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長收拾起心情，呵呵直樂：“我帶幾位領導去看看別的地方吧。”
馬局長還在跟副手研究那兩張廢紙呢，頭也不抬的回了一句：“我就在這裏等着吧，同志們都散了吧，別因爲檢查影響正常工作。”
領導有話，醫生護士三三兩兩的散場了，只留下各部門的負責人陪着。他們關心的很可能是，這次檢查又通過了，又可以輕鬆幾天了。
最不是滋味的是秦主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很可能是在擔心，高順要是升官了，會不會找機會報復他，小人之心，隨便他瞎想去吧。
馬局長還在跟副手討論：“根據你幾十年的經驗，你覺得這個病人爲什麼會高燒不退？”
副手苦思冥想了半天，才尷尬的攤手：“有可能的病因，這張紙上都寫的很清楚了，我就不在行家面前獻醜了。這個……查不出原因的病也有很多，疑難雜症更多。還是等人來了，聽聽他怎麼說吧。”
馬局長有點明白了，就是說你治不了嘛，驚奇之餘打趣自己的副手：“老王啊老王，原來你也有這麼低調的時候，這可不象你啊。”
他的副手更加尷尬，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十分鐘前，外科診室。
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帶着病歷趕了過來，氣喘吁吁的把病歷送到辦公桌上。高順抬頭看了她一眼，很正常的現代都市年輕人，除了很眼圈重了一點人瘦了一點，看不出別的什麼不對。
李靜先是好心的給她倒了杯純淨水，然後負責起問話的工作：“你跟病人是什麼關係。”
女孩很大方的承認：“病人是我同居的男朋友，醫生，他現在怎麼樣了，還能醒過來嗎。”
高順低着頭只顧看病歷，對她的話不置可否，他的作風是永遠不對別人，輕易做出承諾，哪怕是一個可以安慰人的，小小的承諾。因爲對他來說，醫生的承諾就意味責任，責任這兩個字實在是太沉重了，會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李靜終究是女孩子，心軟一點：“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們會盡一切努力讓他醒過來，車禍生的時候你也在現場嗎？”
女孩艱難的點頭：“我當時坐在後座，很幸運沒有受傷，只是擦破點皮。”
這就是命了，一個躺在重症監護病房，一個擦破點皮。
李靜不忍的安慰她：“你詳細描述一下車禍生時的情況，對你男朋友的病情可能有幫助。”
女孩有點蒙，困惑的問：“這裏不是醫院嗎，怎麼還問起車禍的事了？”
李靜無奈的攤手，往高順看了一眼，其實這都是師傅讓問的，至於爲什麼要問，說實話她也不太理解，這些事情應該留給交警隊去問吧。
只不過當師傅的既然問了，自然就有他的道理在。
高順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冷，語氣也溫和了一點：“說吧，對他只有好處。”
女孩看到了他胸前掛的胸卡，突然就輕鬆了起來：“高醫生，我知道你，前幾天在電視上見過，加油站的那個英雄醫生嘛。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說了。”
李靜聽的含蓄一笑，又往師傅看了一眼，咱高醫生是真的出名了，連普通的市民都能認出來。
女孩一點一點艱難的回憶：“因爲幫朋友慶祝生日，我們是凌晨一點從朋友家裏出來的，他開的車，我坐在後座的位置，因爲路上沒人所以車開的有點快。”
高順心裏一動皺眉問道：“你們在朋友家裏喝過酒嗎？”
女孩手忙腳亂的解釋：“絕對沒有，我男朋友是滴酒不沾的人，我們喝的是普通的果汁飲料，我在交警隊已經說過了，他絕對沒喝過酒。”
她明顯是誤會了，高順也毫不在意，看樣子她沒有撒謊，如果是酒醉駕車，血液檢查報告裏面應該會提到，而檢測結果顯示，血液裏沒現酒精。
女孩還是有點疑惑：“怎麼喝酒跟病情也有關係嗎？”
李靜深思過後恍然大悟：“你確定你的男朋友不喝酒嗎？根據我們檢查的結果，你男朋友之所以會高燒不退，很可能是免疫系統紊亂造成的。設想病人是一個深度昏迷三天的大酒鬼，酒癮作的時候很可能會產生這種心肺功能紊亂，內分泌失調，所以高燒很可能是酒癮作引起的。”
女孩雖然似懂非懂，卻很堅定的搖頭：“我男朋友絕對不喝酒。”
高順輕嘆一聲站了起來，事情遠遠沒這麼簡單，光是酒癮作還不至於引起這麼大的反應，李靜未免太異想天開了一點。
不是酒癮，是毒癮作，不光是毒癮，很可能還有別的病，破壞免疫系統的重大疾病，根據他的經驗，其中最有可能的是愛滋病，這個病的潛伏時間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誘因很可能是開顱手術造成的局部感染，難怪普通的抗生素和退燒藥控制不住病情。
醫療環境很差的阿富汗山區，也算是愛滋病的重災區，治療方法通常是多種抗生素聯合治療，效果有限。
還有一點，從女孩的氣色上就能看的出來，慘白的有點不正常，事實上這個年輕女孩一進門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大熱的天非要穿個長袖衣服，太不正常了，他只是出於對別人的尊重，一直沒有揭破而已。
高順揹着手往窗外看了看，讓自己的心情可以平復一點，郊區醫院也可以做這方面的檢查，只不過要想確診，還是需要他慎重一點。
兩個年輕女孩愕然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爲什麼嘆氣。
高順終於轉了過來，仍舊面無表情吩咐自己的助手：“你帶着病人的血液樣本，跑一趟市區hIV檢測中心吧，抽血的時候要注意安全。”
李靜聽的訝然無語，驚訝的看着面前年輕的時尚女孩子，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年輕女人臉色刷的一下變的慘白，大顆的冷汗很快從光潔的額頭上，順着臉郟又滑落到下巴，最後重重的滴到大理石裏面上。hIV檢測是檢測什麼病的，稍有常識的人都不陌生，當然是現代醫學裏最權威的愛滋病檢測手段。
她的反應，證明了高順的判斷有多麼的準確。
時尚女孩有點崩潰的抓住頭：“不可能，我們都是很小心的。我還年輕，我不想死。”
高順聽的大皺眉頭，隨手抓起她的胳膊，把她的上衣袖子挽了起來，胳膊上部佈滿大大小小的黑色針眼，事實終於明朗了起來，一對吸毒成癮的情侶，在開放達的沿海城市，不新鮮了。
有時候當醫生的，不僅僅是醫術高明就可以了，從戰地歸來的高順更加清楚的明白一個道理，醫道有時候不僅僅是醫道那麼簡單，醫道甚至還包括人道，做人之道。
心情最複雜的還是李靜，一方面她是爲這對不幸的情侶感到悲哀，另一方面是驚歎，這種奇特的看病方式讓她大開眼界，原來要做一個好醫生，不僅僅是呆在辦公室裏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