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與新生——肉身

一個扇形的小廳，也就四五百平米大小，扇形面的牆壁上鋪設着一條弧形的整體式顯示器，緊貼天花板和地板的夾角處還斜着一塊塊較小的顯像幕。房間還有一排排整合了電腦顯示器和操控設備的金屬桌子，從內向外呈現階梯狀佈置，而在正中間又凸起一個高高的平臺，讓平臺上的人可以俯瞰全局，將房間內所有大小屏幕一覽無餘。

這裏就是在貝爾蒙新建的指揮中心，也是固定式cic中心的所在。

隨着殖民軍的發展和擴編，cic的規模擴大化也是情理之中，因此殖民地的ai一早將這處升級版的指揮中心歸納在了建造名單中，今日正式完工驗收。剛驗收完畢投入使用的指揮中心，現在還很空曠，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油漆和皮革味道，座椅上的封套還沒去除，無論牆面還是地板都是光亮無痕，幾乎能看到反射人影。

滴滴答答，連主燈都沒開啓的指揮中心內傳來一片鍵盤的敲擊聲，控制室扇形面上的主屏幕都還是暗着的，因此房間內有些陰暗，倒是高臺上亮着一排顯示器的光芒。一身白襯衫花格子裙的多羅在那幾臺顯示器的光芒中，用手攏了攏長長的秀髮，用髮卡夾住，然後繼續侍弄着面前的鍵盤。

滴，旁邊的內線電話上亮了一下紅燈，多羅眼角瞥了一下話筒邊的編號，將話筒抄了起來：“cic，說。”

“上尉，”頻道裏傳來外勤中的泰莎準尉的聲音，“一號至三號發電機組已經開始運作，六號已經可以部署。”

“瞭解，over”多羅掛上了話筒，拖動滾動條，看到菜單欄頂頭幾個發電機的圖標的旋轉式計時器已經歸零，圖標不再是灰色而是彩色，便挪動軌跡球輕輕觸擊了一下。隨即一個視屏窗口展開。

“鸕鷀2號，吊裝程序就位了麼。”

“嗯”屏幕上的奧露婭點了一下頭，“已就懸停位了，現在側風很小，隨時可以觸地。”

“瞭解，準備精確空投。”多羅在鍵盤上敲擊幾下，隨即一張3d立體且被切成小塊網格狀的地圖在屏幕上展開，只見那3d地圖上，大部分區域都是簡明模糊線條的建築和地形，但在中央一塊卻是全綵的精細圖樣，不但有建築物，連地上的殘磚斷瓦和鐵絲網都一應俱全，甚至還有走動中的小人這是來自空中那架鸕鷀底部多臺攝影機拍攝下的畫面由ai處理過的即時畫面。

多羅手指點了一下軌跡球，從旁邊的菜單裏把發電機的圖標移了出來，那圖標一進入地圖就變成了一個由虛線組成的半透明立體虛擬影像，多羅控制着那發電機虛擬影像拖移到了一旁幾座已經建好的幾座發電機旁邊，讓虛擬影像旋轉半圈之後和地上的分割分塊完全契合，略帶淡紅色的圖樣立刻變成了淡綠色，多羅隨即點了一下確定按鈕。

“散開，散開，不要靠近”那戶外的工地處，半精靈涅特迎着一嘴風沙大喊着，讓一羣民工和機械奴工不要靠近那塊已經丈量好的方形地基。隨着一陣隆隆聲，天上一架鸕鷀緩緩落下，機翼後半部的貨倉穩穩對準了下面的方形地基槽位，起落架放下哐當一下，起落架着地的同時，那個直徑數米的巨大的貨櫃也正好落地，隨着貨櫃底部幾個彈簧撐腳收縮一下，機身和貨櫃連接處的幾個巨大鎖釦驟然鬆脫。那起落架已經着地的鸕鷀也不停機，而是短停後就此再度拔升高度，留下那個巨大的貨櫃後沖天而去。

