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狹窄的單間裏,夏目千景能清晰感覺到身旁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熱體溫。
他身體一僵。
“你幹嘛?”
近衛瞳的聲音裏帶着理所當然的睏意:“睡覺啊。”
“睡覺就睡覺,靠過來幹什...
黑暗溫柔地裹住他,像一層無聲的繭。
夏目千景沉在半夢半半醒之間,意識如浮萍般飄蕩在清醒與沉睡的交界——耳邊是旅館老式空調低微的嗡鳴,窗外蟲聲忽遠忽近,風鈴在夜風裏偶爾輕撞一聲,叮,清越悠長,餘音顫着落進耳膜深處。他本該立刻墜入深眠,可偏偏有那麼一幀畫面,在將熄未熄的意識裏反覆閃回:近衛瞳側躺在緣側時,烏髮鋪散在深色榻榻米上的弧度;她閉眼時睫毛投下的那道極細的影;還有她睜開眼那一瞬,眸子裏尚未褪盡的朦朧水光,像晨霧初散時湖面浮起的薄氣。
不是心動——他下意識否認。
只是……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她。
那個總能用一句“壓力馬斯內”精準刺穿他所有僞裝、用一個眼神就讓他懷疑人生、連偷拍反擊都帶着冷調優雅的近衛瞳,剛纔躺在那裏時,竟毫無防備得近乎透明。
他翻了個身,臉頰蹭過柔軟的枕面,鼻尖嗅到一絲極淡的、屬於旅館特製薰衣草香包的氣息。這味道本該助眠,此刻卻莫名勾起另一重記憶——傍晚她從緣側坐起時,髮梢拂過他手背的那一瞬,帶起的微涼觸感,和一縷幾乎難以捕捉的、清冽的柑橘調洗髮水香氣。
他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一盞暖黃壁燈投下柔光,光影邊緣微微暈染。他盯着那片光暈,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剛纔……是在回味她的氣息?
心口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銀針輕輕紮了一下,不疼,卻清晰得不容忽視。
他抬手按了按左胸位置,呼吸略滯。
不是沒被女生吸引過。加賀憐咲的溫柔仰慕,藤原葵的爽朗直率,甚至雪村鈴音偶爾流露的、藏在毒舌底下的微妙關切,他都感受得到,也坦然接納——但那種感覺,更像被陽光曬暖的溪水,溫潤、自然、無需思量。
而近衛瞳……像一道突然劈開雲層的月光。清冷,銳利,帶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照得人一時失語,下意識想後退半步,卻又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凜冽又澄澈的光暈。
“嘖……”
他低低哼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用物理隔絕來壓制那點不合時宜的思緒。
可念頭一旦鬆動,便如藤蔓瘋長。
他想起她說“沒自知之明的女人”時,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眸裏,到底藏着什麼?是洞悉一切的瞭然?是對他某種隱祕心態的……揶揄?還是僅僅一句隨口的、精準的吐槽?
更荒謬的是,他竟開始回憶自己最近的言行——對琉璃的寵溺是否顯得過於縱容?在憐咲面前流露的兄長式關懷,是否在無意間劃下了某種曖昧的邊界?面對藤原葵的玩笑,自己笑得太敷衍,還是太自然?甚至……今天在劍道場,對手揮劍時帶起的風掠過耳際,他下意識繃緊的肩線,是不是和近衛瞳觀察他時,目光掃過他握劍手腕的角度,有着某種詭異的重合?
他像個站在顯微鏡前的實驗員,第一次如此苛刻地解剖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回應、每一次無意識的停頓。
太累了。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精神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細密的拉扯感反覆揉搓後的空茫。
他伸手摸向牀頭櫃,指尖觸到冰涼的手機外殼。屏幕自動亮起,鎖屏壁紙依舊是妹妹琉璃燦爛的笑臉。可就在那張熟悉笑容的下方,通知欄裏,一條新消息預覽固執地懸在那裏,像一枚小小的、不肯退場的錨點:
【近衛瞳:(๑•̀ㅂ•́)و✧ 睡了嗎?】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字符,只有這個顏文字,和那個波浪號。
他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
心跳在寂靜中忽然變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帶着一點漫不經心的篤定,彷彿早已料到他會看到,也早已準備好接收他的回應。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回覆?說什麼?“還沒睡”?“正要睡”?還是乾脆裝死,等她自己撤回這條消息?
可近衛瞳會撤回嗎?
