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二年春, 秦國使內史騰率軍攻韓,圍城新鄭。

韓將申犰拼盡全力抽出五萬韓卒,守衛韓土,內史騰放下國書,要韓王降秦,否則新鄭一破,便滅社稷絕宗廟, 若降,秦以侯爵位待之, 不殺城中一人。

新鄭城中, 韓王安雙眸如血, 與諸臣共議對策。

韓王繼位不足三年,整個人卻憔悴蒼老, 無比頹廢。

宮殿之上,衆臣俯首,鴉雀無聲。

許久,才聽韓王安低沉沙啞地開口:“趙魏可有回應?”

臣子們左右相看數眼,過了許久, 丞相韓熙才硬着頭皮出列道:“本已找趙國君臣商議,但趙相郭開言趙國受旱, 無糧出兵, 一昧向使者索要錢財……”

“給他!”韓王安暴怒道,“他要多少給多少,只要趙國出兵!難道被秦軍破城, 國庫錢財不也都是給秦麼!”

韓熙悲道:“給了,國庫能支的錢財我皆起送上,又在趙百般求借,可郭開拿了錢財便翻臉不認,拖延出兵,如今新鄭被圍,便有錢財,也送不出去啊!”

韓王驟然坍倒在王席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數息之後,又勉強挺身,詢問魏國。

大梁離新鄭極近,只要魏國發兵,韓國尚有一線生機。

韓熙低下頭,稱魏王增對韓使百般安撫,但就不動兵。

韓王安剎那彷彿被抽空了骨頭,整個人癱軟下來,其實不問他也知道,魏王增當年在秦爲質,爲王後畏秦如虎,任憑秦國拿下東郡、朝歌、汲地、垣邑、蒲陽、衍邑,秦王車駕過麗邑驪山時,稱此地奇偉壯麗,此話才傳不久,魏國朝堂就在討論獻麗邑割地以賄秦,又怎麼可能出兵救魏?

齊王建因當年五國滅齊之事,與秦交好,燕國遠在北方,無法出兵,楚國——他懷揣着最後一隻希望掙扎:“楚王如何?”

衆人皆面露難色,過了一會,韓熙方低聲道:“楚國李園專政,諸項不合,楚王不得大權,難以招兵。”

三年前楚考烈王身死,李園之妹所生太子熊悍繼位,但因爲李園殺春申君,犯了楚國公卿大忌,稱熊悍非烈王親子,幾乎引發內亂,是以如今楚國政局不穩,根本不可能發兵來救。

韓王安掃視諸臣,似乎想求一良方。

但臺下諸臣皆低頭掩面,避開了王上那幾乎是祈求的目光。

終於,韓王悲嘆一聲,起身離席。

這時,諸位韓臣間的氣氛才微微緩和,許多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彷彿早有後路安排。

韓王安在宗廟跪了兩日,水米未盡,終於暈倒不起。

醒後,他拿起秦軍所遞國書,大哭一場,終是蓋下王印,決意投降。

……

那日,國書遞交,內史騰一身戎裝,乘高頭駿馬,靜立新鄭南門之外。

數個時辰後,

城門南開,韓王安素衣白馬,手捧王璽虎符,出城投降。

自此,從三家分晉,到爲出城獻符,韓國國運一百七十年,就此爲止,滅於秦國。

嚴江沒有去圍觀韓國投降,雖然這是意味着秦王一統天下的車輪正式對着六國開碾,但滅韓,真的是一件沒有什麼難度的事情。

“愛卿真不去看?”秦王拿着國書反覆觀看,宛如珍寶,拉着愛卿一同欣賞。

嚴江把降書認真讀了一遍,才淡然道:“從百年前申不害變法開始,韓國上下就流行以“術”“勢”治國,而非以“法”治國。鬧出的笑話更是一堆接一堆,若滅他還有波折,大王也就不必想滅六國了。”

術治是什麼治?就是用君王獨有的權術來治理國家,後世開發的應用有東場西場錦衣衛粘杆處等等,反正就是把吏治清明當成國家的標準,讓人不知道審查的標準是什麼從而不敢亂來,但這種要求難度太高了,一般人跟本玩不來,於是韓國就開始流行起權謀操控、相互陷害,相互警惕的內耗之中。

所以韓非空有大才,結果別說救國了,人還被直接送了過來,聽說被送時他曾經想一死了之,結果因被韓安噴“你死了秦國怪罪下來是想害死韓國嗎?”而失敗。

這種國家,不滅纔沒天理。

“愛卿此言有理。”秦王政神情愉悅,終於將國書放下,微笑道,“這些年,韓國暈招迭出,秦王之強,尚要謝他。”

嚴江嘆息着想,可不是麼,什麼禍水東引,肥周之計,水工疲秦……

禍水東引就是上黨這塊兵家必爭之地太麻煩了,秦軍天天從這裏過,還是給趙國,讓他們狗咬狗去。

肥周就是給周朝一點賄賂,在合縱時把周朝扯進來,結果周天子回頭就被秦國滅了。

水工疲秦——韓國臨水治河,尋一善於治水之人修一大渠,耗費民力,使其難以徵兵東出。這結果就更慘了,水渠一修好,才一年呢,秦王就拿他們開刀了。

兩人說起韓國乾的事情,心情似乎都更加愉悅起來。

然後就提起了韓王的落腳之處——西羌。

羌地山高氣薄,只有少量羌遊牧,那裏只有一條道通向隴西,很難與中原聯通,而且想要過去必然經過秦朝腹地,一但入此處,復國之民怕是很難掩飾。

若韓國宗室在那裏經略的好,就算是給秦國置地,經略不好——那就別說我大秦對不起你,這是你們自己治不來國,大約是祖輩遺傳,怪的了誰?