砰砰砰一陣銷釘炸裂的脆響，貨櫃周圍封蓋自動解體，倒落。露出裏面一個圓柱體的機械還有一堆分門別類捆縛固定的管線和支架等零部件。

嘟，涅特拿起哨子吹了一聲，周圍那十幾個民工立刻隨着幾臺機械奴工一擁而上。民工們是本地聘請的，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麼，但不懂也沒關係，他們只要跟着機械奴工發出的電子音把那艙櫃裏的管道，金屬板，鐵架支起到位就好。機械奴工是用那些戰犯，逃兵改造的，他們受着ai操控指導着那些民工賣力，等民工把管道零件什麼的放到位置，他們就上前做着連接線路，焊割鉚接等精細操作。一些抬不動的整體大部件，比如開頭那幾塊大鐵板，就由涅特操控着一臺小型起吊機處理一下。這也是爲什麼涅特在這裏的緣故，殖民地歷史還太短，訓練出的能操控機械臂的機師都是寥寥可數，因此任何擁有起重設備技能證書的人都要被最大限度的放大價值，有操控steel·ball技能水平的涅特自然也不會被放過。

地址早已打好，板材是預製的，內部設備是現成的，管線也已經準備好，所有的物理基礎都有小塊零件的方式預備完畢，因此不過短短的三十分鐘，那緊湊型發電站已經帶着綠色燈光開始微微鳴響出力了。

多羅瞥了一眼窗口邊一個長長長的電力條，一塊塊方格已經明顯上漲了一點，從紅色區域漲到了黃色區域，屏幕另外一邊幾個灰黑色的建築圖標也隨即點亮終於有足夠的能量驅動了。

“09時24分，比預定提早了36分鐘，虎爺，我要啓動了。”多羅拿着話筒說道。

“幹吧！”聽筒裏傳來那個乾癟蒼老又狡詐的聲音，回覆簡潔而有力。

“各單位注意，‘啓明’計劃第一階段要開始了，進行最終安全確認。”多羅的手放在了黃黑色警告條紋框起的蓋子上。

“這裏是一號變電站，科技牧師巴特，沒有問題。”狗頭人巴特端詳着電箱裏的指示燈，一手摁着藍牙耳麥認真的說道，無數鋼架和變壓器在他身後林立着。

“這裏是工程區，全部裝置ok，人員就位。”艾薩克站在一座座如同鋼鐵巨人般的重型機械之間，頭罩在黑暗中燁燁發光，周圍的黑暗中還有不少這樣的光芒。

“這裏是二號變電站”

“這裏是電網巡視小組”

張虎穿着一身開襟的唐裝，迎着冷風坐在steel·ball頂端光學鏡頭和高功率通訊天線的交叉支點上，彷彿仰躺在一張沙發上，表情得意兒囂張的舉着一杯茅臺俯視着靜匿的貝爾蒙城西區。老頭獰笑着打了一個響指。

“瞭解，那麼，開機！”多羅打開蓋子，莊嚴的掰合了電力閘。

“神說，要有電，還要讓電流淌，讓燈泡發光，讓機械有力量。”巴特在胸口花了一個閃電的斜叉，合上了電閘。

“於是，就有了交流電，那個神，就是尼古拉特斯拉。”艾薩克在胸口畫下了同樣的標記，合上了電閘。

這一刻，在貝爾蒙的這片土地上，無數雙手，人類的，還有狗頭人的，將電閘推合。

噼啪，空氣中有藍光在迸濺，冷卻系統發出了嘶嘶聲，電燈一排排閃爍着亮起，機械的深處有金屬與金屬碾磨的聲音，巨大的齒輪與鏈帶開始轉動，活塞開始伸出。金屬模塊伴隨着吭哧聲上升到頂端落下

“當”衝壓塊落下，金屬在模具中成型，這是貝爾蒙西城區自動衝牀的第一次運作，聲音清亮的如同教堂的鐘聲。

“當”又是一聲，來自旁邊的另外一臺機器，與此同時，第一臺機器衝壓塊快速上升，放出叮的一聲。

“叮”“當”“叮”“當”“叮”“當”此起彼伏，潮升潮落，如同激昂的交響樂。傳送帶開始移動，金屬板在衝壓機下扭結成型，一塊接着一塊。火藥被灌入比小拇指更細的彈殼呢，接着彈頭封裝。

