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退下,沈容儀領了臨月和秋蓮進了內殿。
臨月沏茶,沈容儀打量着她:“方纔聽你說,你在尚服局待了八年,我估摸着也快到了出宮的年紀,怎的被分到景陽宮來了?”
秋蓮迎着視線,恭敬答話:“回小主的話,奴婢原也盼着出宮回家,可今年年初,家中雙親皆已病逝,奴婢沒了念想,便不再想出宮一事,也不想在尚服局消磨時光,奴婢同殿中省的李公公是老鄉,便託了他,分來了景陽宮。”
秋蓮說的情真意切,沈容儀沒瞧出什麼不對,她收回視線,隨意靠在榻上:“我初來乍到,對這宮中人事一無所知,你既在宮中待過些時日,想必知道不少,便將你知道的說說吧?”
沈家根基太淺,宮中之事,她幾乎全然不知。
她點秋蓮做一等宮女,就是看中了她在宮中待了八年,資歷頗深,人瞧着也是個沉穩的,可以一用。
秋蓮知曉這是小主給她機會,她邊想邊細細說道。
當今陛下二十又五,是先帝第六子,先帝生性多情,子嗣衆多,皇子公主共有二十多位,陛下的生母是先帝的一位貴嬪,生下陛下後便纏綿病榻,沒幾年便撒手人寰。
後因現在的太後,從前的皇後無子,機緣巧合便將陛下養在了膝下,當做嫡子教養。
先帝沉迷女色多年,傷了元氣,年僅四十便駕崩了。
先帝去的急,並未立太子,但宗親和朝堂之上一致認爲應當順應禮法,立嫡立賢,故此,皇後膝下的六皇子登基上位,改年號爲承平,是爲承平帝。
當今後宮之主崔皇後,是從前的六皇子妃,出身武安侯府,陛下對皇後孃娘很是敬重,不過皇後孃娘自生下大公主身子一向不好,不能勞累,故此一半宮務便由淑妃管着。
淑妃娘娘不是潛邸舊人,而是陛下登基後禮聘入宮,一入宮便是正一品四妃之一,是後宮之中唯二有封號的後妃,盛寵優渥,手中有寵愛有宮權,實打實的後宮第一人。
德妃娘娘和清妃娘娘都是從前的側妃,德妃娘娘容貌並不出衆,也無聖寵,但靠着生下了皇長子,封了四妃。
清妃娘娘是成國公府的表小姐,能叫當今太後一聲表姑母,容貌秀麗,在做側妃之時最是得寵,但自淑妃進宮後,這恩寵就被分了大半。
此外,潛邸的舊人還有黃婕妤、俞婉儀、萬嬪和姜嬪。
黃婕妤膝下有兩位公主,因着宮中子嗣稀薄,無論是公主還是皇子都愈發的珍貴,平日在陛下面前也有些臉面。
沈容儀撿着重要的記下,面露滿意的吩咐:“以後內殿只有你和臨月能進,其餘人都在外殿伺候。”
“此外,外面的五個,我不放心,你和臨月費些精力盯着,若有異樣,及時來報。”
小主這是信任她了,秋蓮心中一喜,連忙應下。
沈容儀:“去吩咐小夏子他們將我帶進宮的箱籠搬進來。”
秋蓮福身退下。
等瞧不見人影,臨月疑惑低聲問:“小主當真是信了這秋蓮?”
沈容儀搖搖頭,“眼下無人可用,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臨月還想再問,外殿傳來聲響,她噤聲。
——
三月十六,新妃進宮。
短短半日,沈容儀便知曉了新妃衆人的位分。
韋如玉封容華,賜居長樂宮,與萬嬪住在一處。
林雲舒、齊妙柔封常在,分別住在清妃的永和宮和甘泉宮。
謝璇、張繡璃封寶林,賜居長寧宮,與黃婕妤住在一處。
宋婉、衛憐封採女,分別住在淑妃的延禧宮和德妃的長春宮。
是夜,暮色四合。
沐浴完,臨月正在爲沈容儀通發,秋蓮走進,將打聽來了消息道出:“小主,方纔陛下已去了延禧宮。”
沈容儀嗯了一聲,讚賞的看了她一眼:“以後每月初,我讓臨月拿二十兩銀子給你,你打聽消息,有銀子也方便些。”
打聽消息是宮人的本分,小主心善,體恤宮人,能遇到這樣的主子,此後的日子定是差不了,秋蓮忙謝恩。
翌日一早,沈容儀早早的被喚醒了。
今日是新妃入宮的第一日,按規矩,要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
第一日,爲顯恭敬,還是要早些到。
巳時一刻,沈容儀立於坤寧宮正殿外。
新妃分成四排,被坤寧宮的宮女領着進殿。
殿內,沈容儀用餘光環顧四方,外殿陳設簡單,左右兩側分設四張紅木牡丹團刻椅,現已坐着宮裝麗人,殿內四方紫檀幾上,擺着果盤,果香飄在空中,聞着很是舒心。
上首,皇後端坐鳳座之上,穿着一身正紅色宮裝,眉目溫婉,脣角噙着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雍容沉靜。
新妃行大禮:“嬪妾/婢妾叩見皇後孃娘,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面露滿意:“新妃入宮,本宮少不得說兩句,爾等皆承天恩,共侍一主,往後要姐妹和睦,莫行爭妒陰損之舉,盡心侍奉陛下,早日延綿子嗣。”
新妃齊聲:“嬪妾/婢妾謹遵娘娘教誨。”
“都起身吧。來人,賜座。”
話落,宮女便在末位擺上七個繡墩。
晉朝宮規森嚴,品階分明。
唯有正六品以上嬪妃才能每日來給皇後請安,殿中的椅子自然只有正六品以上嬪妃的。
新妃之中唯有韋如玉能坐在椅上,其餘人都只能坐在末位的繡墩上。
“哪位是沈美人?”
