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零 破繭而飛
渡夢仙子之前早已將事情安排妥當,自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她雖一直不怎麼喜歡泠然,卻也知道她本性善良,觀察兩人長時間的相處,這丫頭心中對紅綃的感激之情她是看在眼裏的。可是現在事情完全朝着她設定的方向發展,泠然這麼痛快決然地肯爲紅綃去死,她反倒生出了一股疑惑。
望了眼靜靜躺在石牀上的紅綃,她忽然沒有把握,若是他修得刑天之逆以後,但發現泠然爲他而死,還能不能安然活得下去。
昏暗的燈光下,地面上拉出渡夢仙子長而模糊的影子,一層淡淡的憂傷氣息朦朧其上,使得她看起來比平日更美了幾分。
然而對紅綃那種誰也無法代替的舔犢之情戰勝了她少少的愧疚和深深的憂慮,渡夢仙子不再猶豫,道:“既如此,便隨爲師進冰宮。”
她欲俯身去抱紅綃。
泠然搶在前頭,將紅綃背在背上。
此時他的身軀輕飄飄的,像一具被掏空了的木偶,想到他爲她做的一切,她又是一陣悲傷。
也不知渡夢仙子怎樣打開了冰宮的通道,輕輕提着她一隻胳膊,轉眼間,師徒三人已經落在那一朵巨大的冰蓮之上。
冰蓮之前似乎埋葬了玄泉子的枯骨,此時卻空無一物,不見一絲瑕疵,似乎以前從來不曾躺過那麼一具屍體。
泠然此時的心緒悶悶的,鈍鈍的,不曾察覺到師父的擔心,模模糊糊的卻也想到紅綃公子“復活”後,要是發現她爲他而死,必不能領情,遂抬頭對渡夢仙子道:“師父,徒兒施術時請您在一邊護法,在師兄清醒前就將他帶走,只說我出谷了就再也沒有消息……”
渡夢仙子本來就是打算這麼做的,泠然主動提出,反而勾起了她對她那點淡薄的師徒情誼,令她對這個不待見的徒兒生出一絲廉價的憐惜之情。
由於泠然半夜狂奔,耗費了許多內力,渡夢仙子將赤炎花放到她懷中,令她先打坐調息,恢復到最佳狀態。
直到冰宮中透進了天光,外面分明已是第二日,師徒二人各喫了一個留顏果果腹,她才教授泠然過渡所有的修爲到紅綃身上的法子。
泠然一一默記下來,渡夢仙子已取出靈杵坐到她的對面。
抬眼看到變得木蘭花般清雅迷人的女弟子,她忽有一絲不忍,道:“你還需再考慮考慮麼?據先祖遺下的書上記載,刑天之逆不能反覆,你這麼做以後,就算霖兒他再想救你,也不能了”
泠然含笑望着師父,無比堅定地搖頭。
“那……你可有什麼話要留?”
既然要瞞着紅綃公子她死的消息,還能給他留什麼話?至於楚玉……她心底微微嘆息,看來今生的緣分只是這樣而已,希望時間日久,自己不要給他造成什麼傷害,留話也是徒然。
“那朵向日葵……杭莫兒”她微笑着,眼裏卻含着淚花,“她是真心喜歡師兄的,日後請師父慢慢誘導師兄,成全了他們吧,那樣,師兄纔可以得到溫暖。”
渡夢仙子無言,略帶意外地盯着她。
從來不知道,這個頑劣的小徒弟也有這樣的心思,以前她只怪紅綃莫名其妙地對泠然死心塌地,現在看來,這丫頭沒心沒肺的外表下,倒長了一顆拳拳之心。
“早知如此,就讓她醜醜地陪在霖兒身邊也就罷了……”然而,此時此刻,紅綃已經假死,渡夢仙子再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把對泠然的憐惜深深埋到心底。
經過幾度折射的日光柔和地籠罩在她們頭頂,溫柔地扶起紅綃公子,她將手掌貼上了他的丹田。
這是一種生命的交替,隨着她體內一縷縷精氣化作虛無融入他的體內,望着他一絲絲緩慢在恢復,她方能完全體會到他的心。
爲了對方,真的是無怨無悔,春蠶到死絲方盡,她一次又一次地摧動內力,依照着師父教授的新法子,似乎能把深藏在骨髓中,血脈中所有的力量都提取出來,一時感覺如山洪暴發,不能遏制,力量源源隨着她纖白的手掌流逝。
她看見那雙白皙的小手在漸漸枯萎,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嘈雜聲似乎隨着溫柔的日光透進冰室。
紅綃公子身軀已見回軟,那頭如雪的長髮神奇地在變幻着顏色。
顯然到了關鍵時刻。
渡夢仙子手上託了一個玉鉢,以靈杵將一瓣赤炎花用搗爛出汁,捏了紅綃公子的兩腮,把藥泥塞進他口中,隨即運氣助他順氣,直至看見他喉頭一動,“咕”地一聲,藥被他嚥了下去,她眼裏才浮起一抹慈愛無比的光彩。
此時,一陣急驟的鐘聲響徹了相思谷的上空,冰宮雖深在地底,到底有向外的通道,她們幾乎同時聽到了鐘聲。
泠然正將體內所有的精氣都摧動着,恨不得一股腦兒都送給對方,雖聽到了鐘聲,但心無二致。
