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下午六點。

夕陽西下，橙色餘暉灑在福田婚姻介紹所不大不小的房間。

一道晚風吹過，吹亂了窗簾布，也吹翻了房間裏最新張貼的紙張公告。

那公告上用鮮紅的字體寫着“禁止涉外婚介”六個大字，喬燕目光盯着那六個大字，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

是的，在得知她一下午淨在外頭閒逛，根本沒幹一件正事兒以後，她母親王德容女士，捏着她耳朵就把她親自拎到了婚姻介紹所裏。

喬燕連套衣服都沒顧得換，身上還是那件兒舊條紋裙。

好說歹說，她媽都不同意她換。

理由麼，自然也簡單——

“真不好意思啊美霞姐，這都快下班兒的時間點兒還過來打擾你。”

面對喬媽客客氣氣的道歉，婚介所辦公室裏，劉美霞同志亦是十分客氣地擺擺手。

“這有什麼打擾的，爲人民服務那是我們的工作。再說了，咱們倆傢什麼關係，燕燕的婚事就跟我親女兒的婚事一樣，我可比你們老兩口還着急。”

這話一說，喬媽自然是喜上眉梢，連忙拿出自己臨時買好的牛奶雞蛋要送給劉美霞。

怎料劉美霞嚇得趕忙從凳子上站起來雙手拒絕。

“不不，這東西我可不敢收，現在組織上正整頓作風呢。嫂子你這不是害我嗎？”

被拒絕的喬媽登時有些難爲情，她漲紅了臉搓着手：

“這……美霞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着麻煩你了。”

劉美霞打斷她的話：“你的心意我領了，嫂子，不過東西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喬媽收回了要送禮的手，表情裏難掩失望，本以爲劉美霞沒收她的禮物，這回母女倆絕對是要白跑一趟了。卻不料，纔剛收回手，劉美霞就笑吟吟地拿出一個大文件袋來。

“燕燕的情況我都瞭解了。前頭那幾個見面沒成，後來我也反省過自己。你說，咱們燕燕這麼青春貌美，若是單單隻看經濟條件選對象，豈不是太可惜？”

“後來回家老吳也說我了，說我都給燕燕介紹的什麼歪瓜裂棗，別說燕燕了，他都沒看上。”

“我覺得吧，老吳說的很有道理。”

劉美霞翻開文件袋，認真道：“所以你看，這回我專門好好在咱們資料庫裏找了些外貌端正的男青年——這回燕燕總該滿意了吧？”

她看向喬媽身邊的喬燕。

“啊——”

喬燕沒忍住，又打了個哈欠。

喬媽瞪女兒一眼，暗地裏狠狠掐她胳膊一把，白嫩的胳膊頃刻就見了紅。

喬燕委屈。

她都說了今天累了明天再來，可喬媽不聽啊，那她能怎麼辦？

打哈欠那可是生理反應。

劉美霞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笑眯眯的也不生氣。

畢竟她跟前也有個女兒，女兒像喬燕這麼個年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心性。

如今看了，她一點兒不覺得喬燕不尊重自己，反倒覺得懷念。

等到姑娘嫁出去了，以後再跟媽媽這樣打打鬧鬧的機會可就少了。

劉美霞頗有點愛屋及烏的意思，於是不但沒生氣，還把喬燕拉扯到了自己這邊兒，護住了。

“嫂子別生氣，燕燕還小呢。”

喬媽本來還想再“收拾”女兒一下，眼看劉美霞這個態度，只能悻悻收了手。

“這孩子，就是不懂事，不給我爭氣！不像你們家紅紅，多乖巧啊。”

劉美霞將文件袋裏的表格一一攤開，仍是笑眯眯。

“孩子還小呢，嫁人以後就懂事了。”

說完，她殷切看向喬燕：“來閨女，看看這回阿姨給你選的對象怎麼樣。這些可是阿姨在咱們好幾個大區資料庫裏精挑細選出來的表，每一個都是妥妥當當的‘搶手貨’。”

此時的喬燕也終於找回了一點兒精神，主動湊上前看桌上放着的那些表格。

“阿姨，這些都是嗎？”

她好奇問。

劉美霞笑道：“對，都是。你快看看，有沒有哪個中意的？”

喬媽也緊張起來了，往桌子跟前湊了湊，一邊湊一邊還碎碎念：

“你可得擦亮眼……”

喬燕把母親的話權當做耳旁風，心思現在完全放在了這些表格上。

既然她打定主意要給95年的自己找個好對象，當然就不會敷衍了事。

只是問題是，這麼多人，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優缺點，她要選哪個好呢？

好消息，不等喬燕對此發表意見，喬媽與劉美霞兩個中年婦女，已經迫不及待地發揮了自己的天性，指着這些個表格一一點評了起來。

“這小年輕看着不錯。”

喬媽道。

劉美霞得意：“可不，國企上班兒的，這單位我知道，一個月工資能發一千五。”

“一千五這麼多？”

喬媽驚訝。

“那是，人可是大學生嘞。”

