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獨孤求醉和神狀元帶人趕到的時候,映入眼簾的畫面,是神君泣不成聲的跪在前神衛初衷的屍首旁邊,不停地磕頭。

神君的行爲,着實令衆人意外,唯獨不意外的,只有首輔獨孤求醉。

在看到靖臨跪地磕頭的那一刻,獨孤求醉的神色在瞬間黯淡了下來,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雖然早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初衷已經死了,雖然在萬年的歲月間他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可事到臨頭,他還是會難過會悲傷。

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無奈,是一種延續了萬年而不滅的傷痛。

萬年前獨孤求醉已經經歷過兩次了,而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那時的他,長髮黑白參半,而如今,卻已滿頭華髮。

獨孤求醉無可奈何又無法釋懷,只得長嘆了一口氣,隨後沉聲對神狀元說道:“你先帶人走吧,本輔留下安慰神君。”

不等神狀元答話,獨孤求醉便已抬步朝着初衷的屍首走了過去,步伐無比的沉重。

待他走到靖臨跟前時,靖臨還在不停地磕頭,前額早已一片青紫。

獨孤求醉再次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扶住了靖臨的雙肩,阻止她繼續磕頭,隨後勸道:“你不必自責,這一切,都是他的命數,與任何人無關。”

靖臨依舊是泣不成聲,痛哭道:“是九重天欠初伯伯的,是我和君父欠初伯伯的。”

獨孤求醉言道:“靖臨,世事難測,誰也說不準欠與不欠之間的關係,你覺得九重天虧欠了阿衷,可阿衷他一定不會這麼覺得,因爲他這輩子對得起這塊初氏忠心碑,所以死而無憾。你若覺得自己欠了他,那便是小覷了他對九重的忠誠。”

靖臨聽完獨孤求醉的話後,胸膛內突然斥滿了心酸與無奈,還有是對自己的懊惱與鄙夷。

初氏神衛以命盡忠,而她卻無法爲初伯伯的平反正名,甚至無法保全初雁,讓反衛黨對他肆意詆譭了多年。

連自己最在乎的人都無法呵護周全,她這個神君,實在是太無用,虧欠初氏太多。

哭泣良久,靖臨才得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而後她嗓音沙啞、聲色沉痛的對獨孤求醉說道:“初伯伯臨終前,對我說,啓陣劍,我想那應該是護君大陣的另外一半謎語。而說完這三個字後,初伯伯不行了。”言及至此,靖臨的眼淚再次冒出了眼眶,不停地順着臉頰流下,聲音再度哽嚥了起來,“爲了這三個字,初伯伯竟然堅持了那麼多年,時至今日才解脫,如何說神君一脈不欠他的?”

獨孤求醉拍了拍靖臨的肩頭,本是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安慰她,可話將出口的時候,他卻覺千言萬語都不及這一句:“靖臨,他是神衛。”

靖臨默默點頭,而後看着獨孤求醉,滿含期待與哀求的問道:“師父,我能將初伯伯厚葬麼?”

獨孤求醉神色悲慼的看着靖臨,痛心又無奈的說道:“你該如何對神民解釋?將魔石之事公之於衆?這樣做不但會打草驚蛇,甚至會引起臣民恐慌,大敵當前,人心不穩纔是最可怕的。”

靖臨不甘的問道:“那初伯伯怎麼辦?”

獨孤求醉嘆息道:“靖臨,阿衷已經死了,此時你最重要的事不是爲他平反,而是揪出朝堂之中的逆賊,這樣才能還他真正的清白。”

靖臨沉默良久方纔微微點頭,而後斬釘截鐵的說道:“可無論如何,我都要將初伯伯的屍首還給初夫人和初雁,他是他們的家人,他應該回家的。”

這次獨孤求醉並未反對靖臨,因爲他也想讓自己的徒弟回家。

隨後,獨孤求醉便沉默了,凝眉沉思,思考良久後纔再次開口,對靖臨說道:“這一段日子,爲師要離開九重天,你自己主持大局要當心。”

靖臨一怔,急切問道:“師父要去哪?”