渡夢仙子的臉色也很鎮定,比起救愛徒的性命,有外人闖進岐黃宮,下僕們不能應付算是小事一樁。
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她的芙蓉玉面卻微微刷白,朝天望瞭望,又低頭盯着一對徒弟,因爲除了鐘聲,她已聽到了地面上隱隱的人聲。
泠然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界,在她的掌下,看到了奇蹟正在不斷地發生。
紅綃公子就像一朵枯萎的花,得到仙露的澆灌,漸漸復甦。
他的長髮依舊轉爲一頭如墨的青絲,面容如漆黑的天空豁然被撕開了口子,露出了金色的陽光,那些可怕的褶皺在撲簌簌脫落,裏頭光華燦爛,似有寶藏要掙脫樊籠展現傲人的風姿。
淚水再次滑下了泠然的面頰,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卻覺得天地開始旋轉,身體軟綿綿的不能穩坐。
外面響起震天的隆隆聲,冰室似乎都在搖晃,有細微的冰渣如雨絲飄灑下來。
萌萌白霧籠罩在冰蓮上對坐的一男一女身上,美到極致。
渡夢仙子執着靈杵,按了下上面的機括,一朵發着暖暖紅光的蓮花似真猶幻地出現在棒頭,她將這朵蓮花置於紅綃公子的百會穴,足尖在冰蓮上一點。
師徒兩人突然脫離泠然的手掌輕輕盤旋於冰蓮上空。
泠然仰起臉,這是她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只覺得心甘了,死之前,她已看到了他恢復的容貌。
也許是他之前已經美到了極處,所以她只覺得復生之後的他光芒萬丈,五官輪廓卻沒有變。
就在他被師父帶得飛旋上去的時候,她似乎看見他烏黑的長眉下睫毛在輕輕顫動。
好美……像蝴蝶要破繭而飛……
泠然恍然一笑,緩緩倒臥在冰蓮上。
巨大的花瓣輕輕合攏,掩去了她單薄枯萎的身子。
渡夢仙子把一切看在眼中,慣常冷靜的臉上也不住地抽動,抱起紅綃的身子,循着冰蓮上的通道迅速滑行了出去。
躍出那個豁口,她趕緊將愛徒安置在一塊巨石之上躺好,這纔回身來面對不速而至的客人。
既然在神農山口遇到過天樞的危桓子,渡夢仙子早就料到小小相思谷能阻擋住一般武林人士的步伐,卻阻止不了他們的靈鶴,然而,在這裏看見楚玉,還是令她相當意外。
楚玉不認得渡夢仙子,仙子卻在暗中見過他的,只覺兩年不見,昔日那個名滿天下的第一美男子玉面上似被萬古寒冰封凍,眉目疏冷中帶着隱隱的邪魅之氣,身材消瘦了許多,立在風中,遒勁中帶着一抹無比的蒼涼,目中射出兩道奪人的寒光,似乎能把她吞噬其中。
以前她覺得愛徒像一片溫柔的月,這楚玉魅力四射,像是能燒融女子們的心,他只適合用太陽來形容。
然而,現在的楚玉,更像魔界中一輪妖異的月,挾着腥風血雨,渾身帶着煞氣,似乎稍有不慎,他就要淪入魔道。
幾隻靈鶴盤旋在相思谷上空,危桓子默默向她稽首,兩個天樞後輩弟子戒備地盯着她手上的靈杵,手按在黃穗劍柄上,似乎隨時準備發難。
岐黃宮以往負責到冰宮上頭送飯的一個老僕則倒在一棵松樹地下瑟瑟發抖。
“把泠兒交還給我我不追究你師徒二人,否則,我將踏平岐黃宮”楚玉口氣森冷,周身蕩起一陣輕微的風,有落葉打着旋兒在他身邊飛舞,帶着一種魔王的力量,似乎不是空言恫嚇。
渡夢仙子見多識廣,自然不是能輕易被威脅的,不過她心頭卻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側過臉,冷冷向危桓子道:“這位襄王殿下,不是你的師弟清衡子之徒麼?就算在朝廷上的身份再尊貴,對我來說,也是後學末進,口氣怎得如此狂妄?難道天樞派近年來,沒有教會徒弟尊重前輩麼?”
危桓子早已戒備,見師侄身形剛剛一動,手中拂塵已擋在他身前。
楚玉微微眯着眼睛斜睨着危桓子,目中跳躍着危險的光芒,周身的氣流旋轉得急了,好像有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就要噴薄而出。
“玉兒,爲了找到張姓女施主,還望你稍安勿躁”白鬍子老道精神矍鑠的臉上,更多浮現的是無奈。
楚玉目中幽光一閃,那股戾氣稍稍收斂,不動聲色地盯着師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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