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的反應讓這位司徒先生也有些疑惑了,推着眼鏡問:
“雪落小姐,鍾先生不是說……”
“司徒先生,原來你在這裏,”他的話卻被鍾世昌的大嗓門打斷,鍾師長已經站在門口,他今天並沒有穿那一身威嚴的呢絨軍裝,只着一件家常的淡灰長衫,一改往日的匪氣霸氣,還頗有幾分雅意,他印堂上彷彿刀刻那幾道褶子也彎了起來,口中笑着,“前面廚子剛做了新式的點心,先請司徒先生過去嘗一嘗。”
這位司徒先生也是極會察言觀色的人物,聽他這樣一說立刻便懂了,向雪落欠一欠身站起來,口中說着客套話:
“怎麼勞煩鍾先生親自走一趟!”已經跟在後面隨他去了。
花廳中安靜下來,頭頂的燈光潮而昏暗地趴下來,美人斛中寒梅冷香,又氤氳了鴉片的煙氣,是在鼻端縈了多年的深宅大院的味道,雪落坐在偌大的花廳裏,全身早已經軟而無力,臉上更是冰冷異常,她伸手一摸,摸了滿手的溼。
再過得片刻那腳步聲又回來了,蔡媽在外面叫:
“老爺。”
她“霍”地站起,袖子在臉上胡亂一抹,不等他推門便猛地將門拉開,怒喝:
“鍾世昌,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了,賣了我一次不夠,現在還要再賣一次嗎?”
鍾師長跨進花廳反手將門關上,臉上還有幾分笑:
“雪落,爸爸不是早就說過不會讓你跟着那個殘廢過一輩子的嗎,現在爸爸就是在兌現諾言。不會讓你再回霍家,不會讓你再跟着霍展謙那個殘廢!”
她曾經天天盼望着鍾師長快點來接她,快點對她說這樣的話,可是事到如今卻覺得一切太過荒謬可笑,她冷笑:
“這個司徒先生是怎麼回事,你不讓我回霍家就是想讓我跟着這個什麼司徒先生嗎?”
“司徒先生年紀是大了幾歲,但是他卻是霍展謙那殘廢根本就不能比的正常人,況且他是內閣的財政總長,你嫁過去了這一輩子大富大貴,也再不用在霍家跟着那殘廢受霍展鯤的氣了!”
“我一輩子大富大貴?”她仰頭狠狠地剜着那慈愛面孔,將那一層虛假面具剜掉了,這個人還是從小到大罵她打她的那個鍾世昌,更加變本加厲,更加喪心病狂,她終於完全看清了,終於不會再自欺欺人去貪戀那一點不屬於她的溫暖了,她重重嗤笑,“鍾世昌,你想賣女兒就直說,你不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嗎,哪裏用得着這樣惺惺作態!”
那一句話頂得鍾世昌怒不可遏,立刻便露出原貌來,習慣地揚手就要扇下去,卻陡然聽到外面蔡媽示警般地喊了一聲:
“姑爺,你怎麼來這裏了?”
“展謙!”雪落一聽他在外面立刻便要去開門,鍾世昌卻將她一把抓了回來,怒道:
“蔡媽,打發他走!”
蔡媽在外面說着什麼藉口,雪落也怒了,回頭對他咬牙切齒:
“今天晚上你是故意支開他的吧,甚至叫我回來也全部都是你算計好了的!可是鍾世昌,你不要打你的如意算盤!我嫁了霍展謙,無論他是好是壞這輩子都只認他一個了,我不想再和你有半點關係,你也不要想再拿我換你的富貴榮華!”
“啪”的一聲脆響,那一巴掌到底重重抽在了她臉上!
“鍾雪落,你現在仗着有霍家撐腰就敢和我叫板了是嗎?你給我看清楚,你的聾子男人就站在外面,不過他聽不到我扇你這一巴掌!聽不到你在叫他!就連幫你說句話也辦不到,他還能做什麼?霍家又能做什麼?這一次讓我扳倒了霍展鯤,霍家他算個屁!”鍾世昌身材魁梧,火氣上來一把便將她摜到了地上,眉目開始扭曲猙獰,“你這死丫頭從小到大都是敬酒不喫喫罰酒,今天我索性對你說明白了,也讓你死了這個心!”
