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醫院大門,夜風裹着涼意迎面撲來。
陳律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菸。
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趙鐵牛靠在車門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裏,盯着遠處路口那棵老槐樹。
“林秀蘭,就這麼死了?”
陳律沒接話,他把煙掐滅,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外面賣烤紅薯的攤子還亮着燈,老闆正往爐子裏添炭。
回到總隊後,陳律一頭扎進了會議室裏,把從林秀蘭病房帶回來的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裏,一個女人抱着一個小孩,站在一棵樹下,他們笑得很開心。
趙鐵牛跟了進來,把兩瓶水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秦隊還沒回來?”
“剛打過電話,還在局裏,臨時有些別的事兒要處理,估計快了。”
趙鐵牛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老黃在檔案室,說等我們整理完靈山鎮的卷宗,他再統一歸檔。”
陳律點了點頭。
老黃這個案子幾乎沒怎麼露面,但檔案室裏堆的那些資料:安眠診所的工商註冊、林秀蘭的房產信息、五個倖存者的戶籍底冊,都是他一個人翻出來的。
他不愛說話,也不出現場,但每次需要查什麼東西,打個電話過去,總能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陳律揉了揉眉頭,把桌上的九份病歷逐一攤開。
“林秀蘭引導病人進入夢境,導致四人死亡,但她自己也死了。”
“她的身體在醫院,心跳停了,意識也在夢裏消散。”
“沒有兇手可以抓,沒有被告可以審判。”
趙鐵牛的視線落在那一摞病歷上。
“那這案子算破了嗎?”
“詭異已經消散,源頭也被切斷,不會再有人死了。但——”
陳律停了一下,把貨車司機的病歷拿起來,翻到林秀蘭的手寫備註。
“這四個人的死,沒有人爲他們負責。”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法律管不到夢裏的事。”
陳律把貨車司機的病歷放回桌面,手指在“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那行字上,又重重按了一下。
“刑法裏的故意殺人罪,要求有殺人行爲、殺人故意、因果關係。”
“林秀蘭寫了這些字,她沒有強迫任何人去靈山鎮。”
“那些病人是自己走進夢裏的。”
“但她知道他們會死。”
“她知道,她沒有攔,她並沒有阻攔他們的義務。”
“這在法律上不構成犯罪,刑法裏的不作爲犯罪,要求有作爲義務。”
“比如消防員有救火的義務,警察有制止犯罪的義務。”
“林秀蘭沒有這種義務,她的病人離開診室之後,她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一個路人看見有人掉進水裏沒有去救,不構成犯罪,林秀蘭也一樣。”
“哪怕她明知道那些人會死,但她沒有義務去阻止。”
趙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算什麼?見死不救?”
“見死不救在法律上也不是犯罪,除非有特殊的救助義務。”
“但林秀蘭的特殊之處在於,那些人的死,和她之前的行爲有因果關係。”
“是她告訴他們靈山鎮的地址,是她引導他們去那個夢。如果不是她,那些人不會去靈山鎮,也就不會死。”
陳律頓了一下,拿起瓶水,潤了潤喉嚨。
“這就變成了另一個問題:她最初的行爲,告訴病人靈山鎮的地址,本身不構成犯罪。”
“她只是提供了信息,是病人自己選擇了要去。”
“那她的罪在哪?”
“在她心裏。”
陳律把病歷緩緩合上。
“她知道那些人會死,她沒有攔。”
“她欠那四個人一條命,她自己也這麼覺得。”
“所以她把自己也送進那個夢裏,她用自己的命還了。”
趙鐵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還清了嗎?”
陳律沒有回答,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辦公樓裏還有幾盞燈亮着,窗口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把腰間的法典取下,放在桌上。
書頁自動翻開,停留到最後一頁。
空白處浮現出一行字,像是被燒烙上去的,邊緣微微發焦。
陳律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
“本案已結。詭異類型:記憶吞噬型。等級:青級(已消散)。”
“當前法典經驗值+200,累計410/500。”
還差九十點經驗升級。
他正準備把法典合上,書頁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嘩啦啦地翻了好幾頁,最後停在靠近封底的地方。
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現在開始浮現出字跡,一行接着一行:
“檢測到宿主完成首個青級案件(正式),法典隱藏系統激活條件已滿足。”
“正在解鎖隱藏系統……”
陳律愣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等了十幾秒,新的字跡浮現出來:
“隱藏系統:記憶迴廊。狀態:已解鎖。”
“記憶迴廊:可回溯與案件相關的關鍵記憶碎片,輔助調查。每案限用一次,使用後需消耗積分充能。”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當前充能積分:0。首次激活贈送一次免費使用機會。”
陳律又往下看,書頁上繼續浮現新的字跡:
“檢測到隱藏系統已激活,積分系統同步開啓。”
“當前積分:410。積分來源:完成案件、擊敗詭異、解鎖隱藏任務。”
“積分可用於:充能記憶迴廊、兌換臨時能力增幅、或抽取隨機獎勵。”
下面又列出了幾個選項:
“記憶迴廊充能(50積分):恢復一次使用機會。”
“規則洞察增幅(50積分):單次使用,擴大感知範圍。”
“隨機抽取(80積分):抽取臨時能力或道具碎片。概率公示:稀有5%,精良15%,普通80%,更高等級待解鎖。”
陳律盯着“隨機抽取”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抽獎,也沒有兌換。
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間。
書頁隔着衣服貼在皮膚上,微微發燙,和平時不一樣。
法典好像,有了生命。
——
接下來兩天,陳律一直把自己關在宿舍裏。
九份病歷攤在牀上,從牀頭擺到牀尾。
他把林秀蘭的錄音反覆聽了好幾次。
磁帶轉到最後,林秀蘭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比之前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進去了,我找到他了,但我沒辦法帶他出來……”
然後是一聲很長的嘆息。
他關掉錄音機,把磁帶倒回去,又聽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磁帶最後還有一小段空白之後的聲音,之前漏掉了。
林秀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是把嘴貼在錄音機上說的:
“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他把錄音機放下,盯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第三天早上,林妙可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闖了進來。
“律哥,靈山鎮的案子,還有一件事。”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紙頁很舊,邊角捲起,上面蓋着好幾個章,有的已經模糊變淡。
“我查了當年的救援記錄,在去靈山鎮的救援隊裏,有一個志願者。”
“她的名字被塗掉了,但我在另一份文件裏找到了。”
文件上寫着:蘇靜。
陳律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蘇靜,他的母親。
他忽然想起林秀蘭說過的話。
母親的身上,到底還藏着多少祕密?
