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雁發現,今天小紈絝說話,總是那麼一鳴驚人,隨後他驚訝的扭過頭看向靖臨,而靖臨的目光則死死盯着殿下跪着的白玦。

剎那間,白玦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保持着將要起身的動作僵在原地,滿目震驚錯愕的看向靖臨。

他根本想不到這個外界傳說中不學無術的紈絝太子會想出這種辦法與他交鋒。

可以說,靖臨這次劍走偏鋒,以詭異的角度準確的擊中了白玦心頭的軟肋,讓他避無可避。

來九重天之前,白玦自以爲已經預料到了所有可能,並做出了相對應的萬全之策,可他怎麼也想不到,靖臨竟然會盯上他唯一的幼子。

他和月暖狠心捨棄了三個女兒才換來的兒子,怎麼可能輕易地抱來九重天當質子?

最重要的是,他的兒子是白氏血脈地延續,是白氏的希望,絕對不允許出任何差池!不允許被九重天玷污!

不過畢竟白玦是個城府極深的狡猾狐狸,他心中的震驚與慌亂不過是轉瞬即逝,而後迅速冷靜了下來,沉着的在腦中衡量利弊,作出對策。

虛與委蛇、一人千面已經成了白玦的習慣,所以他心中的冷靜並未顯示在面龐上,面上的震驚與錯愕不減分毫,只見他呆滯少頃後,猛然抬頭看向靖淵,面上的震驚瞬間變成了慌亂與哀求,隨後連連朝靖淵磕頭,嚎啕大喊:“白氏人丁稀薄,還望神君開恩!”

隨後白玦便一言不發,但是每一個細微末節的動作都在透露着他的卑微與祈求——額頭用力的撞擊朝華殿內的漢白玉地磚,咚咚作響;渾身上下都在顫抖,透露出由心而發的恐懼與慌亂;每次俯身,喉頭都會發出一陣壓制不住的嗚咽;眼角不斷有被“驚嚇”出的淚水流出,隨後順着額頭與地磚的撞擊濺落在地面。

眼瞧着白玦的額頭在短時間內一片青紫,靖淵也有些於心不忍,或者說,對白玦很是不屑。

雖然靖氏祖上與白氏有血海深仇,但二十萬年過去,白氏一直以來都很安分守己,況且他們每一代都會遭受天罰,大大削弱了實力,再加上此刻白玦膽小如鼠、對任何事情都畏懼萬分的反應,使得靖軒降低了對白氏的疑心。

在靖淵看來,如今的白氏,不過是強弩之末。

所以若是因太子在白府遭遇了點點不尊的待遇而讓白玦將出生不久的幼子送來九重天當質子,豈非顯得他這個神君太過小題大做?豈非顯得他其實一直都在警覺提防白氏?

任何的警覺與提防都是因爲自身不夠強大而產生的畏懼,而如今的九重天不需要提防青丘狐族,更不需要畏懼強弩之末。

待白玦再次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之後,靖軒才微微抬手製止白玦:“太子年紀小,不懂道理,卿不必如此驚慌。”

靖臨不可思議的扭頭看向靖淵:“君父!”

靖淵淡淡的掃了靖臨一眼,語氣平緩的開口:“臨兒,這三年你總應該有所長進。”

靖臨心頭憤懣,卻又無法將心中的怒火與委屈發泄出來,只好咬牙切齒的瞪着在殿中長跪不起的白玦,恨不得用眼神將他抽筋扒皮!

白玦則在心頭冷笑,暗自發誓:“如今我所遭受的恥辱,定會讓靖氏十倍奉還。”隨後他故意頓了一下身體,裝作喜出望外的樣子看向靖淵,孰知在他剛要開口謝恩的時候,大殿門口突然傳來了與殿內的氣氛格格不入的愉快語氣:“德之啊,小嫣嫣的滿月酒什麼時候開始啊?”

隨後,在衆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獨孤老胖子雙手負後,一蹦一跳的彈入了大殿,心情是愉快的不能再愉快了。

九重天太子和護衛沒丟,還能喝上酒,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老胖子是真開心,胖人有胖福啊!

可是當他活蹦亂跳的彈進門,才發現大殿上不光有他的兩個老徒弟,還有他新收的兩個徒弟和一個外人。

這非常的尷尬了……

老胖自認爲,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一貫是仙風道骨的,冷靜了片刻後,老胖瞬間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的站在大殿門口,一手負後一手捋須,故作深沉的問道:“德之,一別三年,爲師對你甚是牽掛。”隨後長嘆一口氣,滿含情懷的念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而在那一剎那間,靖臨和初雁同時覺得,放眼整個九重天,沒誰比獨孤老胖子的心更大了……果然是,心寬,體胖!

此言一出,徹底打亂了殿內原本的緊張氣氛。

一直以來保持沉默的神衛初衷於心不忍的將目光從獨孤老胖的身上別開了,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這師父真是,越老越丟人。”

靖淵心中雖然也是這麼想,不過他十分尊師,恭恭敬敬的對着獨孤求醉回道:“臨兒和雁兒年小頑劣,這三年有勞師父了。”

老胖子心虛的撓撓頭,眼帶討好的看向靖臨初雁:“應該的,應該的,小臨子和小雁雁倒是十分懂事、十分乖巧,挺讓爲師省心的,爲師很是欣慰。”

靖臨和初雁默默地在心裏翻了一個大白眼——我倆都丟了,你可不是省心麼!

