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笑得肚子疼,涵涵撓撓小腦瓜,一臉懵。

“這麼說不行嗎?”

“那八成你哥哥要打光棍了。”

“誰家去相親就帶這麼大的孩子,還不得提前拿大棚扣上……”

屋子裏滿是快活的空氣,水生抱過涵涵,捏捏小丫頭白嫩的小臉蛋,“涵涵你喜歡什麼樣的大姐姐?哥哥給你娶一個回來!”

“我喜歡明蕙大姐姐!”

一語既出,廖運輝兩口子的笑聲戛然而止,王春蘭搖搖頭,瞅瞅丈夫,廖運輝也搖頭,瞪了女兒一眼。

“水生還沒喫飯吧,來嚐嚐嬸子包的榆錢包子……”

“可好喫了!”亮亮衝妹妹做鬼臉,搞得小丫頭又是一臉懵,爲什麼大家都不開心了捏?

是涵涵說錯話了嗎?

“嬸子,那個明蕙,到底是……”

水生夾起一個包子咬上一口,榆錢的清甜味道瞬間充溢舌尖,讓他食慾大開!

就是這個味兒!

多少年沒喫到了!

“你說阮明蕙啊,她就住在旁邊的棚戶區,聽說老家是江南的,早在民國時就是什麼名門望族,老有錢了。後來解放了,她爸爸從海外留學回來,就給安排到咱們江城當工程師,建設了好幾個廠子,也算是這行當裏的老人了……”

王春蘭夾了一盤,遞給亮亮,讓他拿屋裏給涵涵和她爸爸喫,繼續和水生絮叨,“瞎胡鬧那年,她家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被人翻出來,把她爸捆在樹上抽,抽得跟血葫蘆似的,阮懷民熬不住,扔下阮明蕙和她媽偷摸跑了,至於跑哪了,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家裏沒個男人,這一家子的天可就塌了,娘倆也沒個正經工作,就靠着那丫頭一個人裏裏外外忙活,誰看着可憐,就偷摸送點苞米麪窩頭啥的,聽說最近她媽又得了病,下不來炕,也是夠她受的。”

水生黯然無語。

“那她可怎麼活?”

“咋活,貓有貓道,狗有狗道,那丫頭倒是個要強的,天不亮就去山上採草藥、打獵、撈魚……再就是歘收秋時去農村溜莊稼地的邊邊角角,撿點莊稼,東一耙犁西一掃帚,左右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

“倒是挺可憐……”

水生眼前又閃過那個高挑的背影,嘆息一聲,這年月,和阮明蕙有同樣遭遇的多了去了!

他可憐得過來嗎?

夜深了,王春蘭兩口子叫上孩子回家去,水生點着燈,坐在桌邊,認真看課堂上記下來的筆記。

貓崽子叼着一隻大耗子,跳上窗臺,正要享受美味,就看遠處匆匆走來一個影子,在自家門口駐足片刻,隨後推門走了進來。

貓崽子一口咬斷耗子的脖子,抬起頭,染血的獠牙在月光下閃爍寒光。

“喵!”

水生循聲一望,這纔看到夜幕下走進來一個高挑身影,他急忙穿鞋下地,險些和進門的人撞了個滿懷!

“你是……”

藉着屋子裏透射的光芒,水生認出這姑娘不就是前幾天見過的那個?

大約就是嬸子口中那位江南名門望族的後代,阮懷民阮總工程師的女兒,阮明蕙?

“同志,大半夜打擾你,實在冒昧,可我真的找不到人幫忙,我媽,我媽她快不行了!”

“彆着急慢慢說!”

水生給她倒了一碗水,阮明蕙接過來,咕嘟嘟一飲而盡,提起袖子擦擦眼角,聲音有些哽咽,“我媽的病情突然惡化了,我想送她上醫院,可……可我背不動她,附近就你家還亮着燈,我……”

“咱們快去看看!”

人命關天,水生帶上裏屋房門,跟在阮明蕙身後,匆匆出了院子,直奔她家的小窩棚而來。

兩間低矮的小棚子,就是這個年代常見的那種紅磚灰瓦的簡易建築,推開門往裏面一走黑咕隆咚的,險些沒把水生摔了個大跟頭。

“這麼深!”

水生這才發現原來這種棚子類似於農村的老式地窨子,從門檻到室內足有兩尺的深度!

挖這麼深,大概是爲了保溫,節省材料?

或許兩者兼有吧!

“您小心……”

阮明蕙臉一紅,急忙伸手去攙水生,水生雙手牢牢抓住門框,這才穩住身形,從口袋裏掏出手電照了一下,搖搖頭。

入門便是外屋地,也就是東北人口中的廚房,東屋的門半掩着,裏面堆滿了從山裏採來的各種山貨,靠着北牆的地方放着兩捆柴火,擦得錚明瓦亮的鍋臺上放着一個盆,裏面還有些沒喫完的蒸榆錢飯。

“在哪屋?”

“西屋。”

水生推門進去,入眼便看到一個老太太躺在炕蓆上,疼得腦門汗水涔涔,他急忙衝阮明蕙招招手,“來,幫我把老太太扶到我後背上!”

“小,小夥子,你,你別救我了,讓我死了吧……活着也是受罪……”

老太太強忍着劇痛,支撐着身子,抗拒水生伸過來的手腕。

“老太太瞧您這話說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說啥死不死的,多晦氣!”

水生一把扣住老太太的手腕,見阮明蕙站在一旁發愣,咳嗽一聲,“幫我一把啊!”

“哦……”

她這才反應過來,扶着老太太,將她的雙手搭在水生的肩膀上。

“蕙蕙,你讓娘死了吧,娘死了,你也少個累贅,你太累了……”

“娘您別說了……”

阮明蕙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淚簌簌落下來,落在水生的肩膀上,涼涼的。

“你前面給我開門,老太太咱們去醫院,打針喫藥,病好了就不疼了……”

“那得花多少錢……”

“啥錢不錢的,錢重要命重要?”

水生揹着她匆匆往外走,阮明蕙一路小跑跟在後面。

終於來到離家最近的電石廠職工醫院,水生掛了急診,很快值班大夫就來幫老太太看了一下。

“急性胰腺炎,需要馬上住院治療,你們誰是病人家屬?”

醫生初步診斷之後得出結論,摘下手套問兩人。

“我是!”

阮明蕙急忙舉起手。

醫生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高個子漂亮姑娘,“是廠子職工嗎?”

她臉一紅,搖搖頭。

“哪個公社的?”

“不,不是社員。”

醫生的眼神有些詫異。

“那去門口把住院費交一下。”

她遲疑了一下,這才推門出去,望着前方五米處仍舊亮着燈的掛號室,搓搓衣襟,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磨得毛邊的票子,腳步卻沉重得像灌了鉛水。

水生從病房裏走出來,快步來到掛號室,見阮明蕙不安的搓着手裏薄薄的幾張票子,衝她招招手。

“護士,掛號!交住院費!”

“哪個廠子的?”

“我是化工廠的,能在這辦手續不?”

“化工廠的?那行,有勞保嗎?”

水生瞅瞅阮明蕙,這位高個子漂亮姑娘有些難爲情的搖搖頭,勞保?

我們娘倆連工作都沒有,上哪弄勞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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