“去一趟山海界,不得不再次打擾古昭神後了。”獨孤求醉嚴肅道,“逆賊實力不容小覷,我們還是該做萬全的準備,能將他直接揪出來更好,若是不能,有了護君大陣我們的勝算也會更大。”

……

自從靖軒始祖離世,古昭神後便隱世不出了,對外宣稱是陪同靖軒始祖一同隕落了,所以他們這些做後輩的,是能不去打擾古昭神後不去打擾她。

畢竟,她已經不屬於這個時代了,而現在她的也有屬於自己的生活與王國,沒必要讓她再爲了後人的事情一直操勞煩心。

但護君大陣的確事關重大,能影響九重天的生死存亡,所以他們纔不得已的去打擾古昭神後,向她尋求幫助。

第一次去找古昭神後,已經是六七千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的他們也是被逼的走投無路了,才抱着試試看的心態去的,根本沒抱多大希望,可誰曾想古昭神後那裏還真的有靖軒始祖留下來的線索。

當時聽聞有線索之後,師徒三人差點高興地原地蹦躂起來,不停地感慨靖軒始祖思慮周全!

可但他們真正的看到看到所謂的線索後,卻又欲哭無淚,頓覺靖軒始祖是在遛着他們幾個玩……

靖軒始祖爲古昭神後留下了一方白玉星盤,開啓護君大陣的線索被鎖在這方星盤中。

星盤的製作堪稱巧奪天工,小小一方圓盤竟將整個銀河融入其中,光華璀璨,熠熠奪目,而其上的星子在不停的按照日常運行軌跡運動,也是說,星盤上的佈局是在時時刻刻的變化的。

星盤上除了紫薇與太微兩顆星子被製成了紫色,其餘所有的星子皆爲藍色。

天上恆星有三垣,紫薇垣居中,太微垣與天市垣分居兩側,“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故紫薇垣代表帝王,而太微與天市則爲護君星。

由此看來,靖軒始祖所留下的那方星盤中,紫薇星代表神君,太微則代表神衛。

當師徒三人對古昭神後講述九重天這些年的變故及表明的來意之後,古昭神後立即將星盤拿了出來,而後示意靖臨將食指割破,對着紫薇垣滴一滴血。

當靖臨的血滴上紫薇垣之後,紫微星頓時大放異彩,盈盈紫光霎時覆蓋了整個星盤,像是在星盤表面上鋪了一層柔軟薄紗。

按照古昭神後的要求,靖臨立即伸出食指用血在那層紫光上書寫下“靈霧山”三字。

“山”字最後一筆豎劃剛落,紫光便消,隨後星盤再無任何異象,唯獨不同的是紫薇垣由紫色變成了紅色。

沒有神衛所掌管的另外一半謎語,星盤還是打不開,打不開星盤得不到線索,得不到線索沒有辦法開啓護君大陣。

總而言之,無論有沒有靖軒始祖留下的星盤,神衛所掌握的另外一半謎語都是必不可少的。

而古昭神後只負責保管星盤,並不知道另外一半謎語是什麼,所以那一次師徒三人依舊是空手而歸。

但那一次師徒三人並未將解開了一半的星盤帶走,一是覺得星盤由古昭神後這位“已死前輩”保管着會更加安全;二是因爲那時的九重天正處於動盪後的平靜時期,還沒必要開啓護君大陣;三是因爲,帶走了也沒用,反正不知道另外一半謎語是什麼,看着星盤也是乾着急。

而事到如今,破軍位封印被毀,七殺星位封印也接連遭受了破壞,可想而知對手是有備而來,且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最重要的是,那個躲在暗處的對手,很有可能是當年被白玦他妻子月暖所用金蟬脫殼之計換下的白氏後裔,不然如何能操控魔物?

大敵當前,他們現在不得不考慮啓動護君大陣了。

可雖然知道了另外一半謎語,但初雁卻昏迷不醒,所以獨孤求醉必須要去一趟山海界,從古昭神後那裏將星盤取回來。

……

妥善處理好初衷的屍首、封印了另外兩顆魔石之後,靖臨便立即趕去神醫閣看望初雁,誰知剛一進屋,她便看到了獨坐在初雁病榻前默默垂淚的初夫人。

雖然她早下令封鎖初雁身受重傷的消息,爲的是防止初夫人知道,怕她擔驚受怕,可這件事早已在九重天鬧得沸沸揚揚,初夫人不可能聽不到一絲風吹草動。

在看到初夫人的那一剎那間,靖臨的心猛地一疼,繼而眼眶又酸了,差點沒忍住再次落淚,咬牙強忍着纔沒讓自己哭出來。

而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制性平復自己的心緒,直至把眼淚逼了回去,才抬步進屋,故作驚訝錯愕的說道:“奶媽?你怎麼來了?誰告訴你的?怎麼你自己?李鈞呢?!”