獨孤求醉的出現絕對是個意外,而最意外的,無外乎長跪不起的白玦。

聽到獨孤求醉的聲音之後,白玦的眉頭不易察覺的微蹙,心頭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今天意料之外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沒想到獨孤求醉也回到了九重天!

他心裏清楚,獨孤求醉雖然看上去吊兒郎當,但絕對不容小覷,是最容易壞他大事的威脅所在。

而事實證明,白玦的預感是準確的,他還未來得及思考對策,靖臨便搶先開了口,用她那種一貫的紈絝語氣對獨孤老胖說道:“師父你快幫我勸勸君父,我想給嫣兒找個伴,君父偏不答應!”

初雁再次驚訝了,頓覺今天的小紈絝腦子格外的好使!同時卻又有一些小失望,要是小紈絝變厲害了,還用得上他保護麼?

獨孤求醉則是不解的反問:“給小嫣嫣找伴?她一個奶娃娃要什麼伴?你要禍禍誰家孩子?”

靖臨志得意滿的回答:“我挺喜歡白玦他兒子的!又圓又胖!”爲了表達自己內心的喜歡,靖臨這個半文盲還絞盡腦汁的從自己那毫無墨水的肚子裏扒拉出來了一個形容詞,“一見鍾情!”

在所有人的重點都抓在“白玦他兒子”這五個字的時候,初雁的重點卻是“一見鍾情。”

當時不樂意了!面上雖然沒有明顯的表示,心裏卻無比的反對和牴觸這個素未謀面的小狐狸,連初雁都覺得自己的想法莫名其妙。

獨孤老胖子反應得快啊,瞬間清楚跪在大殿中央那個人是誰了,順勢接道:“九尾狐生而聰穎,古語言近朱者赤,找小狐狸給靖嫣玩伴讀也不錯。”

白玦慌亂之際脫口而出:“不行!熙兒、熙兒不過是個**娃娃,離不開他孃親的,更何況、更何況嬰孩不明是非,會衝撞到小公主。”

獨孤求醉面不改色,依舊笑呵呵的說道:“九重天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也有**母,況且一個小娃娃,哪裏說得上衝撞不衝撞?規矩都要從小教,小時候教不好,長大後會亂了規矩,任何地方的規矩都不如九重天嚴謹,莫非是帝君瞧不起九重天?還是怕九重天虐待你的小公子?”

隨着獨孤求醉吐出一個字,白玦的雙拳都會攥緊一分,臉色也會蒼白一分,仇恨與怒火如跗骨之蛆般折磨着他的身心,但卻無法發作、無法反抗,更要裝作懦弱的樣子朝着自己的仇敵卑躬屈膝。

若是獨孤求醉不在,他憑藉着魔石還能夠與靖淵和初衷拼個魚死破,可獨孤求醉這個老不死的卻突然出現了,他不得不謹慎行事。

這個老不死的修爲深不可測,雖然看起來玩世不恭,但卻誓死效忠九重,光憑藉着胸膛裏那一顆赤膽忠心能和他拼個魚死破!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手中有魔石,說不定會自爆元神和他白玦同歸於盡!

白玦沉默了,片刻後,他做出了最壞的打算,再然後,白玦再次在心間立下毒誓,他定要讓靖氏全族和獨孤求醉不得好死!

隨後,白玦卻不由自主的做出了最後一番掙扎,不得不做出軟弱哀求的神情看向靖淵,試圖用剛纔的方式降低靖淵的警惕。

誰知這時獨孤求醉突然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蒼然的對着靖淵說道:“德之啊,你猜爲師帶着兩個小子初入山海界的時候碰見誰了?是古昭神後啊。”

提起古昭神後,靖淵的神情果然比之前堅毅了許多,這位獨留於世的先祖,似乎召喚醒了靖軒血脈中的一股對白氏的厭惡與仇恨。

而白玦從獨孤求醉提起古昭的瞬間,知道自己輸了,並且是輸的徹底。

大殿內沉寂了少頃之後,只聽靖淵開口,一字一句的說道:“青丘帝君聽旨,本君念汝多年恭敬九重,恪守本分,故格外開恩,特封汝兒白熙爲十公主伴讀童子,本君命你明日即將白熙送入九重天。”言畢之後,靖淵對着白玦微微勾脣,寬慰道,“本君自會安排人手照顧你的兒子,定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委屈,卿不必擔憂。”

白玦額頭青筋微微暴起,但卻不得不隱忍怒火與憤恨,只得磕頭謝恩。

衆人沒有看到的是,在白玦俯身叩首的那一瞬間,他的脣畔露出了一絲滿含仇恨的譏笑,起身之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靖淵身後的神衛初衷。

那種目光滿含陰森寒意,猶如一把寒冷鋒利的匕首,直刺內心。

即使是不經意的一掃,也不由得讓初衷產生警覺,在他將目光投向白玦的時候,白玦已經起身離開了大殿。

看着白玦離開的身影,初衷微微眯眼,心中的警覺又多出了幾分——白玦離去的步伐十分平穩,甚至有幾分決絕,並未顯示出失魂落魄。

唯一的兒子被送往九重天當太子,白玦怎會如此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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