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心

晚上喫完飯,趁着天沒黑,瑛子就匆匆回集鎮上去了,鄧宏也就有點悵然的早早回房睡了。

收拾了碗筷,霍文點了旱菸坐炕頭在翻看帳本,嬸子進房來,拍拍霍文的帳本說道:"他爹,你把這本本放放,我有話和你說。"

霍文頭也沒抬,平淡的說:"啥事,你說吧,我聽着呢。"

嬸子不耐煩了,她上前一把從霍文手裏搶過帳本丟一邊上。

"我說的可是緊要事,你就放放吧。"

霍文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嘆了口氣。

嬸子微微想了會,說道:"我就是想說瑛子那孩子的事兒,這孩子現在也老大不小了,她爹又沒個準信兒,我尋思着,咱們是不是得給她找個好人家啦。"

霍文道:"瑛子她爹918以後被少帥下令從大牢裏放出來,後來被部下擁戴着起兵反日,現在聽說手裏有幾千人槍正在明水、林甸以南一帶活動。"

嬸子重重嘆了口氣,說道:"唉,我那窮折騰的兄弟呀,瑛子攤上這麼一個爹,也真是苦命。"

霍文看到女人滿臉掛滿思念和悲傷,他馬上拍了拍女人手,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路,瑛子他爹骨子裏就是個武人,這指不定以後就混成一方的將帥,光宗耀祖,你想那麼多也沒用。"

嬸子說道:"我剛纔說的話,你明白了不,瑛子這都馬上滿18了,這十裏八屯的,可有不少家裏盯着咱瑛子呢,下屯和阾屯就有,4戶人家跟我提過這事兒。"

霍文不置可否的說道:"唔,還有這等事。"

"我私下都去人家家裏訪過了,唉,沒一箇中意的,要說,我這關都過不了,瑛子那娃娃心氣更高,那就更不用提了。"

說到這,嬸子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說道:"他爹,你說這鄧宏怎麼樣呀?"

話剛出來,霍文臉上依然平靜如常,不過,嬸子還是敏感的發現霍文眼裏轉出一些異樣的光。

"還好吧,屯裏人好像對這娃娃印像都不錯來着。"

嬸子明顯對霍文這樣中庸的回答不太滿意。

"不錯?!你那眼睛珠子看來是長到腳底板上了,那屯子裏的小媳婦兒看到鄧宏,眼珠子都要變綠色了,我可跟你說了,已經有兩家人家託媒人來說親了,人家可都看上你這'遠房侄子';了。"

霍文搖搖頭,想了想說道:"你該不是想讓咱瑛子和鄧宏......."

"你總算開竊了你,我就是尋思着想撮合他們倆來着,而且呀,我最近就覺着吧,他們倆好像多多少少已經有點那個意思在。"

霍文歪着頭嘆了口氣,他有些不耐煩,顯然霍文屬於平日裏懶得管這類兒女情長、家長裏短事情的老男人。

"我說你這老孃們,現在世道又亂,你整天沒事尋思這些事幹嘛。麻煩。"

一聽這話,嬸子立即火氣上來,她提高了音調,"敢情瑛子不是你侄女麼?說些沒良心的話,我可跟你說嘍,瑛子要是出嫁,我可得給她備一份十裏八屯最厚的嫁妝。"

霍文見話有些不是頭"那都隨你,我聽到這些事就頭痛。"

看到自家男人已經示了弱,嬸子也就緩下話來。"鄧宏這娃娃呢,作事勤快,又能喫苦,念過大書,人也聰明懂事兒,就是在年齡上大了咱家瑛子八歲,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嘛。"

霍文看着自家女人,然後輕蔑的嘆了口氣,他把手裏的旱菸杆放下,正色說道:"你知道那鄧宏家裏是個啥情況?說不定已經有了媳婦?也指不定有了婚約。"

嬸子笑起來,她有些得意的說道:"這個呀,我早提前問過他了,他說家裏沒有妻室,也根本沒有過婚約。"

被老婆搶了白,霍文也不急,慢條慢細的說道:"這種大事,那鄧宏能作他家父母長輩的主?你連他家是個啥情況都不知道,他可是城裏大戶人家的少爺,以後是要拍拍屁股回哈爾濱去啦,還能娶個鄉下丫頭?再說啦,我們就能作瑛子他爹的主麼?"

