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在書房坐下。

  

  葉承德說:“爹,現在會試都過了……唉,原本,是想着瑞兒高中後再風風光光地認回去的,但現在卻沒中……”

  

  “沒中也得認啊!難道還拖不行?”葉鶴文急道。

  

  葉承德道:“我這不是來該商量認祖歸宗的事情嗎?”

  

  “早該商量了。”葉鶴文想到流落在外的孫子馬上能認回,臉上帶着點笑意。

  

  隨即微微一嘆,雖然許瑞沒中,但他現在還年輕,高中是遲早的事情。這個孫子,他寄與了厚望的。

  

  葉鶴文說,“其實我早就想好了。三月初八是好日,到時咱們把族裏幾個重要的人叫過來,開家族會議,把這件大事公佈出去,然後三月二十五正式認祖歸宗並祭祖。”

  

  葉鶴文是侯爺,是家族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所以他自己就是族長。

  

  “但是,瑞兒這麼。

  

  葉鶴文聽着這話便皺起了眉頭:“那也沒有辦法,難道把溫氏給休了,再把殷婷娘娶進門嗎?那不是太明顯了嗎?到時別人一定會說,咱們是爲了瑞兒一個有功名的庶子,而休了嫡妻,到時瑞兒的名聲還要不要?”

  

  “我倒是有個十全十美的方法。”葉承德說着,便在葉鶴文耳邊說了自己的方法,“一切準備就緒,只要爹你答應就行了。”

  

  葉鶴文聽着他的方法便是驚,這的確是好辦法,但……葉鶴文想了想便皺起了眉:“總是不妥,庶子就是庶,只要人出息,嫡庶又有什麼關係?瞧瞧那個褚雲攀,不就是庶子麼?”

  

  葉承德儒雅的臉微沉,他怎能委屈婷娘當妾,怎能委屈她的兒子當庶子?若他願意將就,那就不會拖到現在!

  

  他籌謀這麼久,努力這麼久,爲的不就是能讓婷娘風風光光地進門久?

  

  葉承德冷笑一聲:“爹不用多說,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也不過是褚家小子中了狀元,你便又稀罕他們,不敢得罪他們而已。”

  

  葉鶴文聽得他這話,老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你個逆子……你胡說什麼?”

  

  “難道不是?”葉承德臉上滿滿都是憤怒,“瑞兒不過是第一次下場不中而已,爹便嫌棄至此。果然爲了功名利祿連骨血至親都不顧了。”

  

  “你、你又胡扯什麼?”葉鶴文被他氣得快要跳起來了,“瑞兒是我嫡親的孫子,我還能爲了個外人而棄他不顧不行?別人再好,都不是自己的。”

  

  說着唉一聲,又道:“現在那邊中了狀元,將來瑞兒考中了,入了官場,便可以互相幫襯。如果非要認作嫡子,那邊還不恨死?別說幫襯了,不打壓算唸佛了。”

  

  葉承德聽着,呵呵了:“瞧爹說得,難道瑞兒認作庶子,他們就能不作妖,就能放過咱們一樣。”

  

  葉鶴文聽着便是怔了。

  

  葉承德冷笑道:“瞧瞧現在,別說是庶子,他們眼前只以爲瑞兒是婷娘跟她亡夫所生的,都那般忌憚,恨不得打壓死!試問,若瑞兒真的是許家血脈,那又礙着他們什麼事?何至於把人往絕路上逼?”

  

  葉鶴文聽着這話,便是驚了驚。

  

  “所以,不論瑞兒是什麼身份,只要他認祖歸宗,只要他改姓葉,他們就絕不會放過他。所以,嫡庶又有什麼區別?若是認回去當的是嫡子,倒是能壓他們一頭,讓他們不好下手。爹,你說是不是?”

  

  葉鶴文聽着覺得有理:“但……”

  

  “至於爹說什麼官場上打壓或是互相扶持。”葉承德呵呵冷笑,“瞧那個褚家庶子是如何翻身,如何一舉成名的?還不都是經過科考!咱們瑞兒將來走的路也是科考,縱然他是狀元,也不過是初入官場的翰林而已。”

  

  “咱們瑞兒也是要科考的,他還能在後面弄鬼不行?到時瑞兒成績好了,自然也能得到皇上的賞識,得到重用。如果那褚家小子真的是個有眼界的,就該好好幫襯着。大家互相扶持。就算他沒有那人眼界,瑞兒又新近認回來當嫡子的,他若敢不要臉打壓,別人會如看待他?心窄狹窄!那他也別想在官場上好好地混了。咱們讓瑞兒當上了嫡子,反而可以讓他們投鼠忌器的。”

  

  葉鶴文一聽,覺得有理。

  

  “現在是,爹你願意不願意,想不想。”葉承德道。

  

  “什麼想不想,願意不願意的。”葉鶴文急道:“我連作夢,都想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嫡孫!”

  

  葉鶴文說得是真心話。原本就想給許瑞最好的,現在既然安排妥當,又不用顧忌到褚雲攀那邊,自然要認作嫡孫!