“好好，大學生好。”喬媽笑得眼角魚尾紋都快出來了，彷彿這位在國企上班的大學生已經成爲了自己的‘乘龍快婿’。

怎知下一秒——

劉美霞：“就是可惜，他二婚。”

“二婚不行，二婚不要！”

喬媽立馬改了態度，將那張表格嚴肅挪開：“我們燕燕年紀輕輕的，怎麼能找個二婚呢？”

劉美霞贊同道：“其實我也覺得不行，不過這孩子長得帥氣，我這不是怕燕燕挑臉麼。”

“美霞姐你費心了，只是再挑臉，咱家孩子也不能找二婚啊。”

喬媽說：“還是再看看別的表。”

說着目光已經移到另一張表格上，劉美霞見狀，也只能將方纔那張二婚男的表格收起來。

這頭，倆個當媽的對着那一厚摞表格品頭論足，說東道西。

那頭，本來還打主意想好好挑挑老公的喬燕已經對桌上的表格沒了興趣。

原因很簡單，倒不是她不想看，只是現在她現在根本插不進去啊！

喬媽跟劉美霞這倆人，嘴上說着是給喬燕找對象，但實際上倆人一人一邊兒，把那張桌子是堵了個嚴嚴實實，壓根兒沒給喬燕留一點兒仔細看錶格的空間。

至於插話那就更插不上了。

倆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套評價體系，哪輪得到喬燕這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啊？

縱然今天的任務是給喬燕選老公，那也是沒有喬燕說話的份兒的。

喬燕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後，就不再往桌子跟前湊了。

湊了也沒用。

不如等倆人先篩選一遍，冷靜下來，然後她再發表意見。

不過湊是不湊了，喬燕倒也沒閒着。

趁着那倆人在專心看錶格，喬燕乾脆十分閒情逸致地打量起了這間辦公室。

95年的婚姻介紹所還保留有那份兒獨有的年代感。

除了牆上張貼的“禁止涉外婚介”告示以外，房間裏，仍有許多在喬燕看來十分稀奇的玩意兒。

就比如說眼前這個“徵婚信息板”。

接近兩米寬，三米高的一張大木板上，用紅色的卡紙張貼着許許多多未婚青年的信息。

喬燕隨便瞧了一個，當場就被逗樂了。

“年方20，籍貫陝西，望尋得一位知書達理，良善孝順美妻，二人攜手，共赴未來。”

喬燕：“噗——”

怎麼什麼年代都有古風小生吶！

而且話又說回來了，你都古風小生悠哉悠哉了，不得把毛筆字練好一點嗎？

就這歪七扭八的毛筆字，跟古風徵婚一點都不搭。

不行不行。

喬燕嫌棄臉。

於是又開始看另一張卡片，仍是毛筆字寫的。這張倒是不古風了，結果呢，是個非主流！

“靚女，一起去看海嗎？哥騎自行車帶你（抽菸）。”

喬燕：“……”

抽菸黃毛達咩達咩。

還看海呢。

她看這位哥們是腦子裏有海吧，也不用騎自行車去了，直接把腦袋扒開就能看見。

又看了幾張卡片，喬燕算是明白了。這徵婚板上的男人啊，基本都是類似德行。

要不怎麼貼這麼顯眼呢？

因爲不貼出來，恐怕這輩子都找不着對象了，所以才必須擺在明面。

而且就算是擺在明面上了。

很多人因爲太離譜，也不好找對象。

至於那些條件還不錯的“搶手貨”……恐怕都在劉美霞的文件袋裏。

想通了這一點後，喬燕就也歇了從上頭給自己找對象的心，反倒換一種態度，權當看八卦的心態來看這些卡片。

看着看着甚至得了幾分樂趣。

覺得自己可以當紅娘了。

就比如說這位古風小生吧，看着挺離譜的，結果隔壁不遠處就有一個妹妹“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腦回路搭上線了！

又比如說方纔要騎自行車看海的黃毛。

別說，還真有一姑娘心願就是找到一個會玩浪漫的，能帶自己去看山看海的。

雖說看海哥說話是奇葩了點兒。

但從卡片上看他工資還可以，倆人若是搭成一對兒，也勉強算夫妻和鳴吧！

不過喬燕到底是個業餘的，看了一會兒就失去樂趣。

她又打了個哈欠，一看牆上的掛鐘都六點半了，便想回頭問問倆人到底看出點兒什麼結果了沒。

不成想，纔剛想回頭。

忽然，眼角餘光瞥到牆上角落裏一張卡片。

卡片上黑色的毛筆字寫的端端正正，風骨猶存，與牆上那些橫七扭八的字體簡直形成鮮明對比。

都說字如其人，喬燕自己字寫的爛，從來都很崇拜字好看的人。

於是一看這手字，就不由得對字的主人心生好感。

而當她來了興趣又仔細定睛一看——

什麼？

此人竟然畢業於深大計算機系！

這年頭都有計算機繫了嗎？

喬燕登時揉了揉眼睛，連忙不可思議地又湊過去仔細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