機顯示沒有信號。

翻開書,那行提示又變了——

“檢測到異常規則核心。規則類型:怨念型詭異。等級:青級(進化中)。”

“規則描述:每晚十點二十三分至次日凌晨一點,該區域會短暫重現三年前的事故現場。被困者將陷入無限循環,直至說出真相。”

陳律看着這幾行字,眉頭皺起來。

直至說出真相?

什麼真相?

他抬起頭,看向隧道深處。

黑暗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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