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縈鳳一語既出,淚珠不覺便滑落下來,餘夫人忙攬住她的削肩,安慰道:“好孩子,別難過了,今後我就是你的親孃,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吧。”

邢縈鳳含淚笑道:“我早已將夫人看成孃親一般,所以忍不住就想往您這兒跑。”

天錫認識她以來,只見到她要強、幹練的一面,此時乍然見她落淚,不覺有些心疼,也道:“鳳姑娘,你別傷心,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們,我們但凡能幫得上的,一定不遺餘力。”

餘夫人看着兒子道:“這纔是好孩子,今後你要把鳳兒當成親妹妹,她們家的書你要上心上意好好選,也不許得罪你妹妹。”

天錫笑道:“孩兒知道了。”

邢縈鳳早已擦乾眼淚,道:“天錫哥哥待人最好了,哪裏會得罪我呢?就怕我毛手毛腳的惹哥哥生氣。”

“我自己的孩子我還不知道?他要有你一半乖巧,我也就放心了。”餘夫人笑着摟住邢縈鳳,道,“今兒別走了,就在家喫飯,待會兒要你哥哥陪咱們孃兒倆鬥葉子。”

天錫一直盤算着要出門去找若茗,忽聽母親這麼說,忙道:“娘,我還有約了人有事呢。”

“有什麼事比陪我還要緊呀,糊塗孩子,你妹妹好容易來一次,你有事先往後面放放吧。”

邢縈鳳忙道:“哥哥剛纔答應了要陪林姑娘出去辦事呢,別爲了我誤了他的正事。”

餘夫人道:“我當什麼大不了的,既是林姑孃的事,她現在又不走,什麼時候辦不了?我看那孩子也不是個死心眼的,就說我留下你陪我,今天不能陪她了。要不把她也叫來。咱們四個抹骨牌。”

天錫急道:“我說好了要去找若茗的,她已經出去了,現在怎麼通知?”

“有什麼大不了的。::-。書”

餘夫人雖對朝政沒什麼興趣,不過平時常聽丈夫、兒子議論。對朝中人物也多有所知,聞言道:“哦,那你外婆家可是望族呢。”

邢縈鳳笑道:“哪裏比得上夫人家呢!餘家歷代爲官,門庭顯赫,夫人孃家是無錫的名門,餘伯伯如今又是東林黨的領袖人物,聲名遠播,雖說近來國事迭變。然而新皇已經登基。對餘伯伯也十分器重,我想有餘伯伯主持朝政。過不了多久肯定又是昇平世界。別說朝裏的大臣們敬服了,就連我這樣的小百姓說起來也是讚揚敬佩哪!”

天錫沒料到她對朝廷的事居然還有些想法,大感詫異,不由道:“你一個女兒家,怎麼還知道這些?”

邢縈鳳含笑道:“雖說我是個沒用地女子,但是公道自在人心,朝廷裏誰好誰壞難道我還能不知道?要不然我怎麼非想要哥哥和伯伯幫我們家選書呢?說句沒羞臊的話,要是單單論選書這件事,能找的人多着呢,想做的人也多着呢,我正是敬佩哥哥和伯伯的爲人,這才極力主張這部書一定要交到你們手上。==.m==”

天錫點頭道:“難爲你一個女子,竟有這樣的見識。”

餘夫人笑着甩出一張牌,道:“你兩個心思都不在牌上,我看這一局我是穩贏了。天錫一看,果然是母親的點數最大,遂將手裏的牌都放下,笑道:“果然是母親大人最厲害,兒子認輸。”

邢縈鳳一邊摸出荷包數錢,一邊道:“這次新皇登基,我聽人說伯伯又要高升了。”

餘夫人笑道:“都是傳言,哪有那麼好事。你伯伯還朝才幾個月,爲人又鯁直,說話不中聽,我看他這官也做不長,只要不惹出禍事就阿彌陀佛了。唉,勸他那麼多次,都當成耳旁風,要我說有些話不說也罷,沒得平白無故得罪人”

天錫道:“娘太小心謹慎了。爲人臣,仗義執言,以死相諫都是常有地,爹一腔忠義,絕不會因爲顧慮自己的安全而縮手縮腳,這纔是東林黨人最了不得的地方。”

餘夫人笑而不答,邢縈鳳忙道:“我早聽說東林黨都是大學,又都是正人君子,見了哥哥這樣,越使我敬佩了。”

天錫讚賞地看着邢縈鳳,對母親說:“娘,你看鳳妹妹也贊同兒子呢,可見不管世道怎麼變,忠臣義士都是百姓最愛戴的,所以你以後別再攔着爹爹了,他是做大事地,哪裏顧得上得罪人不得罪人哪!”