不會。
她只會等。安靜地,耐心地,像今晚她躺在緣側時那樣,彷彿時間本身是她信手拈來的玩具,而他的猶豫,不過是遊戲裏一道必經的、她已預演過無數次的風景。
這認知讓他莫名焦躁,又奇異地……鬆了口氣。
至少,這證明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至少,這場無聲的角力,還遠遠沒到收場的時候。
他終於點開對話框。
【夏目千景:……沒睡。】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極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緊接着,是門軸轉動時那聲熟悉的、幾乎聽不見的“咔噠”。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
近衛瞳就站在門口。
她沒換睡衣,依舊是白天那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和寬鬆長褲,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邊。手裏,端着一隻白瓷小碗,碗沿冒着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只是路過順手打個招呼:“剛好煮了兩碗抹茶紅豆湯。看你房間燈還亮着,就送一碗過來。”
夏目千景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忘了調整。
她怎麼知道他沒睡?怎麼知道他看到了消息?又怎麼會……恰好在他按下發送鍵的同一秒,就推開了門?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這是預判。是精確到毫秒的、帶着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從容的預判。
近衛瞳沒等他回答,已經抬腳邁了進來,赤足踩在微涼的榻榻米上,悄無聲息。她走到他牀邊,將那碗溫熱的湯輕輕放在他手邊的矮幾上。碗底與木面接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抹茶的微苦清香,混合着紅豆沙的甜糯暖意,瞬間瀰漫開來。
她沒坐下,也沒離開,只是微微偏着頭,視線落在他臉上,安靜等待。
夏目千景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謝謝。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剛泡完澡。”她答得簡潔,目光卻沒離開他,“水溫剛好。”
他下意識追問:“……哪個池子?”
“露天的那個。”她脣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快得像錯覺,“你之前泡過的。水汽很足,星星看得清楚。”
他心頭一跳。
她記得他泡過,記得水汽,記得星星。
這信息量太大,大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消化。
他低頭看着那碗湯,深綠色的抹茶湯麪上,浮着幾顆飽滿的、暗紅色的蜜紅豆,像凝固的小小星辰。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
“你……”他頓了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爲什麼煮這個?”
近衛瞳沒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額前一縷被水汽洇溼的碎髮,動作緩慢,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然後,她纔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緩,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漾開:
“因爲,”她頓了頓,目光終於從他臉上移開,落向窗外庭院裏那一片被月光浸透的、幽暗的樹影,“我剛剛在想,一個人如果總是習慣性地把所有‘意外’都當成‘應該’去對待,那他大概……是真的有點累了吧。”
夏目千景渾身一震,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今天在劍道場強撐的疲憊,知道他回房間後強打精神回覆消息的勉強,知道他此刻在黑暗裏輾轉反側的紛亂思緒——甚至,知道他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混亂的漣漪。
她不是在問一碗湯,是在問他。
問他是不是真的,累到連僞裝都快要裂開。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那碗溫熱的抹茶紅豆湯堵住了,又燙又澀。
近衛瞳看着他啞然的樣子,眼底那點細微的波動終於沉澱下來,化爲一種近乎溫柔的、瞭然的平靜。她沒再逼問,只是伸出手,指尖帶着沐浴後微涼的溼意,輕輕點了點他放在膝頭的手背。
那一點微涼,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遲疑和防備。
“喝吧。”她說,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趁熱。糖分和熱量,對修復神經突觸很有幫助。”
說完,她轉身,赤足無聲地走向門口,身影融入門外走廊柔和的廊燈裏。
在即將消失於門框陰影前,她腳步微頓,側過臉,月光勾勒出她下頜清晰而優美的線條。
“另外,”她的聲音隔着一段距離傳來,依舊平靜,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最後一圈無聲的漣漪,“下次,如果還想偷拍……記得關掉相機的快門聲。”
門,輕輕合上。
“咔噠。”
一聲輕響,像爲這場深夜造訪畫上句點。
夏目千景僵坐在原地,指尖殘留着她指尖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鼻尖縈繞着抹茶與紅豆交織的暖香,耳畔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風鈴被夜風拂過、那一聲悠長而清越的——
叮。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着,捧起那碗溫熱的湯。
深綠色的湯麪映出他模糊的、怔忡的臉。
他慢慢吹了口氣,熱氣在湯麪蒸騰、扭曲、消散。
然後,他低下頭,嚐了一口。
苦,甜,暖,稠。
所有滋味在舌尖轟然炸開,匯成一股滾燙的洪流,直衝眼眶。
他猛地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不合時宜的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
窗外,月光如練,靜靜流淌在庭院青苔上。
他低頭,看着碗中那幾顆沉浮的紅豆,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引以爲傲的、精密如齒輪咬合般的理性,在她面前,好像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更可怕的是——
他竟不想修好它。
他只想放任這失控的齒輪,在她無聲的注視下,瘋狂旋轉,直到燃盡最後一絲溫度。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抹茶紅豆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留下灼燒般的暖意,一路蔓延至冰冷的指尖。
他放下空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潤的瓷沿。
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與近衛瞳的聊天界面。
那條“睡了嗎?”的問候,像一枚烙印,深深印在視網膜上。
他盯着那行字,許久。
然後,他慢慢打下一行字。
刪掉。
又打下一行。
再刪掉。
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方,屏幕的光映亮他眼中尚未平息的潮汐。
最終,他長呼出一口氣,指尖落下,只發送了兩個字:
【夏目千景:……好喝。】
發送。
他沒等回覆,直接鎖屏,將手機倒扣在枕邊。
黑暗重新溫柔地合攏。
這一次,沉入夢境的速度,快得驚人。
而在隔壁房間,近衛瞳靠在微涼的紙拉門邊,聽着那邊房間終於徹底陷入寂靜,脣角那抹極淡的、近乎無聲的弧度,才終於緩緩加深。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方纔點過他手背的食指指腹。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點點,他皮膚的溫度。
窗外,風鈴再響。
叮——
悠長,清越,彷彿一聲無人聽見的、心照不宣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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