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我們來到了那座高牆大院外。
假和尚帶着一把刀,到用布片包着。假和尚說,如果我們被困住了,他就用刀殺一條血路,帶我安全撤出。
看着月光下的這座大院,我想起了那一年在晉北常家大院的往事。這座大院雖然不如常家大院氣派宏偉,但在嘉峪關也是鶴立雞羣的。大院的四個牆角有人站崗,他們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詭異。而且,大院僅有一道門可以出入,門口還蓋着小房子,小房子裏還住着家丁。
想要在這座大院裏偷走東西,確實很有一定的難度。
假和尚說:“我在這裏都踩點半年了,一直沒機會下手。”
因爲不能從大門進出,確實不容易下手。如果翻牆進入,這麼高的院牆,一個人也難以翻進去。還有,這座大院的牆頭不是用磚頭砌成的,而是用瓷片砌成。如果用磚頭砌成,則可以用軟竿和撓鉤之類的東西攀援而上,然而,牆頭用瓷片砌成,則軟竿和撓鉤都無法着力,根本不能爬上去。
我在前面寫過,軟竿是一種盜竊工具,專門用來爬牆的,前面是鉤子,後面是繩索,竊賊平時將軟竿系在腰間,需要的時候才解下來。
我問假和尚:“怎麼進去?”
假和尚說:“我在外面接應你,你進去。這家人的寶貝肯定很多,你把寶貝裝好了,隔牆丟過來,我在牆外面接着。”
我想拒絕,但是現在已經騎虎難下,我無法拒絕。我人地兩生,舉目無親,而假和尚卻在這裏樹大根深,黨羽衆多。深入險地的,只會是我,而不是假和尚。
我讓假和尚蹲在地上,自己退後幾丈,突然全速奔跑,跑到牆根的時候,我的腳尖踩在了假和尚的肩膀上,假和尚一起身,我趁機一躍,雙手就把住了牆頭。
我爬在牆頭上,看到四周風平浪靜,四個牆角的崗哨依然站的筆直,像四根木柱子;大門口的家丁依然望着大門,顯得盡職盡責。我從口袋裏掏出石子,丟進了院子裏,院子裏的牆角突然竄出了一隻牛犢般大的惡犬,撲向石子掉落的方向。
我從懷裏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豬蹄子,丟在了院子裏。
豬蹄子的香味引來了惡犬,惡犬興高采烈地撲過去,大啃大嚼,咯吱作響。惡犬啃完了豬蹄子後,就斜着走兩步,退着走兩步,然後一跤跌倒,再也沒有爬起來。
一般竊賊對付看家狗的辦法是,把肉浸泡在烈酒中,狗吞喫後,就會醉倒;但是這個過程比較緩慢。如果要快速讓狗倒地,就是把一種叫做草烏的中藥材,和豬蹄子放在一起煮。豬蹄子熟了,草烏的毒性也浸入了。這樣,狗剛剛喫完豬蹄子,就會倒地不起,神志不清。草烏是一種毒性很強的中藥,在西北比較常見。
惡犬倒地後,我溜下牆頭,順着牆邊的月亮陰影,一步步接近了大院後面的上房。在北方,上房一定面南背北,是家長族長所居住的房屋。如果家中有貴重東西,一般都會放在上房裏。上房的老人認爲有他看守着,會很放心;其實,有他看守着,才最不放心。
有經驗的竊賊,只要觀察院子的佈局,就知道貴重物品藏在哪裏。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刀片,插進上房的門縫裏,上下移動,碰到門栓,然後很順利地撥開了門閂。我擔心門扇打開的時候會有聲音,就抬起門扇轉動。
我悄然無聲地溜進房間,像一隻悄然無聲的貓。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照在寬大的牀上,我看到牀上睡着兩個人。我從房間裏的氣味判斷出,睡在牀上的人中有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因爲房間密封的空氣中有一股胭脂的香味,還有一股香菸嗆人的氣味。