“律哥?”
林妙可的聲音從身前飄了過來。
“沒事。”
陳律把文件合上,放進抽屜裏。
“辛苦了。”
夜裏,陳律回到宿舍,從牀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是舊的,邊角生鏽,蓋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塊。
他打開,裏面裝着一本筆記。
他翻開最後一頁,字跡很輕,有的筆畫已經被磨得不太清晰:
“小律,媽媽去找一個地方。找到了就回來,等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筆記本的紙頁上有幾處水漬,已經幹了,留下暗黃色的痕跡。
他把筆記本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塞回牀底下。
法典在腰間燙了一下。
他翻開,最後一頁最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縮在頁腳,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法典合上,放到枕邊。
他不知道母親在哪裏,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找到她。
——
案子結束後的第十天,陳律收到了程國良寄來的一封快遞,寄件人地址寫着一個他不認識的小區。
他拆開,裏面是一張照片。
夜市攤位上,程國良圍着圍裙,正在炒菜,鍋裏的火苗躥得老高。
照片背面寫着:“陳警官,我開了個炒麪攤。有空來喫,不收錢。”
陳律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放進抽屜裏。
郭文娟沒有寄件,也沒有打電話。
但陳律從一個老家的同事那裏聽說,她在村小學當起了代課老師,教語文。
她跟同事說,她記得很多人的名字,不能忘了。
孫德勝的出租車還在跑,後來陳律有一次在路邊等車,正好攔到他的車。
孫德勝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計價器按了下去。
到地方的時候,孫德勝擺了擺手。
“陳警官,哪能收你的錢。”
陳律笑了笑,把車費放在座位上,推門下去。
孫德勝到底沒能追上他,只好把錢拿起來,看了很久,摺好塞進了駕駛證裏。
吳曉敏寄來了一張賀卡,是她班上的孩子們畫的。
賀卡上畫着一座山,山下站着好多人,手拉着手。
背面寫着:“我們都不會忘。”
鄭小芸還沒有醒,陳律每隔兩週就去一次醫院,站在病房門口看一眼。
護士說她的生命體徵很穩定,腦電波最近活躍了許多,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甦醒。
窗臺上的綠蘿是隔壁牀的病人家屬放的,葉子綠得發亮,新冒了好幾片嫩芽。
孫大爺走了以後,靈山鎮徹底沒人了。
陳律後來特意去過一趟。
供銷社的窗戶不再嶄新,蒙了一層灰。
衛生院的紅十字褪了色。
學校屋頂的瓦片碎了幾塊,掉在地上,被草蓋住。
石碑還在,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
但有一行字還能看清——
“我在這裏,你記得嗎?”
陳律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又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鎮子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完全被山擋住。
——
結案報告交上去的當天下午,秦武把陳律叫到了辦公室。
“坐。”
秦武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律坐下來,秦武把結案報告翻到最後,看了幾秒,合上。
“省廳那邊來了個新案子。”
秦武從抽屜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點名要你們組辦。”
陳律把紙袋打開,裏面是一沓打印件,最上面是一張截圖。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電腦前,眼睛睜得很大,面露驚恐。
截圖下面是一份情況說明:
“網絡主播直播時離奇死亡,法醫鑑定爲心臟驟停,無外傷、無中毒。”
“死亡瞬間,直播間在線人數超過十萬,多名觀衆聲稱在畫面中看到了異常現象。”
陳律仔細觀察着那張截圖。
女人的瞳孔裏,似乎有一個符號。
他見過類似的,靈山鎮那四個死者的瞳孔裏也出現過符號,是山,是圓點。
但這個不一樣,好像,是一隻眼睛。
“秦隊,什麼時候接手?”
“明天。”
秦武站起來,走到窗邊。
“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你去省廳拿完整的卷宗。”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陳律把紙袋合上,起身走向門口。
“陳律。”
秦武忽然叫住了他。
陳律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這個案子上面很重視。”
秦武的聲音不大。
“十萬觀衆目睹,壓不住了,你們要快。”
陳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把那頁紙又展開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瞳孔裏,那隻眼睛的符號似乎在盯着他。
腰間的法典傳來一陣異樣。
不是發燙,是那種很輕的、一下一下的溫熱,像心跳一樣。
他把手按在法典上,感覺到書頁在微微震動。
不是恐懼,是期待。
陳律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一下一下地響。
他不知道下一個案子會面臨什麼,但他很清楚,自己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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