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留娃家一直生活到那年春節。
一直呆在人家家裏,也不是一回事兒,儘管我算是留娃的救命恩人,儘管他們兄弟倆嘴上不說,但是我自己要自覺。在鄉村裏,家裏添一個男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要喫飯,他要穿衣,以後還要給他娶媳婦。而是我還不是一個全勞力,莊稼地裏的很多活路我都不會幹,我在他們家,只會給他們添累贅。,我一直想着離開。
大年初二,他們家一個親戚來拜年了,這個親戚在附近縣城生活,擺了一個刻章攤子,我一聽留娃向我介紹,立刻眼前一亮,我決定跟着他走。
我是有手藝的人,我要靠自己的手藝喫飯。
那個親戚名叫順娃,他在留娃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就要回家了。他帶上了我。
手藝人呆狗要開始全新的生活了。
那天下午,順娃帶着我一走進一座縣城,我就感覺到這裏很熟悉,城門,城牆,城隍廟,飯店,縫紉鋪……突然我想起來了,這就是我和師父凌光祖認識的那座縣城。
我立刻想起了高老太爺和那家刻在房樑上的馬車。
三年過去了,師父走了,但是他的徒兒還在,我決定先做做最後的一筆生意,把那家刻着馬車的錢收了,然後跟着順娃到臨近的縣城,一心一意刻章子。
這座縣城我們只是路過,住宿一夜,第二天趕回順娃生活的縣城。
天快黑的時候,我和順娃住在客棧裏,我對順娃說:“我出去轉轉,一會就回來。”然後走向那家房樑上刻着馬車的大戶人家。
小城不大,還是那幾條街巷,幾年過去了,還沒有任何變化。
我路過高老太爺家,高老太爺家門口的石獅子上坐着一個沒有長開的女子,她的五官拼湊在一起,顯得小裏小氣,卻皺紋密佈。那張臉就像包子一樣,又像緊急集合似的。
一個老頭迷路了,就走過去問那個女子:“你們這裏是不是有個巷子叫張家坊?”
女子說:“那是肯定的。”
老頭非常高興,又問道:“張家坊的張老逗你認識?”
女子說:“那是肯定的。”
老頭更加高興,繼續問道:“到張老逗家怎麼走?”
女子還說:“那是肯定的。”
老頭有些疑惑,又問道:“你該不會是傻子吧?”
女子依然說:“那是肯定的。”
老頭走開了,弄了半天,原來這個傻女子只會說這句話。
這個女子可能就是高老太爺的寶貝女兒。
我害怕高老太爺突然走出來,認出了我,那就麻煩了,所以腳步匆匆從他家門口走過。
穿過兩個小巷,我找到了當年那個蓋房子的院子,他家蓋得真闊氣,院牆全部用青磚砌成,牆磚上蓋的是高門樓,屋檐上雕刻着飛龍走獸。我站在門口向內望了一眼,看到他家雕樑畫棟,池館水榭,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這麼好的院子。
我站在門口,雙腳發軟,沒有底氣,自己先膽怯了。我說出來的話,他會不會相信?我要是進他家門騙錢,他會不會給我?
我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默唸着《英耀篇》中的六字訣:審、敲、打、千、隆、賣。《英耀篇》中說,只要熟練運用這六字訣,就無往而不勝。
我想,我只敲詐這一次,錢到手了,永遠再不給人算命了。願佛祖保佑我這次成功。
我走進了這家院門。
這天是大年初三,這家一院子的人,有長袍短褂的老太爺,有西裝革履的洋學生,還有幾個剪短了頭髮的漂亮女孩。我一看到這麼多人,突然就發慌了。我告訴自己,師父凌光祖在這時候絕對不會發慌,我也不要發慌。
老太爺看到我來了,就對身邊的人說:“來財神爺了,夾上兩個肉饃,送過來。”這裏的風俗是,過年這幾天,只要家裏來陌生人,都稱爲財神爺。即使來個乞丐,也稱爲財神爺。
僕人果然給我送來了兩個肉饃,白麪饅頭裏夾着肉片子。我當時正餓着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喫了再說。
因爲喫得太猛了,我喉嚨裏打着嗝,上氣不接下氣,老天爺又說:“端碗豆子飯。”
僕人又給我端來了一碗豆子飯,大米豇豆煮熬而成,香噴噴,熱騰騰。一碗豆子飯下肚,渾身舒坦。
喫飽了喝足了,我坐在這家從來沒有見過的漂亮房間裏,把自己裝成一個經多見廣的老江湖。我對老太爺說:“你們家這幾年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
老太爺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他剛開始把我當成了一個上門乞討的叫花子,現在感覺到我大喇喇地不像叫花子,老太爺疑惑地問:“你說,什麼事情?”
