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府的碼頭,日夜不息,人聲鼎沸。

稅課科的銀子,如流水般湧入鎮海司的庫房。

整個溫州府的商業,都被這股海貿的熱潮徹底點燃,蒸蒸日上。

陸明淵站在鎮海司衙門的最高處,憑欄遠眺。

看着港口千帆競渡,街市熙熙攘攘的繁華景象,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

他知道,眼前的繁榮,不過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

只要“漕海一體”的國策無法真正貫通南北,溫州港的繁華便終究是無根之萍。

真正的麻煩,很快就來了。

這日午後,裴文忠面色凝重地走進了陸明淵的公房。他將兩份加急公文輕輕放在案上,聲音低沉。

“伯爺,出事了。”

陸明淵放下手中的毛筆,抬眼看他。裴文忠的臉上,帶着一種被現實迎頭痛擊的疲憊與憤懣。

“說。”

“隨州和福州,我們的漕船被攔下了。”

裴文忠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兩地官府同時發來公文,說……說他們境內的河道年久失修,淤塞嚴重,大船無法通行。”

“哦?”陸明淵的眉毛微微一挑。

這個藉口,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然後呢?”

“然後,”裴文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怒意。

“他們要求我們溫州府出錢,幫助他們疏通河道。隨州府要二十萬兩,福州府更是獅子大開口,要三十萬兩!”

“還說,若銀子不到位,河道便一日無法疏通,所有北上的漕運物資,都將被迫滯留。”

“屆時,我們‘漕海一體’的國策,也將成爲一句空談!”

公房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陸明淵沒有立刻說話,他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着,發出“篤、篤”的聲響,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心中明鏡似的。

什麼河道淤塞,不過是藉口罷了。

隨州、福州,一南一北,恰好卡住了漕糧北上的水路咽喉。

他們這是眼看着溫州府因爲鎮海司的設立而日進斗金,眼紅了,坐不住了,想要趁機分一杯羹。

或者說,是想狠狠地敲上一筆竹槓。

溫州府吏治清明,他們撈不着好處。

如今,便想出了這麼個釜底抽薪的毒計。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地方勢力對於朝廷新政的一次公然挑釁和試探。

若是他陸明淵低頭給了這筆錢,那麼明日,沿途的贛州、徽州、安慶府,是不是都會有樣學樣,也來伸手要錢?

鎮海司就算有金山銀山,也填不滿這些人的欲壑。

到那時,“漕海一體”非但不能爲國庫開源節流,反而會成爲一個不斷失血的巨大傷口。

可若是不給錢,漕船便無法北上,京城的百萬軍民就要斷糧。

這個責任,他陸明淵擔不起,整個鎮海司也擔不起。

這的確是個兩難的局面。

裴文忠看着陸明淵沉靜的側臉,心中焦急萬分。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死局。對方掐準了鎮海司的命脈,陽謀之下,似乎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伯爺,我們……”

陸明淵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遠處海天一色的壯闊景象,眼神變得愈發深沉。

羨慕?嫉妒?或許都有。

但更多的是,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在試探他這位少年伯爺的底線,在試探朝廷推行新政的決心。

他們以爲,他陸明淵年少,可欺。

他們以爲,法不責衆,只要抱起團來,朝廷也拿他們沒辦法。

他們以爲,只要掐住漕運的咽喉,就能讓他這個所謂的鎮海使,乖乖地俯首稱臣,將從海貿中賺取的巨大利潤分潤給他們。

真是,好算計啊。

陸明淵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史書,想起了那些面對困局的先賢們,是如何破局的。

有時候,解決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問題本身,而在於跳出問題,從一個更高的維度去審視。

“文忠。”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下官在。”裴文忠立刻應道。

“你覺得,他們是真的缺疏通河道的銀子嗎?”

陸明淵問道。

裴文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憤然道。

“自然不是!這不過是他們巧立名目,敲詐勒索的藉口!”

“說得對。”陸明淵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

“既然是藉口,那我們便不必在他們的藉口上糾纏。銀子,一文錢都不會給。”

“可……可是漕船……”裴文忠急道。

“漕船過不去,是因爲河道淤塞,對嗎?”

陸明淵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玩味。

“是……公文上是這麼寫的。”

“那好。”陸明淵踱步回到案前,沉聲道。

“你立刻派人,以鎮海司的名義,分別前往隨州府和福州府。”

“記住,要派最精明幹練的人去,多帶些人手,一隊以勘察河道爲名,另一隊,則暗中行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隨州與福州的位置。

“明面上,我們的人要擺出十足的誠意,告訴他們,朝廷新政,不容有失。”

“鎮海司願意配合地方,共同解決河道淤塞的難題。”

“但銀子,要等我們的人親眼勘察了河道情況,做出了詳盡的預算之後,再上報朝廷,由戶部統一撥付。”

裴文忠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明白了陸明淵的第一步棋。

這是緩兵之計,也是一個“拖”字訣。

將皮球踢回給朝廷,看他們如何應對。

“那暗地裏呢?”裴文忠追問道。

陸明淵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能穿透重重迷霧,看到事件背後的本質。

“暗地裏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就去查一件事。”

“查什麼?”

陸明淵一字一頓地說道。

“查清楚,這兩地官府,究竟是誰在背後主使,誰又是第一個跳出來搖旗吶喊的。”

“查他們與當地的漕幫、衛所,乃至浙江的那些‘老朋友們’,有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往來。“”

“我需要知道,到底是誰,這麼迫不及待地,想爲難我陸明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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