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天真無邪的一句話,讓場面頓時一靜。
我俯首望下橋。
一抹紅色飄在河面上,刺目異常。
屍體正是紅衣女子,死去的時間不長,屍體並沒有鼓脹腐爛,還是身前的樣子。只是五官扭曲,雙眼圓睜,也不知身前受到了多大的痛苦。
紅衣女子面若死灰,定定看着橋下自己漂浮的屍體,久久未語。
小女孩的爸爸見此情景,見沒有人注意到他,捂着小女孩的嘴巴,悄悄退到了遠處。和鬼待在一起,終究不是普通人願意的。
我心中黯然,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安慰。
這時,一道身影風風火火朝這邊走來,是孫局長。她袖子卷得很高,俏臉上掛着怒容。她和陳局長在那邊幫忙抬車,本就對那些不幫忙的“人”很不滿,結果一轉頭看見我和雨晴也在這邊愣着,她心中冒了火氣。
孫局長不好說林雨晴一個姑孃家,走過來直接對我發飆了。
“大家都在那邊忙,你一個大男人在這邊發什麼呆?快過來幫忙,要是車起不來,我們今晚只能走回去了。”孫局長說到一半,也發現了這邊的氣氛不太對勁。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漸漸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紅衣女子身上。
“姑娘,你沒事吧?”
孫局長對我意見大,不代表她是個刻薄的人。對於普通人,她是很關心的。她想要過去拉拉紅衣女子,卻被林雨晴攔住了。
孫局長疑惑地看了眼林雨晴,卻見林雨晴對她輕輕搖了搖頭,隨後下巴指向了橋下。
孫局長柳眉緊蹙,踮了踮腳,向下望去。
頓時,她愣住了。
孫局長瞪大了眼,一會看看河水裏飄着的屍體,一會看看紅衣女子,表情很是誇張。
河水裏的是這個人?可是,爲什麼她還在這裏?
雙胞胎?
這靈異的一幕狠狠地衝擊着孫局長的心靈,她腦中閃過一萬個不可能,但是眼前的事實擺在這裏。若這個女子不是鬼,那麼只有河裏的是女子雙胞胎一種可能性。
但她是在車上的,自然知道,車上穿着如此顯眼的紅衣女子,只有一人。
孫局長嘴脣喏喏欲言,卻不知道說什麼。
這時候,我開口了。
我嘆息一聲:“人各有命,生生死死皆是定數。你若想得開,早點找個好人家投胎吧。”
在大光寺薰陶了這麼久,我對於生死之事也有了自己的看法。
不過這樣的事情,擱在誰身上,都不是那麼容易看穿的。
紅衣女子沉默了半晌,突然淡淡問道:“爲什麼?爲什麼你那個時候沒有救我,爲什麼?”
“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心裏有些愧疚。我下水確實是想救她,可下了水,她可能已經沉了下去。情況如此危急,我若下水尋找,身邊可能已經多淹死兩個人了。
人都是要面臨選擇的。
救一個可能無法獲救的人,和救兩個人,這樣的問題基本不用經過考慮,是人都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紅衣女子沒得到答案,身體隱隱散發出陣陣怨氣。
傳聞,夜中身着紅衣的女子死去,最容易化作厲鬼,如果任由紅衣女子這般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關鍵時刻,林雨晴站了出來。
她從背後抱住紅衣女子,輕聲道:“姐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紅衣女子身體微怔。
林雨晴繼續道:“我想,如果是別人落了水,你在岸邊,你也會和鄭大哥一樣去救的吧?”
紅衣女子沒有說話。
其實在車上時,紅衣女子能主動幫人解圍,本就說明她是個熱心腸的人。只是突然經歷劇變,心中難免生了怨氣。
林雨晴嘆息一聲:“當時情況有多危急你也知道。鄭大哥盡了全力去救了人上來,下去救人的人不少,人的力量有限,不可能全部照顧到。我明白姐姐你的傷心,但是,姐姐你的傷心不能針對一個一心救人的人不是嗎?”