  

  葉承德聽着,便是大喜過望,父子二人又商量了大半天,葉承德這才離開。

  

  回到松花巷,已經酉時過半。

  

  永存居的正廳裏已經擺好了飯菜,殷婷娘卻坐在起居間裏打絡子,燈光微昏,在她小小的瓜子臉上打出柔美的光芒。

  

  葉承德看着她,便走過去,一把將她抱起。

  

  “啊——你幹什麼?”殷婷娘被他嚇了跳,驚呼一聲。

  

  “呵呵。”葉承德抱着她轉了一個圈,才放下來,然後擁着她歪坐在榻上。

  

  “你怎麼了?笑得像個傻子一樣?”殷婷娘笑罵一句。

  

  “我剛剛已經跟爹商量妥當了。三月初八就叫上人來開族會,到時會公佈瑞兒的事情。三月二十五就正式認祖師宗。”說着便把所有細節一一告訴她。

  

  殷婷娘聽着又是激動又是驚,看着他:“承德,你是真的打算讓我當正妻,讓瑞兒當嫡子……那筠哥兒呢?他是你的親生兒子,若這樣……他一定會很傷心的。”

  

  葉承德卻一臉的情深:“爲了你,都值得。”

  

  “你……”殷婷娘紅着眼圈看他。

  

  “我知道你疼瑞兒,所以,我如何能委屈你所重視的人?”葉承德道。

  

  “可是……”殷婷娘說着,眼裏就溢出淚水來,“我疼瑞兒,他跟你一樣,都是我的命!筠哥兒……我也疼他,但……”

  

  “我懂。”葉承德握着她的手,點頭,“瑞兒纔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自然想把最好的給他。”

  

  “把瑞兒認作葉家血脈,葉家嫡子……這樣讓我兒子得了利,反而讓你兒子喫了大虧了……”殷婷娘說着墜下淚來:“如此……但我居然答應這樣的事情,我……真是自私!”

  

  “是,你自私!”葉承德說着卻心疼地抱着她,“但你也是一個偉大的母親!試問,哪個母親不爲兒子拼盡一切。你自私而又偉大,你只是個平凡的女人,平凡的母親。但我就愛你這樣!愛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你。”

  

  她可能會有點小心思,小自私,小算計,也會爲他酸喫醋,還會使點小壞,會因爲溫氏喫憋而痛快!但這些,落在他眼裏,都是可愛的。

  

  “爲了你,我願意犧牲一切。”葉承德說。

  

  他願意用自己的所有去愛她,想着,他都快被自己給感動了。

  

  爲了她,他願意犧牲一切,什麼兒子,什麼親情,他都可以拋棄掉。這個世界,怕再也沒有像他這樣的人了,把生命和一切都奉獻給了愛情。

  

  可能現在世人都無法解理,但這份愛情,卻是純潔而又偉大的。

  

  想着,連他都覺得自己偉大,是獨一無二的。

  

  後世說起最偉大的愛情,說不定會就說到他們。就如牛郎織女一般,被千古流傳。

  

  “婷娘,我已經鋪排好了一切,我乖不乖?”葉承德一把抱着她,臉埋在她的肩窩裏邀寵。

  

  殷婷娘笑着:“當然你最乖了。”

  

  這男人對自己死心塌地,殷婷娘又是得意,又是自傲。試問這世上,有哪個女人能做到這般?

  

  他願意爲她做任何事,甚至殺親兒女,捧她兒子上位,更是把她捧到手心裏。

  

  這種男人她幹嘛不嫁?

  

  得到她的回應,葉承德心裏樂呵呵的,他什麼都不要。他把一顆真心交給她,而她只需還給他一顆真心。

  

  ……

  

  褚雲攀在外頭遊街,晃盪了半天,纔回到家。

  

  他一身大紅的狀元袍,金花烏紗帽已經脫了下來,拿在手裏。

  

  褚伯爺特意讓人開了大門,又弄了火盤,讓他邁進來。

  

  褚雲攀嘴角抽了抽,只得照做了。褚伯爺要拉他到益祥院坐,但褚雲攀說累,便說要回去休息。

  

  褚伯爺只得放了人。

  

  褚雲攀一路往西跨院而去,只見一路遇到不少丫鬟婆子。以前到了這邊,便是荒涼一片,連個鬼影都看不到。

  

  但現在一路走來個個貌美丫鬟朝他見禮。

  

  予陽和予翰跟在後頭,一臉的嘲諷之色。

  

  以前西跨院被稱之爲倒黴地方,現在卻個個擠破頭地跑過來,人,果然現實啊!

  

  回到蘭竹居,卻見葉棠採踮着腳,身穿一襲水紅月華裙,裙襬繡着金色海棠花暗紋。她手裏拿着一個個小燈籠,瞧着要往他門前掛。

  

  褚雲攀看着就笑了:“你在幹什麼?”

  

  “這叫狀元燈。”葉棠採回身來,“中了狀元,屋子不能冷清了。”

  

  褚雲攀嗯了一聲,見她不夠高,便拿起她手裏的小燈籠,一下子就掛到了門的兩邊。

  

  葉棠採道:“現今三月初二啦,康王和許大實什麼時候能回來?”