嬸子的火氣一下又被激起來,她蹭的坐直了身。

"咱瑛子又不差,盤兒也亮那條兒也順,人又利落,拿得起放得下。你說鄧宏是城裏大戶人家的少爺,那我還真不信了,那家少爺能天天兒扛石頭板兒作苦工,能一出手打倒幾個混混。"

霍文被頂得沒話可說,只好悶頭吸菸,不表態了。嬸子可就打開了話匣子。

"他爹,你說那前些日子,鄧宏打架臉上被劃開那次,說到底,他還不是爲了你,爲着你霍文的話能在屯子裏一言九鼎,人可真是把命都豁上了。要說這原來我還沒覺着,自從這事出啦以後,我就徹底沒把這娃娃當外人啦。"

霍文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他放下煙桿準備脫衣睡覺。

"好啦,好啦,你愛咋辦就咋辦,我累了,得睡覺嘍。"

嬸子暗笑,她一面收拾着牀被,一面小聲說道:"啥,那你就是同意嘍?!"

時間這東西,說快不快,說慢不慢,這一轉眼,鄧宏在霍家屯已經呆了三個多月,天氣熱起來,大家都脫了冬裝,不覺間感覺全身一陣輕鬆。

鄧宏臉上的傷神奇般的癒合了,只留了個很淺的印子,現在鄧宏有時看看鏡子,不由得自嘲的想,自己現在也可以說得上是飽經戰鬥,遍體鱗傷。

通過道聽途說的零碎消息,總算得知哈爾濱附近戰亂慢慢平息,這會,鄧宏開始漸漸想活了心思,如果回到哈爾濱不知如何?從財叔嘴裏知道,通北縣城裏有火車站,從上火車後轉一趟車,就可以到哈爾濱。鄧宏尋思着,有機會的話,看得來去通北縣城走一遭,看看形式再定奪去向。

這天鄧宏中午喫完飯後出門去大剛家裏作他的教書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嫂了在屋裏若有所思。

下午,文叔家的榨油廠裏沒多少人,唐瑛站在門口的櫃檯上撥着算盤正在記帳本,她自小上過私塾,後來跟着財叔又學會了記帳和算盤,平日裏,文叔不在榨油廠時,就總是她一人在這裏管着廠裏的大小事。

"瑛子,忙着呢?"

唐瑛聞聲抬頭,一雙杏眼兒喜上了眉梢,"姑媽,你怎麼來了?"

外面,嬸子抬腿走進廠裏,門口幾個夥計急忙點頭打招呼,倒茶水。

嬸子看了看四周,廠裏都是菜油的味道,到處地上桌子上都收拾得整齊乾淨,幾個身上滿是油漬的工人正在裏屋裏擺弄着機器。

唐瑛給姑媽讓上座,笑着說:"姑媽,最近廠裏沒啥生意,您也彆着急喲,這一陣各屯的人都在忙着下麥種,過了這季就好啦。"

嬸子不在意的說道:"這我懂,沒事兒,我就是順路來噍噍你,廠裏的事,你也是多費心。"

唐瑛馬上站起身,坐到姑媽身邊來,半撒嬌半生氣的說道:"哎呀呀,姑媽,您這話咋說的。"

說到這,嬸子笑着拉了唐瑛的手,說道:"瑛子,走,我們出去說會話去。"

唐瑛回頭和廠裏幾個夥計打了招呼,幾個夥計也是忙不迭的朝着嬸子鞠躬送行。

兩人一路閒聊着,慢慢來到路邊小樹林的一塊光滑大石板上,嬸子拉着唐瑛坐下,這會四周圍安靜使然,只聽到偶爾有鳥叫的聲音。

"瑛子呀,姑媽有件事一直悶在心裏,想問你來着。"

