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美,你知道什麼?”

王世貞左右看了一眼。廊下只有他們兩個人,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院牆上方斜照過來,將他們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有書吏抱着文書走過,腳步聲在石板上一沓一沓地響,漸漸遠了。

他壓低聲音,語速比方纔快了一倍:“叔大,這事你別打聽,李維行是嚴世蕃的人,他犯的事不小,刑部接了案子,卻一直壓着不審,壓了一個多月了。

爲什麼壓着?因爲審不下去,往上審,審到嚴世蕃頭上,刑部不敢,往下審,審到吳維嶽自己頭上,嚴世蕃不讓。

就這麼吊着,吊得刑部上上下下都睡不着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一個庶吉士,攙和這個做什麼?”

張居正鬆開了他的袖口,他聽懂了,不是聽懂了案子,案子本身沒什麼難懂的。

李維行是嚴世蕃的人,犯了事被刑部接了,刑部不敢審也不敢放,這在大明朝堂上不算稀奇。

他聽懂的是另一層,王世貞知道得很清楚,比一個刑部主事該知道的更清楚,這意味着刑部內部也在爭,有人想審,有人想壓,想審的人往外透消息,想壓的人拼命捂蓋子。

“元美。”張居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正經,正經得讓王世貞有些不適:“你在刑部,自己小心些。”

王世貞愣了一下。他原以爲張居正會追問案子的細節,追問嚴世蕃在裏面扮演了什麼角色,追問刑部打算怎麼收場,他認識的那個張叔大,從來都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但張居正沒有問,只是讓他小心,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方纔那股倨傲、不耐煩的勁頭忽然消了大半。

“我知道。”他的聲音也正經起來,正經裏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暖意,“你也是,翰林院雖清貴,但離着上面那些人太近了,離得近的地方,風浪比別處都大。”

張居正點了點頭。王世貞整了整被攥皺的袖口,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叔大,詩社的事,你再想想,那些人雖然狂,但狂有狂的好處他們什麼都敢說,這年頭,敢說話的人可不多了。

而說話的人多了,不想聽的人也必須要聽了!”

張居正沒有回答,王世貞也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早就大步走出了院門,袍角在門檻上一掃便不見了。

廊下又只剩下張居正一個人,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值房,日頭又沉了一分,光線從院牆上方斜照過來,將他半個身子籠在光裏,半個身子隱在陰影中。

他望着王世貞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們一起赴京趕考時的情形,那時候王世貞騎着一匹青驄馬,馬鞍上掛着一隻酒囊,走一段便喝一口,喝完了便高聲吟詩,吟的是李白的《將進酒》。

聲音大得路邊的野狗都跟着吠,沿途田地裏的農夫農婦都忍不住放下手裏的活兒聽他吟詩,那眼中是羨慕、是期盼、是認命。

當然也有頑劣的小孩,追在後面嬉笑,鸚鵡學舌般的唱詩,張居正那時候覺得很吵,現在竟然有些懷念。

他當時是坐着馬車,因爲他不會騎馬,坐在車裏看書,自然也就沒有王世貞縱馬狂飲瀟灑,於是他沒有吟詩。

王世貞喝夠了酒就回頭喊他:叔大,你就不累嗎?”

他沒有回答,不是不累,是他不敢停下來,王世貞可以邊走邊喝酒邊吟詩,因爲他有退路,王家是太倉望族,他祖父父親都是進士,他就算考不中,回去也能過他的詩酒日子。

張居正沒有退路,他身後只有一個家道中落的門庭,他考不中,便什麼都不是,下次再來考,可能連馬車都坐不起,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了。

而現在也同樣如此,他突然想起去年,徐階告誡他的幾句話,話裏話外讓他審時度勢,讓他不要只看着眼前。

那時他有些不理解,現在則是明白了許多。

刑部有案子不敢審,是因爲上面有人壓着。

朝堂有嚴黨,還是因爲上面有人壓着。

這是病,這病難治的很,憑他現在寫的那道奏疏,真的能治根本嗎?

……………

這個時節,廣州城已浸在溽熱裏,風從江上吹過來,黏稠稠地糊在皮膚上

貢院周遭的街巷早早熱鬧起來,往來多是青衫士子,三五成羣,或論時文,或談策論,意氣飛揚。

酒樓茶肆裏坐滿了人,有高談闊論的,有低聲商議的,有拍案叫好的,有搖頭嘆息的,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鄉試。

三年一科的鄉試,是這些讀書人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懸樑刺股也要過的關卡。

中了,便是舉人,便有了做官的資格,便是一步跨過了那道將天下讀書人分成兩半的門檻,從此再也跟飢寒窘迫沒有牽扯了。

不中,便回去再等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等到白髮上了頭,等到兒子也跟他一起來考。

海瑞沒有去茶樓,他三十五歲了,自瓊山渡海而來,一路上的船費喫用,幾乎耗盡了積攢的俸祿。

其面色微黑,身形偏瘦,眼睛也有小,模樣實在不算好看,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衣服漿洗得筆挺,看着有點讀書人的氣質。

他入城之後不拜同鄉,不訪名士,只在貢院附近尋了一處簡陋客棧住下,客棧的牆是竹編的,糊了一層黃泥,泥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裏面的竹篾,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帶着巷子裏陰溝的氣味。

他不在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對着晨光誦讀經義,白日閉門不出,只研讀寫策的章法。

同寓的士子多有笑他迂腐寒酸的,說他一個海南來的窮儒,既無師承,又無銀財,還這般死讀書,不過是來陪考罷了。

海瑞聽了,只淡淡皺眉,並不辯解,依舊埋首案前。

他案頭除了四書五經,還攤着幾張自己隨手畫的簡圖。那是海南黎境山川形勢,畫得很粗,墨線有些地方洇開了,有些地方畫歪了,但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彎曲、黎峒的分佈,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從書上抄下來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草鞋都磨壞了不知多少雙。

他在瓊山做教諭之時,曾在黎境邊緣的村落裏教過書,那些村落漢黎雜處,言語不通,習俗不同,糾紛不斷,他經常跋山涉水幫人去斷糾紛…

旁人讀經史子集,他卻時時將書中道理與地方利弊對照,讀《禹貢》,便想瓊州的水道如何疏通;讀《周禮》,便想黎境的賦稅如何釐定;讀《孫子》,便想的地形如何守、如何攻。

這些念頭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裏,有些發芽了,有些還埋在土裏,等着一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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