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大咧咧地拍拍肚子:“沒事,皮實着呢。那天你出事,我急得一個滑跪癱軟在地上,緩過勁,爬起來,去急診室看你。事後,我自己嚇得也不輕,找汪醫生號脈,屁事沒有,連他都說這孩子日後準是個上房揭瓦的虎丫頭!”

姜言震驚地看着二姐,半晌眼眶一紅,猛然放下籃子,撩起她碎花襯衣下襬,便要查看腹部的情況。

“哎哎,你幹嘛?!”姜瑜拍開她的手,連連後退,“姜言,過分了,在外面呢,你注意點!我還要名聲呢。”

姜言被她作怪的模樣逗得撲哧笑開了:“真沒事?你可別騙我喲!”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姜瑜嗔怪了一聲,伸出兩指對着臉劃拉道:“羞羞臉哦,又哭又笑,黃狗飆尿,雞公打鑼鴨子吹號~”

慕言奶乎乎地跟着學道:“姆媽羞羞臉哦,又哭又笑,黃狗飆尿,雞公打鑼鴨子吹號~”

姜言接過卓航遞來的手絹抹了把眼,彎腰哈慕言的胳肢窩,大的收拾不了,小的還不能逗嗎?

慕言扭着身子躲閃,咯咯嘎嘎笑得像只小鴨子。

卓航生怕被波及,忙往旁邊躲了又躲。

遠遠地一輛吉普車駛進校門,朝家屬區行來。

車上,蔣弈衡不帶感情色彩地、將他回來後知道的和發生的事跟謝稷交了個底。

謝稷坐在副駕駛位上,眼簾微合,眉間帶着倦色,除了初見時打了聲招呼,再沒發過半個音節。

蔣弈衡知道他沒睡,也知道他內心必不會像表面這麼平靜。

五年前,他見過這人隱在面具下的狠辣與謀算,真真是招招要人性命。

輕咳了聲,蔣弈衡又道:“拿碎果盤砸向言言的小子,我已找人收拾了。”這也是爺爺的意思,不讓他拿筆的雙手再沾血腥,保密單位,政審是很嚴格的,犯不得一點錯誤。

謝稷聽着耳邊的蟬鳴,睜眼看向窗外,陽光穿過行道樹灑下斑駁光影、透過打開的車窗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扭頭看向蔣弈衡,嘴角微勾,笑道:“哦,怎麼收拾的?”

再怎麼貌似隨和的微笑都掩不住男人身上散發的冷意與威壓。

“找人請那傢伙喫了一頓老酒,晚上嘛,他家住的那條巷子路燈壞了,騎車摔了一跤,折了一條腿。”

這結果,謝稷並不滿意,伸手拍拍蔣弈衡的肩:“謝了。”

蔣弈衡只當這事過了、翻篇了,笑道:“言言也是我小妹,她受傷,我跟你們二姐一樣擔心。”

謝稷不置可否,看着一旁的建築,知道要到了,朝他們居住的別墅看去,二樓的窗戶半開着,瞅不見人影,視線一路下落,來到大門口,只一眼,便陷進了光裏。

姜言鬆開手,放過討饒的小傢伙,直起腰,抬頭迎着光眯了眯眼,頭有些暈。

謝稷目光緊緊地鎖定,眉骨、鼻樑、下頜角在他的視角裏連成一道流暢柔美的輪廓線,陽光下,小臉白得發光。

她身形高挑,自幼良好的禮儀教養,使她隨意往那一站,便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小白楊,勻稱的身段裹在寬鬆的衣衫裏也難掩風情,一張俏臉明眸皓齒,笑起來時,連風都是柔的、暖的、亮的,像一道光,直直地照進他心底深處,驅散了幽暗、冰冷和黏稠的晦澀。

吉普在路的另一側停下,蔣弈衡推門下車,揚聲喚道:“言言、小慕,看誰回來了。”

謝稷搖上車窗,推開車門,在母子倆的注視下,邁步下車,朝妻兒微微點頭,捏緊的指尖,帶着隱忍的剋制。

姜言愣愣地看着他,對視的那一刻,心縮了縮,說不清,男人眼裏的情緒是含得太多,還是太過平靜了。

慕言悄悄貼近姆媽,抱住她的大腿,看着車旁的爸爸,不吭聲。

蔣弈衡轉身去提後座上謝稷帶回來的行李,姜瑜看氣氛不對,彎腰逗外甥:“慕言,不認識爸爸啦,昨天不還給你看爸爸的照片嗎?怎麼快就忘記了?”

“沒忘。”謝慕言小聲道。

“二姐,”謝稷朝幾人走近,喚了姜瑜一聲,揉了把蔣卓航的頭:“小航,叫姨父。”

卓航拘謹地僵直了身子:“小姨父。”

姜言輕輕推了下身側的兒子,示意他喚人。

慕言抱着姆媽的腿緊了緊,低頭碾了碾地上突起的一塊石子,抬頭看向謝稷。

謝稷清冷的眸子掃過姜言額上的紗布、眼下的青灰、泛白的脣色,緩緩蹲下身,朝兒子伸出手:“慕言,來,爸爸抱。”

“慕言”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姜言只覺格外不同,不知是不是今天的日頭太過炙烈,熱意一股股往上湧,燻得她俏臉微紅。

慕言在謝稷鼓勵的目光下,緩緩伸出手。

謝稷一把將人抱起,顛了顛,看向姜言道:“長高了,重了。辛苦了!頭還痛嗎?”