“所以是封韓安爲羌侯,食邑於此。”經過嚴江畫出的地圖,秦王在後世青海海東的位置輕輕一點,定下韓安的命運。

嚴江點頭讚了幾句秦王英明,這種處置情況韓非也不可能提什麼意見了,畢竟不可能指望秦國劃一塊好地方來安置他,他心說而且若是搞得好,也不是不可能向青藏高原拓展,傳播中原教化就靠他們家了。

“以後六國遺民,皆可如是安置。”秦王看着青藏高原那一大塊土地,撫鄂幽幽道,“對了愛卿,西歸時你並未路過此地,怎知有如此地域?”

因爲我玩過文明56啊!這個遊戲的老玩家都可以拿着張地圖玩一整天,對各種世界歷史如數家珍,不但可以隨手畫出世界地圖,而且還可以對斯基泰、秦國、羅馬、蒙古等大國兵力名人瞭如指掌。

想到這,嚴江甚至多看了幾眼秦始皇——本着愛國之心,他當年入坑第一局就是玩的秦始皇,一路東征西討發展大秦文明,按着大王的愛好將土地擴展到了埃及羅馬,一路錘萬里長城之類的奇觀名勝,眼看就要變成亞洲洲長,結果一回頭發現帝國入不敷出,破產了!幾大城市紛紛反叛,人民的宜居指數變成憤怒,隨後滅國。

所以啊……

“陛下啊,奇觀誤國啊!”嚴江沉重地道,“多運動,不要太胖,易三高。”

秦王一臉莫名,思索道:“你是又想放老虎咬陛下了?”

其實更想放老虎追秦王,免得年輕美貌的你變成遊戲圖裏那被歲月殺豬刀砍過的胖子——輕笑出聲,嚴江也覺得自己想太多:“王上,無要事的話,我先……”

“聽少府說,阿江近來計窮,可是真的?”秦王突然微笑着打斷他的退路。

“人力有時而窮,江之所學,已盡授墨家矣。”嚴江說這倒是真的,在水車、生產線、各種農具、扇子這些小發明交出來後,他基本就沒什麼可以教的了,畢竟不是這個專業。

“那準備去何處?”秦王問。

“魏國吧,”嚴江璀然一笑,“魏齊楚燕,陛下不想同去麼?”

秦王政被問到了,他本身也有一顆走遍天下的心,當然是想去的,但是……

“只有夜裏可聽阿江訴說一路奇事,心中溝壑,甚是難填啊。”秦王幽幽道,“不足等我滅了趙國,再一起同遊邯鄲,如何?”

嚴江微微一笑,心想這倒可以考慮:“那遊邯鄲之後呢?”

“自是隨阿江來去。”秦王政心中清楚,立刻保證。

嚴江同意了,滅趙之戰可看的太多,這種旁觀歷史的大事,秦王趕他走他也不會走的。

投桃報李,他也提出一計:“王上新收韓地,民心不穩,可否暫不行法?”

“哦?”秦王微微揚眉,“卿細細說來。”

“法一日而變,民必難服,不如先調秦吏,於韓地宣揚秦法,若有違法,首犯暫按韓律行之,一年之後,再全行秦法,做爲緩和,以安民心。”

秦法太麻煩了,如果韓地直接按他們的要求來,不出兩年就會亂起來,倒不如先給點緩衝時間宣揚法治,免得在滅趙時出岔子。

秦王政一聽即懂,思索半晌後,終是微微皺眉道:“此法,倒是可行。”

秦國爲滅趙付出了太多,楊端和的十萬大軍是從韓國北邊的鄴城出法,若是滅趙之時,韓地後院起火,楊端和之軍必然回來收服叛民,若因此影響了滅趙之計,那就不美了。

相比之下,韓地緩和一點並無大礙。

嚴江讚了秦王英明,抱着老虎就準備離去,最近秦王以老虎太多打擾他思路爲由,讓他只帶一隻在身邊,家裏的兩三隻肯定都想他了。

真是可憐的寶寶,他低頭就想吸一口。

秦王政卻突然伸手,將他懷裏的老虎抱起來,小老虎嗷嗷叫着,想要從陌生人的懷裏掙扎出去,那聲音低沉兇猛,像六缸的發動機。

“小心它咬你。”嚴江看着小老虎掙扎,想要救它出魔爪。

“這樣的小傢伙,寡人可以打上十個。”聞此言,秦王政微微一笑,想起什麼趣味之事,伸爪捏了小老虎的嘴脣厚皮,宛如想起什麼大勝仗。

“哦,我替它謝大王看重,”嚴江微微一笑,把小老虎搶出來,“王上最近爲滅趙之事無暇分/身,不如一年後你兩再來一戰?”

小老虎配合地嗷了一聲,彷彿在表示同意——一年後,它能長到兩百斤!

“那得看寡人是否閒暇了。”秦王政面色自然地將老虎還給嚴江,“倒是今晚……”

你我的約會。

“楚國新樂已出,怎能不聽,”嚴江微笑着將老虎抱起,轉身就走:“給它們洗完澡,我再回來陪你用膳。”

最近楚地送來一批樂師,聽說兩國如選美一樣送來的美人樂師,可邊舞邊樂,秦王便約他看楚地的大型歌舞劇《越人歌》,這種視聽盛筵,不去多虧啊。

“那寡人便在臨江臺等候阿江。”秦王在他身後道。

嚴江轉頭招了招手,示意聽到了。

秦王脣角含笑,目送他遠去,靜立許久,方纔拿起輿圖,指尖輕輕撫摸過那炭筆山河。

良久,他才悠然道:“阿江,與你——方是寡人慾勝之戰。”

心,他所欲也;人,亦他所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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