適應了房間裏的黑暗後,我看到牆角放着一個木櫃子,是那種純木頭製作的四四方方的櫃子,櫃蓋邊掛着一把鐵鎖,打開了鐵鎖,就可以掀開櫃蓋。如果有什麼重要東西,都會放在櫃子裏,而且是放在櫃子的四角。在我當初開始走江湖的時候,遇到了馬戲團。馬戲團裏有一個人叫菩提,是個神偷,他就說過,錢財等貴重東西,都會放在櫃子的四角。
我取出提前準備好的鐵絲,塞進了鎖孔裏,爲了擔心開鎖的清脆的撞擊聲會驚醒牀上的人,我用衣服包着鐵鎖。鐵鎖剛剛打開,牀上突然有了動靜。
我趕快蹲下身去,不想被牀上那個人看見。可是,牀上那個人在翻過身後,突然坐了起來,嘴裏還說着囈語。我來不及多想,爬到了牀下。
牀上有人起來了,那人光溜溜的雙腳伸到了地面上,在地上摸索着鞋子。然後,雙腳塞進了鞋子裏,走到了門後面。我趴在牀下看去,只看到白晃晃的身子,和兩隻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的大奶子。
大奶子走到門後,蹲下身去,我聽見了一片亮晶晶的水聲,原來她在撒尿。
女人撒完尿後,又耷拉着鞋子回到了牀上。接着,牀上鼾聲又起,她完全沒有想到,牀下會藏着人。
我悄悄溜出來,打開櫃蓋,伸手探去,摸到了兩個布包。布包拎在手中沉甸甸的,一定是黃白之物。
我把兩個布包拿出來,打開,只撿取金子包了一個小包,纏在腰間,然後把不值多少錢的銀子包成一個大包。
我拎着大包走出去,順手又把堆在牀腳的兩牀棉被扛在肩膀上。那時候的人家房間裏還沒有放置衣服的大立櫃小立櫃之類的東西,人們都是把衣服放在木頭櫃子裏,被子摺疊好後,堆在炕角或牆角。
我爬上了房頂,從這裏可以看到院外的一切,我看到假和尚站在樹蔭下等候。月光透過樹叢,斑斑點點地撒落在地上,也灑落在他的光頭上。我發出了信號,假和尚走到了院牆下。
我把大包丟出去,因爲大包的外麪包着厚厚的棉被,所以落地沒有響聲。假和尚拎起來,覺得很沉重,他一定興高采烈。接着,我又把另一牀棉被從房頂上丟出去。
第二牀棉被落下來後,假和尚揮舞刀片,向着棉被砍去。他沒有想到,那不是我,那隻是一牀棉被。
我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做。
和尚在江湖上叫做治把,假和尚在江湖上叫做耍腥治把。耍腥的,還是江湖黑話,我在上面寫到過,指的是設局騙人。和尚裏本來就沒有幾個好人,水滸裏說:和尚,一個字叫僧,兩個字叫和尚,三個字叫急色鬼,四個字叫色中餓鬼。蘇軾也說:無毒不禿,無禿不毒,轉禿轉毒,轉毒轉禿。當今社會上,幾十萬假和尚下廣州,上北京,給人算命,騙人錢財,其實全都是河南省寶豐縣的農民。
治把裏本來就好人少,而耍腥治把則百分之百沒有好人。我行走江湖,遇到這個耍腥治把,豈能不防着一手。他號稱自己踩點好了,卻要讓我進去偷竊;我偷了這麼多的金銀財寶,他怎麼會和我二一添作五?我流落到此,形單影隻,人地兩生,他豈能不加害?我在就猜到他想要殺了我,獨吞錢財,所以我纔會扛着兩牀被子上房頂。
假和尚看到一道砍去,看到的只是一牀被子,就趕緊收了刀,抬頭看着我。我從房頂上揭下瓦片,一片接一片地丟到院牆外,每丟下一片,我的心中就高興一份,而假和尚就驚慌一份。瓦片落地破碎的聲音驚動了家丁,家丁打開院門,看到假和尚站在院牆外,揹着一個巨大的包裹,於是大聲叫喊。院牆上的人跑了下來,他們和家丁一起追趕逃跑的假和尚。
我從房頂上溜下來,直奔馬廄,沁了一匹馬,翻身躍上馬背,一溜煙地跑出了大院。
跑出不遠,我聽見後邊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哭喊,那是假和尚的聲音,他揹着一包袱不值錢的銀子跑不快,被家丁們追上痛打。
現在,馬有了,錢有了,我就能繼續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