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影帝兼導演的顧翰霄先生, 從前曾在之華大學讀過一年的國文,據說當時也參加過戲劇社, 算是戲劇社的老前輩了。因孟蘭亭的毛筆字漂亮, 第二天,她就幫戲劇社擬了一份邀函,說:陽和方起, 萬象更新。顧先生盛名,遍佈宇內。知顧先生日常必孔席墨突,本不該貿然具書打擾, 但以泮池共墨之緣, 恰又逢母校建校之慶誕,排一劇目, 以爲獻禮, 若得顧先生撥冗指教, 則爲我全體後進社員之莫大榮幸。殷勤相盼, 若蒙回覆,不勝感激。

署名是之華大學戲劇社全體社員。

邀請函給了陳清清之後,因爲自己本就只是掛名, 孟蘭亭也就沒再上心了。過了一週, 有天陳清清來找, 說邀請函早早就送到了顧翰霄先生所在的電影公司, 但猶如石沉大海,遲遲沒有消息回覆。今天幾個同學忍不住找了過去詢問,被告知顧翰霄先生這段時間恰好不在上海, 恐怕有心無力。

陳清清和徐凱旋等人很是失望,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陳清清的父親是松江的布商,家境殷實,性格活潑開朗,對孟蘭亭很是崇拜,認識了後,最近幾乎天天下課跑來找她,大多是和她討論即將要演出的劇目《羅密歐與朱麗葉》,有時也憧憬地想象顧先生倘若答應前來將會是如何的欣喜。

孟蘭亭和她漸漸熟了,也喜她的爛漫,見她沮喪不已,安慰了她一番,說這種事,不可強求,本以爲這事也就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事情忽然有了戲劇性的變化。

一年多前,從獲悉弟弟失蹤之後,她就委託周教授,數次在上海的報紙登載尋人啓事。雖然無果,但始終沒有死心,因這看起來也彷彿是唯一最有可能找到弟弟的法子了。

這次過來,從年後開始,她就又聯繫報紙,想再次刊載啓示。但當時,被滬上發行最大的滬報、新聞報等告知,廣告版面,無不排得滿滿,日期已經到了兩個月後,只能排隊。幸好周教授和報紙一個姓金的主編認識,拜託了一下,對方答應替她想法子插進去,安排一週的時間,約好今天,叫她過去送資料和廣告費。

下午沒有課,孟蘭亭請了個假,坐了電車,按照預定的時間,來到了位於漢口路的報館。

報館原本應當是個忙碌的地方,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進去,大堂裏人很少,連接待處的女文員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孟蘭亭向一個路過的男工人問了主編室的位置,得知在二樓左邊進去最後一個房間,道了聲謝,就上去了。

到了二樓,才發現樓下見不到人的原因。

報館的人,尤其是女性,大約全都跑來了這裏。七八個人,聚在主編室門外的那條走廊上。大家都朝主編室的方向探頭探腦着,竊竊私語,神色顯得有點興奮。

其實和那位金姓主編約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但那間辦公室裏,顯然還有別的什麼客人。孟蘭亭就轉向邊上的一個女文員,報上自己的姓名,說和金先生約好見面。

女文員似乎對她的名字有印象,哦了一聲,正要開口,門裏傳出一陣腳步聲,接着,門被人從裏打開了。

孟蘭亭和一個正從裏面出來的男子,打了個照面。

這男子的年齡,和奚松舟差不多,二十七八,三十不到的樣子,劍眉鳳目,脣紅齒白,梳着時下很流行的偏分頭,穿了身款式新穎的奶油色西裝,很是能夠吸引人的視線。一雙眼睛,尤其出彩,猶如含晶,顧盼生姿。

辦公室裏頭,一道出來了好幾個人,這男子彷彿是中心,被人簇擁着。他第一眼就落到了孟蘭亭的身上,目光定了幾秒,眼睛似乎微微一亮。

孟蘭亭不認識這個人,但卻覺得很是眼熟,彷彿在哪裏看到過似的。

“顧先生,多謝今天大駕光臨,配合我們在這裏訪問拍照。等稿子出來,我會先讓您過目。”

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男子送客而出。

“哪裏哪裏,貴報與我一向有緣,應該的。請留步。”

這個顧先生笑容滿面地說道。

孟蘭亭終於想了起來,眼前浮現出辦公室隔壁座位上,胡太太那張貼出來的明星圖片。

電影明星顧翰霄。

有點意外的是,陳清清昨天還說電影公司回覆他不在上海,今天就在這見到了人。

孟蘭亭自然不會多言,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顧先生和同行的幾人被那個中年男子送了出去,經過孟蘭亭的面前時,顧先生又回頭望了她一眼。

“金先生,之華大學的孟小姐來了!”