我又重複一遍:“你們家這幾年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
老太爺說:“沒有啊,孫子從日本留學回來,還帶回了日本的洋媳婦;孫女在京城上女子師範大學,今年就畢業;外孫在漢口做生意,生意也成功……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一聽,馬上頭大了,人家家裏事事如意,我下面該怎麼說。我突然想起了幾年前我們詐騙那個高老太爺和那個兒子在省城做生意的老太婆,師父先在外圍把他們家情況瞭解清楚,才上門詐騙,而我冒冒失失跑進來,總以爲幾年時間過去了,他家總會有些不如意的事情,而人家根本就沒有的,這下該怎麼辦?
老太爺家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困窘極了,憋不出一句話後,我豁出去了,就說:“你們家現在好,但以後不一定好,你們家蓋房子的時候,木匠做了手腳。”
老太爺問:“什麼手腳?”
我說:“你們家的房樑上刻了一架馬車,把你們家的錢財一車車拉出去。”
老太爺還沒有說話,他西裝革履的孫子先上火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吼道:“蓋房子的時候,木匠就說誰刻了一架馬車,我們找不到人,原來是你,你自己送上門來。”
這個孫子揮舞拳頭要揍我,他的日本媳婦慌神了,在後面拉着他的衣服一連聲地喊:“哇大幾惱,谷輪吉娃……”
這個孫子怒氣衝衝地說:“要不是看在過年時節,老子打出你的屎來。快滾!”
我抱頭鼠竄,一路上都不敢回頭。我怎麼這麼倒黴,第一次裝神弄鬼,居然碰上個不信鬼的。
第二天,我跟着順娃來到了一個叫做寶興的縣城。順娃在縣城的西南角擺了一個小攤,專門給人刻章子。
刻章子是個冷門生意,只有識字的人才刻章子,那時候識字的人很少,所以,要刻章子就必須要把攤子擺在學堂門口呀衙門門口呀,這裏面都是識字的文化人,就像很多年後有了郵局,郵局門口一定會有一個代寫書信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鏡,手中拿着一管毛筆。要是代寫書信的老先生把他的攤子擺在紙花店門口,肯定沒有生意,誰會給死人寫信?
做生意有門道,選址很重要,開飯店的不能挨着公共廁所,開藥材鋪的不能挨着棺材鋪。刻章子的不能挨着城牆角,那時候識字的人本來就少,你挨着城牆角,誰會注意到?
但是,順娃的生意不是靠給人刻章子的,他是做舊業這架機器中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他雖然很不起眼,但是作用很大。
順娃也刻章子,也當眼線。
距離刻章子攤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字畫店,順娃真正的生意在這裏。
我剛剛來到寶興縣的第一天,順娃就扔給我一塊杜梨木,他說:“把你的名字刻出來。”
杜梨木是專門用來刻章子的木料,這種木料質地堅硬,不怕蟲蛀。蟲子聞到杜梨木這種特殊的氣味,就退避三舍。
我拿着刻刀,三兩下就在杜梨木上刻出了“呆狗”兩個字。順娃說:“刻得很不錯,以前學過?”
我說:“沒學過,在私塾學堂裏自己刻着玩的。”
順娃說:“那好,以後我讓你刻什麼,你就刻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