唐瑛正覺得奇怪呢,以前姑媽有什麼事都是直接提出來,今天怎麼這樣含含糊糊的,而且再一前思後想,自己在姑媽家作事也還算得上是滴水不漏的,想到這,唐瑛心裏有些不安起來。

"姑媽,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唄。"

"那你可得給我照實裏說。"

說着,嬸子捏着唐瑛的手,小聲稱讚着:"瞧這小手嫩得,瑛子呀,你覺得鄧宏這人怎麼樣?"

怎麼也沒想到姑媽會問到鄧宏,唐瑛的目光馬上從姑媽臉上挪開來。

"姑媽,您怎麼現在突然想到問這個來了?"

嬸子的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唐瑛的臉,"咋的啦?不興問呀?"

唐瑛眼睛看着地上的草叢,說道:"那鄧宏不過是個晚輩,覺得他人如何,那怎麼着也是您們這些長輩的說了算呀。"

嬸子點點頭道:"嗯,話確實是這樣說的,你文叔和我都覺着這小夥不錯,能喫苦人也實在懂事兒,我還私下問過他,有沒有妻室婚約。"

唐瑛的臉突然紅起來,頭也垂得更低了,她隱隱感覺到姑媽是想說什麼了。

嬸子是看在眼裏,喜在心坎上,繼續說道:"那鄧宏可是一字一句和我說了,他在家從沒有妻室婚約來着。"說着,嬸子拉了拉瑛子的手問道:"你瞧,我們長輩的想法都說了,該你說法呀。"

瑛子低了頭,聲音好像在喉嚨裏嘟噥,"我,我能有什麼想法。"

嬸子見瑛子不表態,暗自笑了笑,然後站起身來,"你沒想法呀,那我先回了,屯子裏還有媒人在等我,想給鄧宏說親呢。"

一邊說,一邊佯裝着轉身要走。

唐瑛急急站起了身,從後面用手拉住姑媽的手臂,又嬌又羞的頓了頓腳,嘴裏卻還是小聲叫着:"姑媽——"

嬸子臉上掛着笑,卻故意說道:"你看你,我問你話兒,你又不答我,我要走,你又拉着我,有啥話不能跟你姑媽說的。"

唐瑛低了頭說道:"我,我說不出來嘛。"

嬸子道:"說不出來,又拉着我不走,我可告訴你,我一雙眼睛可是看事來着,來來來,你老老實實的告訴姑媽,平日裏,你和鄧宏現在到底是咋個回事?我就估摸着你們好像有點那啥。"

唐瑛馬上鼓起眼睛,瞋怪的說道:"纔沒有呢,誰稀罕他。"

嬸子盯着唐瑛的眼睛,笑着說:"那還不好說麼,明兒讓你文叔把鄧宏攆出屯子裏,免得讓我們瑛子看了發煩。"

唐瑛有點着急的說:"不要呀,他又沒犯什麼錯兒,又能喫苦,讀得書多,見識多......"說着,說着,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嬸子急急的說:"對呀,繼續說呀,鄧宏還有啥子好處?"

唐瑛感覺到姑媽在套她的話兒,她馬上低了頭,小聲說:"沒了。"

嬸子拉緊了唐瑛的手說道:"來來,那你認認真真和我說,你想過和那個傻小子呆在一起嗎?他受傷那會心疼過他嗎?"

這時,唐瑛的頭慢慢抬起來,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絲散發,她凝視着前方,目光變得坦然而迷離。

"就是,想和他說話兒,想聽他說話兒,靜靜呆在一起也好,他受傷那會,就覺着心裏只發緊,慎得慌。"說到這,女孩停下來,然後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反正他也不會知道。"

嬸子愛憐的撫摸着侄女的頭髮。

"傻丫頭,你不說,他又怎麼會知道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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