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遂晚上做了排骨麪和幾道家常菜,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喫。
飯後尹遂去書房工作,姜吟喫得有點撐,在後院的草地上走來走去着消化食物。
遠遠看到小尾巴從屋裏跑出來,嘴裏叼着什麼東西。
姜吟喚了它一聲, 小尾巴顛顛兒跑過來。
見它嘴裏叼着隻手帕, 她接過來看看, 有些無語:“怎麼亂扯東西, 這又是在哪兒翻出來的?還被你搞得髒兮兮的。”
小尾巴仰着頭巴巴看着她, 哼唧兩聲。
周姨恰好從屋裏出來, 手裏捧着一個水杯, 給姜吟遞過去:“太太不是積食了嗎, 我煮了點消食的山楂茶, 喝點會好受些。”
姜吟摸摸還在發脹的肚子, 笑着接過來:“謝謝周姨。”
周姨瞧見她手上的手帕,微微詫異了一瞬:“這帕子……”
姜吟遞給她:“小尾巴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的,我尋思着應該不是我和我老公的東西吧,是不是周姨的?可惜被小尾巴給搞髒了。”
周姨接過來, 走至院內的路燈下細細打量一下,驚道:“壞了,小傢伙怎麼把這個給翻出來了,先生知道恐怕要生氣。”
“怎麼了?”姜吟走上前,有些驚訝地問,“這是尹遂的東西?”
周姨指着上面的梨花圖案:“我先前不是跟太太說過先生喜歡梨花,而且珍藏了一條很寶貝的手帕, 就是這個,沒成想讓小尾巴給翻出來了,這可怎麼辦?”
姜吟重新拿起來打量, 上面果然是繡着梨花的。
不過看上去應該有些年頭了,不是當下時興的東西。
而且,現在應該也沒人會出門帶個手帕在身上。
姜吟又瞥一眼上面的花紋,光線太暗她看不清楚,舉高了一些對着燈光研究。
“在做什麼?”尹遂的聲音自門口處響起。
姜吟沒來得及細看,迅速將帕子藏在身後,抬頭看向他:“沒事啊,你忙完了?”
尹遂抬步走過來,瞥一眼她背在後面的手:“幹嘛呢?”
姜吟抿了下脣,跟旁邊的周姨遞了個眼神讓她先離開。
院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姜吟才慢吞吞把東西拿出來:“老公,小尾巴可能犯了點錯。”
尹遂垂眸看着那條帕子,眼睫顫了下,沒說話。
猜想他大概是生氣了,姜吟忙道:“我會讓周姨好好教訓它的,這帕子有點髒,我回頭給你洗乾淨。”
尹遂嘆了口氣,轉身往屋裏走。
姜吟疾步跟上去:“你這帕子放哪兒了啊,居然讓小尾巴給翻出來,既然是珍貴的東西,以後還是要放的隱祕一點比較好。”
尹遂在客廳沙發坐下。
姜吟眼珠轉了轉,過去坐在他旁邊:“不過老公,這手帕上還繡着花,怎麼有點像女孩子的東西?”
尹遂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接腔,倒像是默認了。
姜吟心裏有點不爽,把手帕丟他身上,咬了咬脣轉過身去,話裏的酸氣很明顯:“沒想到你還有故事呢。我從小到大可沒精心收藏過什麼男孩子的東西,現在跟你結了婚,就更沒有了。”
尹遂看着手上的帕子,側目看過去,她眉頭擰緊,微嘟着嘴,身上的衣服袖子快被擰成麻花了。
他無奈地從後邊把人抱住,下巴抵在她肩頭,指着上面的梨花圖案給她看:“再看看,一點都記不起來嗎?”