她捂着腫起來的半邊臉驚恐盯着那終於露出猙獰面目的男人,從他口中一字一句吐出的話讓她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關在家裏這幾天不知道,我已經和霍展鯤那小子翻臉了,我彈劾他以軍壓政,背棄民主,有力證據就是幾份從他辦公室裏偷運出來的絕密資料。除了他的幾個心腹,進過他辦公室的人就只有你了,而你又是我的女兒,在他出事前剛好回了孃家,你說他會聯想到怎樣的過程?如果霍展鯤這一次大難不死,他還會不計前嫌讓你回到霍家嗎?如果霍展謙知道你這樣設計害他弟弟,害他們霍家,你說他還會要你嗎?你還想做霍家大少奶奶——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雪落坐在地上目瞪口呆,臉上的疼都麻木遠去了,全身已經簌簌抖起來——竟然是這樣的陰謀,竟然是這樣的陰謀!他居然讓霍家這樣誤會她,他居然再不給她留一點餘地,他居然會這樣地逼她!
如果展謙知道在他們回來這幾天裏發生了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知道是她的爸爸出手整他弟弟,整霍家,再以爲……再以爲她也是內應,她嫁過去就是一場陰謀,他會怎麼想她?他會怎麼想她?
她一翻爬起來就要往外衝,她要拉住展謙,告訴他這是鍾世昌的陰謀,他不能相信,他不能誤會她,就算霍展鯤誤會她也沒關係,他不可以,他絕對不能誤會!
她跑出兩步便被鍾師長的大手拽了回來,他緊緊箍着她,居然還能裝模作樣:
“雪落,其實爸爸真的爲你好,霍展謙形同廢人,現在霍家又水深火熱,你再留下去已經毫無意義,你心疼他,爸爸也不會傷害他,今天就打發了他走,你以後就再也不要見這人了。爸爸幫你找的這位司徒總長真的是百裏挑一,你好好和他相處,你真的要爲自己的將來打算……”
她已經害怕到極點,再也無心和他爭論,手腳死命掙扎着,口中厲聲高呼:
“展謙,展謙,你不要走,我在這裏,你不要相信別人說的話——”
就隔着這一扇門,這樣近,這樣近,求求老天讓你聽到我在喊你,不要走,不要誤會我,展謙——
淒厲的喊聲尖銳刺出,霍展謙手扶着旁邊的臘梅枝看着蔡媽說話,這時那極粗的臘梅“呲啦”一聲折斷,一蓬積雪碎開濺落,蔡媽狐疑看了對面的人幾眼,見那俊朗眉目仍是溫潤,可能天太冷了,那溫潤的面龐也有了幾分僵硬,她都說了幾遍“大小姐應該在房間裏了,請姑爺先回去吧”他卻仍舊站着不動,那眼睛微眯,藏住了無數下雪時灰色冷意的雲團一般,她不自禁覺得寒氣襲人,心中也更是疑竇,恰在此時有人聲傳來:
“好像是大少奶奶的聲音,看看她和大少爺在不在這裏。”
是李牧。
鍾世昌立刻捂緊了她的嘴,外面的蔡媽也很是機敏,伶俐笑着:
“李副官,你們怎麼也找過來了,大小姐不在這裏的,你們還是先帶大少爺回去吧,這天晚了可別凍壞了!”
李牧自然狐疑,只走到霍展謙面前恭敬問道:
“大少爺,出什麼事了嗎?”
他在袖口下的手指根根收緊泛白,臉上卻微笑,一如既往。
然後搖頭。
隨他們轉過身的那一刻,那個聲音似乎又在耳邊低而快地說了起來:
“霍展鯤找人查過當年送你去雲南的人,他對你已經起疑,還請謙少爺不要像上次耀安那樣輕舉妄動。”
“少爺隱忍多年,暗中促成霍展鯤鍾世昌今日局面,眼見鳥蚌相爭,少爺即將可以拿回當年被他們母子奪去的一切,也可以讓格格含笑九泉,這最後一步至關重要,還望少爺千萬謹慎,絕不可再出一點紕漏!”
絕不可再出一點紕漏!
冬夜,寒氣逼人,處處雪覆大地,銀裝素裹,冷光茫茫,所有的寒冷都是沉沉壓在心頭的那一塊巨大的冰,每走一步便甸甸地往下墜,壓得他幾乎再也負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