置身於叢林般密集，上下起伏不停的衝壓塊和機械臂中艾薩克不由心潮澎湃，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悸動：“waaagh！！”

“waaagh！！！！！”無數狗頭人門緊隨着其一同咆哮着。

黑煙噴吐，燈光連綿，機械隆隆作響。張虎坐在steel·ball頭頂哈哈大笑，直接扔了手裏的杯子，拿出一整瓶的茅臺對着嘴開始灌。

新廠房內的機械大部分都是全自動化的，只有一些科技牧師遊走在儀表間，間或檢查一下數值。畢竟，在這個手工藝的世界，想找一個受過教育的技工那是癡人說夢。不過在工序末尾的封裝步驟，還是採用了傳統的密集手工勞動。一羣羣沒有什麼文化知識的貝爾蒙本地人，站在傳送帶兩邊，做着將子彈分裝之類的勞動。

一枚枚黃橙橙的子彈被油紙分隔開塞入方形的金屬大罐頭裏，繼而密封，再裝入一個個木質的箱子內。新式激光槍所用的化學燃料瓶（空置彈夾）的處理更加簡單些，上下交錯排列互相鉚合之後整齊的排在帶有防撞內襯的木箱內。

對於大量使用自動化生產的殖民地來說，這種數量巨大而且過程繁瑣複雜的工作，大概是沒有文化的土著工們唯一能幹的體力活了。慶幸的是，因爲技術的發展，舊時代地球政府所面對的廉價勞力過剩的煩惱並沒有在殖民地出現。數日前，兩部新的法律文件在ai議會授權和q17的簽名下通過了，並且迅速全城頒佈。

《死後陣線法》以及《生體cpu應用條款》

爲了應對殖民地的技術性人纔不足的狀況，艾麗莎開發了機械奴工的技術，將人體改造成半機械化的生物機器人。因爲會造成使用者不可逆轉的死亡，因此該技術一開始只用在死刑犯身上。然而，隨着殖民地的擴張，區區死刑犯的人體來源在可預見的未來，將會入不敷出了，因此，在q17的許可下，新的死後陣線法出爐，將改造體的來源擴大化

死後陣線法，第一款，第一條，殖民地公民可自願簽署遺體捐獻申明在死後捐獻遺體改造成機械奴工，殖民地將尊重公民的遺言申明，如果死者沒有遺言申明，死者的子嗣和親屬也有權簽訂申明，捐獻死者的遺體，捐獻的許可權參照遺產法規定的第一順位財產繼承人。

第二款第四條，必須達到生理標準的遺體才能用於製作機械奴工，詳情參見可製造機械奴工的遺體生理標準一欄。符合標準的遺體視作被徵用，若製造及運輸過程中發生損壞無法改造，參見第五款第二條。

第四款第一條，機械奴工運行期間所得報酬等同於三級技工，此收入每月將以遺產分配的等比例分發給遺產繼承者或者死者生前指定的受益人。

第五款第一條，機械奴工使用壽命爲二十年，到達指定年限將做退役處理，遺體儘快做焚燒處理，骨灰交予死者直系親屬或者以標準模式公葬，骨灰處理費用由殖民地政府負擔，死者家屬可以申請將遺體完整送回安葬，但是運送遺體的費用需自理。

第五款第二條，機械奴工要是在到達退役年限前損毀，不管原因爲何，若其服役年限剩餘超過五年，以其五年的全工資計償付於受益人，若是服役年限剩餘不足五年，以其剩餘服役年限及全工資償付於受益人。

死後陣線法的出臺，將整個殖民地的公民遺體都涵蓋其內，儘管和大部分人類文明一樣，這個世界的人類也有着尊重和重視屍體的文化傳統，但這樣的傳統在利益面前是頗爲脆弱的，特別是對那些連早晚飯食都無法保證的窮人來說，在加上和魔族開戰，朝不保夕的大環境下，不少貧苦人以及服役的士兵很快爲自己或者親人報名瞭如果遭遇不幸，用自己冰冷的屍體換取孩子二十年的衣食無憂，是件頗爲劃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