剛剛院子裏的光線黯淡,姜吟看不清楚。
此時從他手上接過來,盯着上面的幾片梨花,她瞳孔微收,身子微微坐正了些。
好像有點眼熟。
姜吟小時候喜歡梨花,好多生活用品上都有梨花的圖案。
上小學那會兒,姜吟是班長,體育課上她喜歡組着班裏的同學玩丟手絹的遊戲。
爲此,她還纏着梁雯特地給她繡了條有梨花的手絹。
梁雯不擅長做針線活,起初做的姜吟都嫌棄難看,後來梁雯就用筆仔仔細細地畫上去,然後再一針一線的繡,這才繡了條像樣的。
這條帕子她很喜歡,後來就一直帶在身上。
“這是我的手帕!”姜吟翻來覆去地看着,十分確定是梁雯的針線活。
她打量着手上的東西,擰眉思索些什麼,驀地轉身望向尹遂,專注而認真地從他臉上找尋着什麼記憶點。
尹遂的氣質跟她小時候見過的那個男孩不一樣。
而那個男孩的長相,姜吟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從來沒想過那個人會是尹遂。
姜吟又想起昨晚上尹遂跟她講起過的,遊樂場附近的那起車禍。
原來,他們倆是在那時候認識的。
那是一個梨花盛開的季節。
老師爲了班裏的同學體驗生活,懂得大人賺錢的艱辛,週末帶着大家在遊樂場附近賣花。
別人都選玫瑰、百合、康乃馨之類容易出售的花,姜吟偏偏選了梨花。
她手巧,還給自己編了花環戴在頭上。
那個下午,她挎着花籃在街上賣花,不遠處有輛車突然失了控,朝她這邊橫衝直撞而來。
她身手敏捷地跳上了道牙子,連連後退好幾步。
等她回過神時,車子在五十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好多行人停下來圍觀,好像出了車禍。
她狐疑着撥開人羣走過去,就看到一個生得很漂亮的母親緊緊抱着自己的兒子,氣急敗壞地訓斥着。
看來人沒事。
姜吟剛要松上一口氣,就看到車頭旁邊的地上坐着個男孩。
對方看年紀應該比她大一點兒,額角磕出了血,還挺觸目驚心的。
姜吟想到剛剛這車還差一點撞到自己,火氣一下子竄上來,暴脾氣收都收不住。
她站在道牙子上拳頭用力敲着駕駛位的玻璃窗。
司機剛打開車窗,她就墊着腳朝裏面氣勢洶洶道:“你到底會不會開車啊,撞到人了知不知道?還在裏面做縮頭烏龜,老師沒教過你什麼叫爲自己的過錯負責?你得賠錢,還得帶人去醫院做檢查!”
姜吟作爲班長,平時站在講臺上沒少罵人,年紀雖小嘴皮子卻厲害得很,再加上周圍人看着,那位男司機當即紅了臉,還真有點懵。
他開門下了車,和和氣氣衝姜吟道歉:“對不起,我剛剛是爲了躲避那輛大卡車,不是故意的。”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是他!”姜吟指向地上的男孩。
旁邊那個很漂亮的婦人好像終於回過神來,發現地上有人受傷,着急忙慌地走過去:“小遂,你沒事吧——”
“滾開!”男孩嫌惡地用力推開她,自己也跟着趔趄了一下。
姜吟朝那邊看着,有點不明情況。
不過看男孩額頭上的血還在流,她主動走了過去,蹲在他跟前。
原本想找紙巾給他的,結果沒有,她只好把那條手帕拿出來,小心翼翼去擦他額頭的血:“哥哥,你受傷了,疼嗎?”
甜軟的聲音傳入耳畔,尹遂將視線從沈溫嵐身上收回,靜靜地抬頭看着她。
大概被他臉上的傷嚇到,女孩微皺着眉頭,貝齒緊緊咬着下脣,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好疼啊。”
尹遂面無表情推開她的手,掙扎着從地上爬起。
姜吟跟着站起身,見他似乎不太高興,有點抱歉地道:“我是不是太用力弄疼你了?”