初夫人聽到靖臨的聲音後立即別過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淚,隨後急急說道:“鈞哥兒去爲雁兒煎藥了,你別怪他。”

“我覺得我們仨裏面你對李鈞最好!”靖臨忿忿不平的說道。

初夫人立即回道:“鈞哥兒老實,你們別老欺負他。”

這時靖臨已經走到了初夫人身邊,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裝作才發現她哭過的樣子慌亂道,“呀,怎麼哭了?你別哭啊,初雁是受了點小傷,不會有事的!這麼一哭顯得初雁傷的多嚴重似的,不好啊!還傷身!”

靖臨本是想故作輕鬆的安慰初夫人,可誰曾想這樣一說初夫人卻哭的更厲害了。

誰家母親看到自己兒子昏迷不醒於病榻上,都不會安心的。

靖臨這次是真慌了,立即伸手抱住了初夫人,輕拍着她的後背,像安慰小孩一樣安慰道:“行了行了,我的大美人,不要哭了,再哭不漂亮了。別太擔心,初雁肯定不會有事的,他要是真出什麼事了,我拿命還給你!”

初夫人這次直接急了,伸手朝着靖臨的屁股打了一巴掌:“你個小混蛋又胡說八道什麼呢?”

捱打了的靖臨還挺委屈:“我都多大人了,你還打我屁股?”

“多大人了說話也沒個正行!”

靖臨笑:“行了行了,那我以後不這麼說了,你也不許哭了,要不初雁一會兒醒了,看你眼哭腫了,又該賴我了。”

初夫人是對靖臨無奈了,嘆息道:“行,我不哭了。”

靖臨趴在初夫人肩頭點點頭,隨即長舒了一口氣。

在初夫人看不到的角度,靖臨的神色中滿是疲憊與擔憂,眼角眉梢盡顯沉重,與她剛纔的輕快語氣截然相反。

初夫人輕輕地拍着靖臨後背沉默良久,終是忍不住問道:“剛纔,追到阿衷了麼?”

靖臨渾身一僵,這才發現,原來初夫人什麼都知道。

她想和初夫人說些什麼,可話到脣邊,喉頭突然一哽,千言萬語全部堵在了心頭,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口。

初夫人笑了笑,平淡道:“小臨子,不用瞞我這個老太婆的,這麼多年我都帶着雁兒挺過來了,事到結尾,不會再難了。”

因初夫人的這句話,靖臨的理智與情緒在頃刻間崩潰了,忍耐許久的眼淚如決了堤的洪水一般瞬間湧出了眼眶,而後她突然抱緊了初夫人,隨後在初夫人懷中嚎啕大哭,甚至哭到渾身抽搐。

當靖臨痛哭不止的時候,初夫人也不阻攔,而是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一遍又一遍的溫聲說道:“小臨子,沒事的,都過去了。”

初夫人於靖臨而言是母親,是心靈搖籃般的存在,所以她趴在初夫人的懷中痛哭宣泄了許久,當她終於哭夠了的時候,才滿含虧欠與悲痛的沙啞開口:“初伯伯他……沒了。”

原以爲初夫人會痛苦難過,靖臨都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準備,可誰曾想初夫人卻在她耳邊如釋重負般的嘆了口氣,道:“這下他終於解脫了。”

靖臨一怔,不可思議的看向初夫人:“奶媽,你不難過麼?不會怪我麼?”

初夫人笑了:“阿衷解脫了,這是好事,我怎麼會難過?又怎麼會怪你?這事賴得着你麼?阿衷這一輩子,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神君,對得起自己,他一定是死而無憾的,所以你也不必爲他難過,你應當爲他開心。”

聽完初夫人的話語,靖臨突然覺得自己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而後她突然發現,今天初夫人不光是來看望初雁的,也是爲了來開導她。

今天這番對話不是她安慰了初夫人,而是初夫人開解了她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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