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前方人歡馬嘶,獵狗歡跳,一隊打獵的人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裏,那些人錦帽貂裘,意氣昂揚,他們只向豹子和三師叔望了一眼,就吆喝着獵狗跑遠了。
三師叔對豹子說:“跟上他們,師祖的下落就在他們身上。”
豹子問:“這是些什麼人?”
三師叔說:“草原上的王爺。”
王爺的狩獵隊伍走進了一大片蒙古包裏,三師叔和豹子站在了那一大片蒙古包外,他們的身影隱藏在灌木叢中,灌木叢在一片山丘上,他們在這裏能夠將那片蒙古包盡收眼底。
狩獵隊伍走進那一大片蒙古包的時候,三師叔和豹子看到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對王爺點頭哈腰,王爺的肩膀上團那隻蒼鷹,馬前走着幾隻獵犬,風將王爺身上藍色長袍的下襬吹得嘩啦啦地飄,王爺派頭十足,他對那些向他問好的人連個頭也沒有點。
那片蒙古包所在的地方叫格日勒。格日勒是蒙語,漢語的意思是光明。
第二天早晨,格日勒來了一位算命先生,他閉着眼睛,穿着青色長袍,步履蹣跚。他的左手手臂搭在前面一個引路者的肩膀上,右手拄着一根飽經滄桑的柺杖。那個引路者皮膚古銅色,滿臉風霜。他們一來到格日勒,就吸引了格日勒所有的孩子。孩子們追在他們的身後,嘰裏咕嚕地交談着,嬉笑着,還有的孩子把草屑丟在他們的衣服上,算命先生和引路者都低頭走着,似乎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算命先生走到了格日勒中央一大片空地上後,就坐在了地上,用蒙語唱起了長調。蒙古長調淒涼婉轉,低迴曲折,餘音嫋嫋,讓聽者柔腸百結。算命先生唱道:
天空的鷹啊,你爲什麼飛得這麼高?因爲災難就要降臨了;
地上的馬兒,你爲什麼跑得這麼快?因爲災難就要降臨了;
愚蠢的人們啊,你們爲什麼還不走,因爲都在睡夢中;
偉大的長生天,請你腳步再慢些兒,帶上這些苦命人。
算命先生的歌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如同細雨灑在了格日勒的每個角落,如同蚊蚋鑽進了每一座蒙古包中。每座蒙古包中都走出了人,他們聚集在算命先生的周圍,望着這個奇怪裝束的人。
算命先生依舊坐在地上,自顧自地唱着,他對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實際上他一直閉着雙眼,看也沒有看。一個穿着蒙古長袍,腳踏氈鞋的人走到了算命先生和引路者跟前,對他們說:“王爺有請。”
他們走進了格日勒最大的那頂蒙古包裏,那就是王爺的帳篷。
算命先生一聽到有人介紹王爺,就劈頭蓋臉地說:“大禍臨頭,魔鬼來到草原,天無寧日,白晝變黑夜,牛羊倒斃,死屍遍曠野,王爺何不快快躲避?”
王爺突然聽到算命先生這一席話,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他問:“此話怎講?“
算命先生一臉從容,他說:“一羣魔鬼來到草原,也把災難帶到草原,不出三日,我的預言將會應驗。王爺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把魔鬼趕出草原,要麼自己趕快逃離草原。”
王爺和隨從面面相覷,將信將疑,他們望着算命先生,看到算命先生一臉肅穆,絲毫也不像說謊的樣子;他們看着引路者,引路者指指嘴巴,擺擺手,原來他是一個啞巴。
王爺想了又想,最後決定讓這兩個不速之客暫且住在一間蒙古包裏,看看他們的說法是否應驗。
三師叔偷偷告訴豹子,兩天後會有天狗喫太陽。豹子將信將疑,他感覺三師叔這一招實在太冒險了,如果天狗沒有喫太陽,三師叔和他想要從這裏脫身,就很難了。何況,沙地裏地形複雜,人地兩生,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這些騎着馬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
然而,令豹子沒有想到的是,他們來到格日勒的第二天,天狗就喫了太陽。
天空裏陰雲密佈,草原上飛沙走石,剛纔還是豔陽高照,轉眼間太陽變成了一個燒餅,燒餅的顏色愈來愈淡,突然缺了一塊。然後,缺口愈來愈大,黑暗籠罩大地,樹木瑟瑟發抖,空中烏雲翻卷,遠處傳來了野狼恐懼的嚎叫,正在草原上放牧的羊羣驚慌逃散,人們跪在地上,向着天空哀告。
王爺驚恐萬狀,他抓住三師叔的衣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一連聲地問:“怎麼辦?怎麼辦?萬能的神啊,快顯靈吧,驅趕惡魔。”
三師叔手持經幡,上躥下跳,像一根不知疲倦的彈簧,他口中唸唸有詞:“我是長生天的使者,左有四大護法,右有八大金剛,惡魔,快走,快走!”