  

  “快了!聽說走到秤州了,三月中旬之前能到。”褚雲攀道。

  

  葉棠採聽着有些失望,整個人蔫蔫的。

  

  褚雲攀見她失望的小眼神,便道:“都等這麼久了,也不急着這一兩天吧!反正這幾天也有得忙,明天瓊林宴。瓊林宴之後,就是家中的賀宴了。”

  

  “瓊林宴家人也參加的嗎?”葉棠採對這種宴會不太懂,反正以前靖安侯府極少參加這種宴會。

  

  褚雲攀點頭:“跟普通宮宴差不多,就是多了一羣進士。”

  

  正說着,忽然見褚伯爺奔過來:“三郎,走啦,一起去拜祖宗。”

  

  褚雲攀嘴角抽了抽,便被褚伯他拉着走了。

  

  葉棠採回到穹明軒,坐了一會,忽然見秋桔拿着一張帖子進來:“姑娘,張家那邊送帖子來了,說是二姑娘生了。”

  

  葉棠採一怔,這纔想起,葉梨採也該臨盤了:“生的是公子還是千金?”

  

  “是位公子。”秋桔不情不願地說。

  

  葉棠採早料到她生兒子的了,前生她就一舉得男。想不到這一世早了一年,她還是一舉得男。

  

  “準備一些禮品送過去吧!”葉棠採前生只是小產,沒正經生過孩子,不知要送些什麼,但總要去看望送禮就是。

  

  “姑娘不親自去看一看麼?”惠然說。

  

  葉棠採嗤笑:“先不說我一點也不想去看她。只按着禮數過去,她也定會覺得我過去炫耀了。沒得跑一趟還落個埋怨。你拿着東西送過去即可。”

  

  反正又不是非得一定要去看,等孩子洗三和滿月過去即可。

  

  惠然下去準備了紅糖、雞蛋,還有一鬥米,再加幾套小衣裳,另又備了下一些補品,便過去張家了。

  

  此時此刻的張家,卻一點也沒有重孫出生的喜悅。

  

  氣氛很是古怪。

  

  葉梨採躺在牀上,頭上包着鳥銜瑞花棉織寬抹額,孫氏抱着孩子在一傍逗着。

  

  自從得知褚雲攀中了狀元,孫氏實在瞧不得葉棠採和大房風光,便不願意回來了,便藉口照顧閨女,留在張家。

  

  葉梨採小臉蒼白,正兩眼無神地看着素紋帳頂。

  

  這不是她所預期的,孩子出生的情景!

  

  自從懷孕後,她就滿懷希望,把所有榮耀都寄放在孩子身上,整天都誠心許願,一定要生個大胖小子。

  

  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但卻沒有想像中的歡樂。

  

  孩子出生後,家裏也是有好些人進來恭喜的,孟氏也過來抱着孫子歡喜了一陣。

  

  但因着幾張博元落榜,而褚雲攀中狀元,便把她兒子出生的喜悅給沖淡了。

  

  而且,作爲丈夫的張博元,自她被抬進產房,到孩子出生,他都沒來看過一眼。

  

  想到這,她眼淚就不住地往下流。

  

  “哎,你才生產,不要哭,否則傷身子。”孫氏見着,連忙勸她。“博元也是太傷心而已。就是你聽到……那一窩子得意,人也是心裏不痛快!更別說是他了!”

  

  說着,孫氏心裏一陣陣的恨和難受。

  

  葉梨採點了點頭,突然說:“剛剛祖母和三嬸都來過……一會,她是不是要來嘲諷我?”

  

  她生產,張家但凡親朋戚友都派人通知了。

  

  有些親近或是得空的,會過來瞧一瞧,不得空的,便會派個下人過來。

  

  孫氏聽着也是臉色一變,膈應得慌。

  

  “一會她準會死拼炫耀吧!”葉梨採越想心裏越難受,恨不得遠遠地躲開。偏她不能動,只能躺在這裏。

  

  “大奶奶,惠然來了。”外頭響起柳兒的聲音。

  

  不一會兒,就見惠然提着東西走進來:“二姑娘安,得知二姑娘生產,我家姑娘特讓我來問候。”

  

  葉梨採見葉棠採沒來嘲諷自己,惠然又不是個不饒人的,心裏暗地裏鬆了一口氣。

  

  惠然問候了幾句,就走了。

  

  葉梨採看着惠然消失的方向,心裏越想卻越發不得勁了,便氣恨道:“呵呵,現在她那個庶子相公高中了,她便狗眼看人低!今天就是祖母和小嬸都親自過來,偏她不來。就是高中了,也不過是個窮翰林!才得勢,就小人得志,狂起來了!也不想想,我太公公還是三品大員,大理寺卿呢!得瑟個什麼!”

  

  “可不是麼。”孫氏心裏也是嫉恨啊,想着以前都是她們風光的,現在卻……怎麼想怎麼憋屈,便可着勁地罵葉棠採不識禮數,輕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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