姜言搖搖頭,窘迫又尷尬,她沒有跟兒子相處的記憶,不知道是她照顧得多一點,還是爺爺和二姐。

對慕言,她知道小傢伙是從自己身體裏分離出來的骨血、是自己最親的人,可做母親……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太突然了,完全沒有一點準備,天降好大兒。

要說完全陌生、突兀,身體又自帶有照顧他的習慣。

謝稷低頭看着發呆的妻子,眼裏漫上了笑意:“不記得過往五年的經歷了?”

姜言收回發散的思緒,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泛青的下巴上,腦子一抽,不知怎麼地就來了句:“我和慕言還沒有洗漱。”

謝稷一愣,抿脣笑了,眼尾延伸出細微的紋路,一剎那,冰山消融:“我剛下火車,也沒來得及洗漱,一起?”

姜言:“……”

這怎麼接?

謝稷低低笑了聲,往旁走了幾步,彎腰提起地上的竹籃,招呼道:“走吧,先上樓。”

姜瑜簡直沒眼看,都失憶了,小妹碰到謝稷還是這樣降智,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言言,過來幫我拿早點。”姜瑜取出車簍裏的保溫桶、牛皮紙袋遞給姜言。

姜言鬆了口氣,忙上前接了。

蔣弈衡提着行李過來,伸手抱起兒子,招呼着謝稷先一步上了樓。

姜言和二姐走在後面。

姜瑜忍不住捏了捏妹妹的小臉:“你性子這麼軟,我真不放心你帶着慕言跟他去三線。”

姜言詫異地看向二姐,她?性子軟?!

能拿着砍刀劈向紅/衛/兵的人,二姐是怎麼看出她是任人拿捏的好性子的?

“大姐和大姐夫的意思是,你去三線可以,把慕言留給他們照顧。三線條件差,潮溼多雨,山溝溝的蚊蟲多,想喫口肉都難,孩子跟着太遭罪了。”

姜言聽得愕然:“山溝溝裏?!”

“嗯。先前勸你,你不聽,說孩子要在爸媽身邊長大……”

姜言:“大姐夫去過三線?”

姜瑜看看妹妹,知道她忘了,解釋道:“他們航天局科研所去年2月有部分職工參與了三線建設,他也去了,要不是上週大姐小產,這幾天你還看不到他呢。”具體在哪、做什麼,那就不知道了,保密嘛!

姜言一愣,驚呼道:“大姐流產了?”

姜瑜“啪”輕拍了下自己的嘴,叫你嘴快、沒個把門的:“……呵呵,你聽錯了。”

怕妹妹糾纏,姜瑜拔腿就跑。

姜言急道:“你慢點!”

姜定知站在樓梯口迎幾人,跟兩孫女婿打過招呼,看向後面的姜瑜批評道:“言言身體弱,提東西你叫我呀!”

姜瑜正心虛呢,含糊地應對了一聲,忙鑽進屋擺飯去了。

姜定知接過姜言手裏的另一半早餐,見她神色不對,擔心道:“怎麼了?”

“大姐小產了?”心下已經確定了,姜言還是不敢置信地問了一句。

姜定知臉一板,瞪了眼屋裏忙碌的二孫女,輕聲哄道:“剛一個月,對身體影響不大。”

姜言臉色又難看了幾分:“怎麼小產的?”

姜定知一時無言,不知道該怎麼說。

“是不是大姐夫他家……”

“言言!”姜定知厲聲打斷了小孫女的話,知道不能再瞞了,溫和道:“跟親家沒關係。是你大姐的身體虧空得厲害,回來這半年,還沒有調養好,不適合懷孕。”

姜言心疼得眼淚啪噠噠直往下掉。

大姐姜諾,跟大姐夫李柏舟初識於育才中學,當時李柏舟是學生會主席,姜諾是校話劇組成員。1958年,兩人分別考取京市航空學院飛機和導彈設計專業和滬市戲劇學院表演系,從此南北兩地書信往來。

1963年兩人畢業,李柏舟分配回滬市,在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和航天局工作。

姜諾留校任教,1965年進入電影製片廠當演員。

運動來了,姜諾參演的電影受到批判,又因父親的特殊身份遭到牽連,下放江蘇農村,家裏一度尋不到她的消息。

與此同時,小哥也受到了衝擊,跟一批清大教職工下放在江西鄱陽湖畔的鯉魚洲農場勞動。

姜言又躺在醫院裏幾度被醫生下死亡通知書,爺爺和二姐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

兩年後,緩過來,能照顧的也有限。

幾年的下放生活,大姐的身體不用說,肯定是垮了。

姜言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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