說着把手帕塞到他手上,“那你自己先用這個捂着傷口,別讓它一直流。”
尹遂看着手上的帕子,抬眼望向跟前一襲白裙,乾乾淨淨的女孩。
年紀還沒他大,說話做事一副喜歡說教的語氣,管得還挺多。
他沒心思搭理,正準備走,被姜吟拉住了胳膊:“你去哪啊,司機說要送你去醫院的,做完檢查再走。”
尹遂就沒見過這麼愛管閒事的,他本來不想理會,但看到沈溫嵐一次次想走過來跟他說話,他覺得作嘔。
爲了甩開沈溫嵐,他轉身走向司機的車。
沈溫嵐剛要跟上去,尹遂惡狠狠的眼神瞪過來,讓她卻了步。
姜吟在旁邊看着,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情況,走過去說:“阿姨,他是你兒子的同學嗎?我看你兒子好像也被嚇到了,你還是先看着你兒子吧,我跟他一起去醫院。”
說着,不等沈溫嵐接腔,很自來熟地跟着坐上了那輛車,跟裏面的尹遂挨在一起。
司機開着帶他們倆去醫院的路上,姜吟試着跟他說話:“我叫姜吟,生薑的姜,吟是一個口一個今天的今字。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角落裏的尹遂沒接腔。
姜吟又問:“那你爸媽呢,你出了這麼大的事,得想辦法通知他們纔行。”
對方還是不吭聲。
姜吟乾脆自說自話:“你不開口,那我叫你小啞巴好了。”
尹遂:“……”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到姜吟花籃裏的花,又見她嘴巴這麼會說話,問:“小姑娘這麼大就出來賣花了?賣出去沒有?”
姜吟搖搖頭,嘆氣:“沒人要,這花果然沒有玫瑰什麼的好賣。可是梨花多好看呀,爲什麼大家不肯買?”
她說着,指着頭頂上的花環問旁邊的人:“小啞巴,你看我做的花環好看嗎?你喜歡的話,我也給你編一個。”
尹遂不知道她怎麼會覺得,他一個男孩子會喜歡這種東西的。
他懶得理會,結果她還真就用花籃裏的花編了一路。
到醫院下車時,她把花環戴在他頭上,還笑着打趣:“鮮花配美人,你長這麼好看,送你了。”
尹遂無語地拿下來,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你不感覺梨花味道很臭嗎?怪不得你賣不出去。”
姜吟怔愣兩秒,不怒反笑:“小啞巴,你終於說話啦!”
尹遂:“……”
到醫院,司機去掛號時,尹遂默默在休息區的長凳上坐着,姜吟坐在他旁邊。
她嗅了嗅手裏的梨花,尋思着尹遂的話,皺眉:“這個味道多好聞,你怎麼跟好多人一樣,說梨花是臭的。”
她說着還非要湊過去讓尹遂也聞一聞:“你再試試,真的是香的。”
尹遂推開她的手,對她的聒噪有點不爽。
一個顫巍巍的老人拄着柺杖走過來。
附近沒位置了,姜吟瞧見直接站起身來:“爺爺,你坐這裏吧。”
老人和藹地笑着跟她道謝。
尹遂抬頭望過去,女孩衝老人甜甜而禮貌地笑着。
背後的陽光順着窗子灑過來,她看起來那樣明媚絢爛,美好得令人嚮往。
賣花走了許久的路,姜吟其實很累,腳也有點疼。
她站着時總不停地換着姿勢,眉心幾不可見地蹙着,嘴巴嘟起時又透了幾分可愛。
尹遂看着她,猶豫一會兒,站起身拉她在位置上坐下。
姜吟忙要起身:“你怎麼讓我坐呀,你受傷了,是病人。”
尹遂按住她:“你纔是病人,你全家都是病人。”
姜吟:“……”怎麼還罵人呢。
不過看在他讓位置跟自己,姜吟不跟他計較。
沒想到這男孩彆彆扭扭,心底還挺好,她笑着抬頭看過去:“小啞巴,我們做好朋友吧?”
尹遂望着她燦爛的笑容,“好朋友”三個字在他心上猛地刺了一下。
當初易灼言接近他時,也曾是這麼一張臉,笑着跟他說:“我們做好朋友吧。”
可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他淡淡收回視線:“我不需要朋友。”
姜吟也不惱,依然甜美地笑着:“那你以後需要了再找我也行,我家在c大,我爸媽是那裏的老師,你去c大就能找到我。”
恰好司機辦完手續過來,喊尹遂過去做檢查。
姜吟腳疼,沒有跟過去,依舊在長凳上坐着。
後來回來的只有司機,對姜吟說:“那個男孩已經走了,小姑娘,你家是哪兒的,我送你回家?”