紅衣女子低下了頭,沒再多說什麼。
但看她的心情,似乎穩定了許多。這一幕不禁讓我感嘆,女人的溫柔果然是最強大的武器。
林雨晴輕輕笑了笑,牽起紅衣女子的手,兩人一起站了起來。
林雨晴遙指着東北方向,對紅衣女子說道:“姐姐,在那邊一百公裏的地方有座大光寺。寺裏有很多大師,他們都是鄭大哥的朋友,你往那處去,只需說你是鄭大哥的朋友,他們會幫助你的。”
紅衣女子咬着嘴脣,神情悽悽。
良久,她鬆開林雨晴的手,對雨晴和我各鞠一躬,悲切道:“姑娘,鄭哥,對不起,是我衝動了。”
我最受不了別人的禮,連忙擺手道:“沒事沒事的。你去了大光寺,可以去找慧遠大師,他和我是生死之交,你若開口,他一定會全力幫助你的。”
“謝謝。”紅衣女子行了一禮,悵然望着開陽市的方向,最終向東北方向走去。
了卻了一樁事,更多的事情還沒解決。
看着那邊涇渭分明的兩隊“人”,我心知待會纔是真正的挑戰。
孫局長一直沉默着,直到紅衣女子走遠,她神情沒落,這纔對我們開口道:“去幫忙吧。”
我們點了點頭,去了大巴那邊。
路過那堆站着不動,神色茫然的孤魂野鬼時,孫局長表情扭捏,輕聲問了我一句:“那些……都不是活人?”
我點了點頭。
孫局長表情不太好看了。
一直不信世上有鬼,結果現在和鬼坐了一輛車還沒發現,實在是可笑。想到之前對我的質疑和排斥,她更是羞紅了臉,尷尬異常。
“喂,鄭翎是吧?”孫局長輕聲叫了我一聲,“那些鬼怎麼辦?待會還是和我們一起走?我們市裏現在正亂着,再讓他們去,不好吧?”
這也是一直讓我頭痛的問題。
思來想去,我也沒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只能嘆了口氣:“先把車弄好吧,其他的待會我們和陳局長商量一下。”
人多力量大。
雖說少了那些鬼的幫助,但多了幾個人的力量,大巴在一聲聲號子聲中,算是緩緩站了起來。
大巴一側窗戶破了不少,有點漏雨,不過還好硬件沒什麼問題。
司機也平復了心情,上車試了試火。
發動機的聲音響了起來。
地下一片歡呼,終於不用冒着雨走到開陽市了。
不過,再看那邊的鬼魂時,這些乘客的臉色一下又拉了下來。
此時的他們人數不少,而且各個忙活了半天,使了力氣,熱血旺盛,倒也不怕什麼鬼。除了少部分婦女孩童,其他男人更是對那邊的鬼魂投去不滿的神情。
“車好了,上來吧。”司機從窗戶探出頭來喊了一句。
這一句話,讓原本木然站在原地的鬼魂聽見了。頓時,先約定好了一般,一個個步履緩慢地向這邊走來。
這一次,他們被攔住了。
乘客們堵在了門口,堅決不然鬼魂上車。
“就是因爲他們,我們剛剛纔出的事。”
“是啊,如果不是因爲他們,我家也不會搬到開陽那麼遠的地方了。”
羣情激憤,乘客們見鬼魂和木頭一般沒有什麼攻擊力,也就完全不怕了,紛紛站出來。
我和陳局長對視一眼,各自看到對方眼中的爲難。
讓鬼魂去開陽市本身就不是一件好事。現在普通乘客又對鬼搭便車那麼排斥,大有不共戴天的趨勢,這該如何是好?
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和陳局長是知道的。
鬼有好有壞,但是和一樣有好有壞的人一樣,如果你惹毛了人,人會打你殺你,鬼又何嘗不是?
如果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能不能保證所有人的安全?
那些鬼魂各個都應該被魂飛魄散?
在我們猶豫的同時,那些鬼魂中有不少目中冒起了火焰,看向乘客的目光漸漸變得怨恨。
我知道,事情不能再拖了。
陳局長看到我猶豫,他點了根菸,嘆息一聲道:“活着的還有家人,死了的就只有自己。小鄭,怎麼想就怎麼做吧,別有心裏負擔。”
我默然點了點頭。
“鄭大哥。”林雨晴捧着雙手,心疼地看着我。
我勉強笑了笑,向陳局長要了根菸。
我捧着火柴,將煙點燃,狠狠地吸了幾口進去。
濃烈的煙刺激着的我肺部,我不管不顧,接連吸了好幾口,隨後啪的一下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我決定了。
人有時候總得做出選擇,我不是聖人,只能保護身邊的人。
在乘客詫異的目光中,我走了出來,站在了鬼魂團隊前方不遠處。
“各位,人鬼殊途。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可好?”我淡然問了一句。
鬼魂們沒有言語,直接無視了我,想要從我身邊繞過去。
我嘆息一聲。
“龍吟劍。”
一聲低語,龍吟劍受命。
在衆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縷紅光從我手臂迸出。緊接着一聲高亢的龍吟聲響起,一抹裹着紅光的長劍飛出,緩緩落在我的身前。
我拔劍一揮,在地上留下一道火焰,橫隔在我和鬼魂之間。
“各位,人鬼殊途,請回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