天地之間完全黑暗,世界像墨染一般,四下裏一片死寂,連鳥雀也收起了驚慌的啼叫,只有三師叔忽高忽低的聲音在格日勒迴響:“我是長生天的使者,左有四大護法,右有八大金剛,惡魔,快走,快走!”
三師叔喊過了幾遍後,奇蹟出現了,天空中出現了一彎紅色的牛角,世界籠罩在一片緋紅色中;接着,牛角變寬,光線增強,人羣、帳篷、牛羊、樹叢……像浮出水面一樣浮現出來。太陽終於回來了。
所有人都對着三師叔跪倒在地,他們喊着:“長生天的使者啊,請您庇護草原吉祥。”
就這樣,在格日勒,三師叔成爲了通靈之神。
三師叔對王爺說:“魔鬼已經來到草原,他們化身人形,結伴而行,衣衫襤褸,向北逃竄,我要將他們擒獲,帶往地獄,請王爺幫我。”
王爺叫來了馴鷹師,又叫來了訓犬師,馴鷹師對着那隻巨大的蒼蠅說着人們聽不懂的話語,蒼鷹一飛沖天,箭一般飛向北方,訓犬師帶着幾隻兇猛的蒙古犬跑向北方。三師叔、豹子和那名馴鷹師緊跟在後面。
他們上路了。
師祖他們一路向北,爲了擺脫追兵,他們有意識地塗掉留在大地上的印痕,然而,鷹擊長空,整個世界都在它的爪下,它不依靠地上的印痕,它依靠自己極爲敏銳的雙眼。
無論師祖他們走得多遠,都無法走出蒼鷹的視線。
鏢師聽到這裏,驚訝地說:“啊呀,這是一個絕妙的好辦法,有王爺的鷹和狗在前面引路,找到師祖易如反掌。這個三師叔確實聰明,什麼歪門邪道都能想出來。”
一直悶頭聽着豹子講述的黑乞丐問:“最後找到了師祖嗎?”
豹子說:“很快就找到了。這片沙地人煙稀少,蒼鷹只要看到有一行趕路的人,就飛回來給馴鷹師報告;蒙古犬熟悉了格日勒所有人的氣味,而師祖他們從這片草原上走過,留下的是陌生的氣味,蒙古犬隻要聞到這種陌生氣味,循着氣味追蹤,就找到了。如果沒有那隻訓練好的獵鷹和那幾只獵犬,我們找上三年五載,也不一定能夠找得到師祖。”
我着急地問:“師祖在哪裏?”
豹子說:“這片沙地深處,有一片紅柳林,紅柳林中,有一座村莊,村莊屋舍傢俱都在,但就是沒有人煙。師祖他們就選擇這裏作爲落腳的地方。”
黑乞丐問:“有屋舍傢俱,怎麼會沒有人煙?那些屋舍傢俱是誰建造的?”
豹子說:“也許這座村莊以前有人居住,後來被土匪洗劫了,或者被沙漠風暴捲走了≤之,沒有了人,但是房子傢俱還在。”
我想起了多年前跟着馬戲團顛簸流離的時候,所見到的那座空無一人的村莊,也許有瘟疫突然襲來,村莊裏的活物無一逃脫,他們倒下後,成爲了沙漠中野狼和空中鷹隼的食物。
豹子說:“我們見到師祖的時候,看到師祖瘦了很多,他帶着手下僅有的那些人,挖掘壕溝,製造陷阱,用最原始的武器和計謀阻擊日本鬼。日本鬼常撐了他的道兒。”
啊,當初我們從赤峯趕往多倫的時候,路上看到很多陷阱,原來都是師祖他們佈置的。可惜我當時沒有想到這是師祖的傑作,和他們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