姜吟詫異了一下:“他走了?那,我的手帕呢?”
司機說:“你不是讓他用來捂傷口的嗎,沾挺多血的,大概扔了吧,我也不清楚。怎麼了,很重要嗎?”
姜吟笑着搖搖頭:“也沒什麼,不重要。”
——
這段記憶太過久遠,姜吟此時再想起來時,也只記得其中的細枝末節,拼拼湊湊的才慢慢回憶起大概。
她看着這條被尹遂珍藏的帕子,還有些感慨:“你都不知道,那天我沒跟老師打報告就跟着你去醫院,老師以爲我走丟了,告訴了我爸媽,我回家後捱了頓罵,扣了一個月的零花錢,我可太慘了!”
尹遂抱着她,親了親她的耳根:“那確實挺連累你的,是我的不對,作爲補償,以後我掙的錢都給你花,好嗎?”
“那是當然了!”姜吟靠在他懷裏,忽而想起什麼,問,“你都偷偷珍藏我的手帕了,當初我追你時你也認出了我,那你爲什麼不答應?”
尹遂默了會兒,放開她,身子倚進沙發靠背,沉吟着道:“我父母的婚姻無疑是失敗的,而需要去承受這份痛苦的不只他們,還有我。其實在c大遇到你之前,我沒想過戀愛結婚這種事,可是你突然冒出來,打亂了我的節奏,讓我開始猶豫。”
尹遂喟嘆着,望向姜吟:“我更沒想到,你追人只追半個月就消失了,就跟鬧着玩似的,半句招呼都沒跟我打。”
他牽起女孩的手,緊緊握住,“你知不知道,當時知道你轉學我有多失落?後來好容易鼓起勇氣去p大找你,卻又聽到你對沈絳說的話,讓我突然無措。”
姜吟心被刺了下,傳來隱隱的疼痛,眼眶紅了:“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爲你不喜歡我……”
“算了。”尹遂不想再提這些令人嘆惋的事情,笑着跟她說,“最好的結局總是來得最遲,越波折後面才越幸福呢。”
姜吟抹去眼角的溼潤,主動捧起他的臉,“所以歲歲,你現在幸福了嗎?”
“嗯。”尹遂吻過她的額頭,“只要有你,我就很幸福。”
姜吟鼻子突然酸酸的,靠在他胸前摟着他:“歲歲,我現在才知道,你那天經歷了什麼。我那天什麼也不知道,還巴拉巴拉圍着你說話,你是不是都快覺得我煩死了,這麼聒噪,讓人想清靜一下都不成。”
尹遂笑了下:“也沒有,其實我那時候還挺喜歡聽你說話的,聽着聽着,就沒心思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
她那般美好,似乎永遠不會遇到煩惱,時刻綻放着笑容,真的就好像從天而降的仙女一樣。
遇到姜吟,是那天被沈溫嵐和易灼言深深傷害之後,他得到的唯一一點溫情。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當時沒有遇到她,那天他會怎樣度過。
可能一個人縮在角落裏,再也不敢抬頭。
其實後來他有動過去c大看她的念頭。
可是他不敢。
他害怕那句“我們做好朋友吧”只是她安慰自己的一句戲言,害怕她早已不記得自己,也害怕相處之後,她發現他居然是個無趣至極的人。
那麼好的女孩,肯定也喜歡一切好的事物。
可他那麼蠢,被最親近的人欺騙、利用,似乎跟“好”字半點不沾邊。
他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又何況別人呢?
然而他依舊不甘心,最後還是在高考之後報了c大。
老天終究待他不薄。
最後還是把這樣好的女孩,送到了他的身邊。
她是他生命裏,最特別最溫暖的那道光。
“老婆。”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她,耳根不自覺泛起微紅,輕笑着擁緊懷裏的女孩,很輕地說,“謝謝你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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