餘夫人看看天錫,又看看邢縈鳳,笑意更深。

若茗與端卿此時正在無錫城北門附近徘徊。依舊是是初進城時的樣子,一溜兒雜貨鋪子,稀稀拉拉幾個客人往來走動,並沒有販賣書籍的鋪面。

若茗有些焦躁,瞅準一家門口堆了紙紮地店面走進去,正在四處打量,一個夥計懶洋洋招呼道:“你要點什麼?”

“你們這兒賣書嗎?”

活計一愣,懶懶道:“不賣,書鋪不在這邊,要買書要到城中間墨硯坊那一帶纔有。”

“除了那裏就沒有別處賣書嗎?”

“從前這邊有一兩家,現在都關張了。墨硯坊什麼書都有,你到那邊去看吧。”

若茗怏怏走出,苦苦思索不得門道。端卿見她焦急,勸慰道:“妹妹彆着急,慢慢來,總會有線索的。”

“尤掌櫃和呂掌櫃明明看見那人在無錫,有說的千真萬確就在北門,爲何一點線索都沒有呢?難道他們都在騙我?”

“不會。”端卿沉吟道,“尤掌櫃不用說,老實人一個,何況消息是從五子口裏說出來的,連他都不知情,怎麼會存心騙咱們?呂掌櫃雖然奸猾,但看他當時心慌意亂的表情,不像是說謊。況且他兩個又不相識,不可能事先串通,統一口徑說在無錫。”

“那怎麼一點頭緒也沒有呢?唉,前一陣子太順了,我以爲這都是手到擒來的事,沒想到到這裏以後居然一點兒門道也摸不着。“無錫城這麼大,我們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走遍,既然知道那個姓牛的長什麼樣,說不定哪天就在街頭遇見了。也或呂掌櫃那天太過緊張記錯了方向,他的鋪子在城西或城南呢?總之慢慢來總會有線索,你彆着急。”

若茗嘆道:“我就是性子焦躁,爹說過我那麼多次,始終改不掉,有一丁點不順利就亂了方寸,要是能像哥哥一樣沉着就好了。”

天錫苦笑道:“我這性子可有什麼好呢,一丁點事都要在心裏來回掂量五六回,等想明白了,早已錯過了時機。”

若茗聽他說地奇怪,忍不住道:“哥哥地話好古怪,錯過了什麼時機?”

端卿忙掩飾道:“沒什麼,隨便感慨幾句罷了。”抬頭見前面一家鋪子門前懸着一個土偶,便道:“咱們進去看看吧,回家時也好捎一些給方卿他們。”

若茗心想散散悶也好,便跟着進了門,店內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泥人盤踞了大半個鋪面,有地咧嘴傻笑,有的互相打鬥,也有小和尚唸經,胖丫頭愣這些憨態可掬的偶人,若茗看了一會兒,不覺笑起來,細細揀選喜歡的,準備給家裏的丫頭買些帶回去。

端卿見她臉色好轉,鬆了口氣,隨便在店裏走着,忽見櫃檯一角堆着一大捆紙,背面透出顏色,依稀還有花樣,便隨手揭起一張,原來是套色印染的版畫。

端卿正在翻看,一個小夥計招呼道:“客人買娃娃還是買畫?”

“隨便看看。”

活計聽着無味,猜度着不是大買賣,便道:“那客官自己看吧。這摞畫是本地出產,人都說跟楊柳青的年畫差不了多少,你要是喜歡的話帶幾張糊牆,顏色鮮亮得很。”

端卿翻了幾張,都是常見的“年年有餘”、“喜上眉梢”之類,正要放下,忽然眼睛一亮,不覺失聲急道:“茗兒,快過來,是咱家的繡像!”

注:鬥葉子,古時一種牌類遊戲,類似撲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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