說話的女子一身月白雲綾長裙,外罩淺碧紗衣,頭戴一副珍珠頭面,她容色極清極冷,周身籠罩着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之氣,彷彿九天仙子偶然謫落凡塵。
說話聲音泠泠如玉磬,好聽極了。
沈容儀上前幾步,行至殿內中央,依着昨日秋蓮的話的猜測着行禮:“婢妾給清妃娘娘請安。”
清妃淺笑着叫起,上下打量,嫣然一笑,微微偏頭對身旁的淑妃道:“果真是個美人胚子,瞧着這通身的鮮妍氣,倒是讓本宮想起淑妃姐姐剛入宮之時了。”
話落,滿殿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徘徊在沈容儀和淑妃之間。
淑妃一襲胭脂紅蹙金海棠宮裝,雲鬢上赤金點翠步搖隨着她轉頭的動作流光溢彩,整個外殿都被她照亮了幾分。
這沈美人一身淡粉色桃花長裙,髮髻上簪了幾支玉簪,和清妃一般素雅的打扮卻瞧不出半點柔雅恬淡的意味,只因那五官實是太過豔麗。
比之淑妃容色不相上下,假以時日,這容貌再長開些,定是宮中第一美人。
單論容色,連淑妃都要稍遜。
感受到許多道視線落在臉上,沈容儀笑容不變,好似是聽不懂這話一般。
殿內一靜,清妃毫不避諱的打量着淑妃的神色,沒瞧見身旁便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
淑妃紅脣邊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素手揉揉眉心,皓腕上不偏不倚的露出一道紅痕,臉上帶着幾分睏倦:“清妃妹妹,你方纔說什麼來着?”
“昨日歇的晚,故而今日請神有些不濟,沒聽清妹妹的話,妹妹要不再說一遍?”
清妃神情一僵,餘光中那紅痕刺眼極了。
昨日陛下歇在延禧宮,歇的晚了,還能是因爲什麼。
清妃眉心微蹙,直言:“妹妹在說,姐姐與沈美人長的有些像,沈美人年輕,這鮮活勁瞧了妹妹很是豔羨呢。”
淑妃雖是晚進宮,可年紀卻不小,比清妃還要大一歲,今年二十又一。
淑妃神情一僵,臉上的笑意淡了兩分,沒接這話,也沒看沈容儀,目光望向後方:“林常在上前來。”
瞧見林雲舒那張面孔,淑妃心情好了許多,笑語熠熠:“那日殿選,本宮就與皇後孃娘說,等新妃入了宮,清妃妹妹便有人陪着說說話了。”
“清妃妹妹喜好吟詩弄月,這林常在未入宮前也有才女的名頭,你們二人,定是有話說的。”
話落,淑妃掩脣輕笑,眼波流轉望着清妃的反應。
韋明瑟讀了幾本書就端着才女的架子,從前每每說說恨不得都要吟詩幾首,眼下好了,林家姑娘入宮了,那可是真正的書香門第,家中有女子書塾的。
說到這,淑妃還不準備放過,接着道:“清妃從前去壽康宮給太後請安,多是一人,現下韋容華進宮,往後你便多一個伴了。”
這話戳到了清妃的心窩上,她是韋家旁支,出了三服之外,當年若不是韋家嫡出姑娘年齡不夠,清妃的位置怎麼也不會輪到她,
瞧着清妃強撐着臉色的模樣,淑妃滿意的收回視線。
一個贗品就該擺正自身位置。
皇後適時開口,笑容依舊寬和,帶着幾分無奈的縱容,“淑妃、清妃喜歡在一起說笑,這一說起來便忘了旁人,林常在快起來吧。”
林雲舒已屈膝許久,額頭上沁出些細汗,聞言連忙站起。
沈容儀和林雲舒坐回繡墩。
右下第一位身穿藕荷色宮裝,面容和善敦厚的女子也跟着道:“宮中煩悶,唯有姐妹們湊在一起說說話,這日子才添些樂趣,往後你們便知道了。”
這位應就是德妃了,沈容儀瞧了一眼就果斷斂回視線。
談笑片刻,皇後輕輕咳了一聲,身邊的嬤嬤上前一步提醒到用藥膳的時候。
皇後:“時辰不早了,都回去罷。”
衆人起身,行禮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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