女祕書說道。

金主編看向孟蘭亭,面露笑容:“哎呀,你就是周教授提過的那位孟小姐,抱歉抱歉,今天約到了顧先生做訪問,很是難得,話題一開,不小心就過了時間。進來進來。”

孟蘭亭跟着金主編進去,將自己要刊載的資料和費用一一遞交,對方收了孟蘭亭遞上的信封,說從下週一開始,就會給她安排刊登。

孟蘭亭道謝,隨後告辭出來,下樓經過報館前堂。

那個顧先生還沒走,正在給圍過來的女職員一一簽名,看到孟蘭亭下來了,起身主動向她走來,和她打了個聲招呼,遞上一張精緻的燙金名片,笑着說:“孟小姐,剛纔我聽介紹,你來自之華大學?”

孟蘭亭點頭。

“太巧了。我從前也曾在之華大學就讀過。我最近一直在找新人。我剛纔一看到你,就覺得你是我下部電影的女主角。真的,你的長相實在太適合了,那個角色,完全就像爲你量身定做。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拍電影?我保證,你能夠成爲女明星的!”

他話音落下,周圍的女職員,都用羨慕的目光望着孟蘭亭。

孟蘭亭說:“我不是之華大學的學生,我在那裏擔任助教。我也不會去拍電影的。謝謝。”

顧先生目露失望之色,很快又問:“那麼孟小姐應當知道貴校的戲劇社吧?”

孟蘭亭頷首。

顧先生再次目露喜色,說:“是這樣的,前些天我一直在外地忙碌,剛昨晚纔回來,得知社員爲校慶的劇目,曾給我發了邀函。昨晚太遲了,今天如孟小姐所見,我又有事,本是想晚些,再親自給社員們回個信的,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你,那就勞煩孟小姐,回去幫我先向社員們帶個話,說母校校慶,我定會出席,也很樂意能和他們一道排演。我會盡快和他們見面。”

報館之行,意外收穫了這麼一個好消息。

孟蘭亭回去之後,轉告了陳清清等人。

大家欣喜若狂,尤其是陳清清,當場忘情地抱住孟蘭亭,尖叫出聲,興奮不已。

這位顧先生,果然是說到做到,沒兩日,一個週末,他竟真的親自到了學校,和戲劇社的的社員見了面。

當天,許多女學生跑來戲劇社裏圍觀。

顧先生的身上,極有親和的力量,絲毫不見電影明星的架子,笑容可掬,很快就俘獲了大批女學生的心。劇本翻了翻,當場點頭,表示願意指導排演,並且再次提出,希望孟蘭亭能出演女主角朱麗葉。

孟蘭亭以自己只是戲劇社的後勤爲由,再次婉拒。

顧先生無奈,只好改指陳清清演。陳清清興奮地幾乎暈厥。

一個星期,就這樣又過去了。

那則刊載出去的尋人啓事,依舊好似泥牛入海,沒有半點的迴音。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的再一次收穫這樣的結果,孟蘭亭幾乎就要絕望。

馮老爺之前曾答應過幫她找,但現在,她幾乎也不敢再抱指望了。心裏那種不祥之感,只是越來越強烈罷了。甚至漸漸地,起了一種極其矛盾的心思。既盼着能快點收到馮家的消息,又擔憂萬一若是收到任何不是自己想要得到的消息,那該怎麼辦。

就在這種患得患失之中,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轉眼三月中了,在孟蘭亭入職數學系助教一個多月後,之華大學迎來了建校三十週年的慶典。

明天的慶典活動,將在學校的禮堂舉行。除了常規內容之外,有兩個很引人矚目的環節。

其一,是爲圖書館擴建而舉辦的一場慈善募捐活動。

之華屬教育部下的國立大學,是上海,也是全國創辦最早的著名的高等大學之一。

鑑於政府如今的實際情況,教育部門能下撥的經費,實在是捉襟見肘。學校的圖書館建於三十年前,已經到了遠遠不能滿足使用的地步。所幸之華大學三十年來,出了不少著名的校友,其中不乏達官貴人,富商名流,於是一致建議,趁着這個慶典,舉辦一場慈善捐款活動,所得善款,用於重建大學圖書館。

其二,就是當天的舞臺劇表演。

這原本只是一場本校戲劇社團爲校慶和籌款而排演的劇目,但現在,因爲是由著名的電影導演兼明星顧先生親自執導的,自然也就大受矚目,票務一出,很快就被一搶而空。

這一天的晚上,馮恪之從龍華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馮令美正坐在客廳裏,翻着公司新出的時裝樣品圖片,見弟弟終於回了,急忙放下冊子,問他喫過飯沒有。得知他在司令部的飯堂裏,和下頭的人,一道喫了纔回來的,忍不住說:“小九,這也未免太辛苦了,你瞧瞧……”

她上下打量着弟弟,心疼地嘖嘖搖頭:“這纔多久,你都成了什麼樣了?起早摸黑,還天天在那邊飯堂裏喫了回來。我就搞不懂了,那邊的飯,是你能咽的下的嗎?你肯做事,自然是好,但也沒必要這麼辛苦啊!小九,我跟你說,你別想多,那些去的隊,全是百裏挑一的精兵。就何方則的人,去年不也只拿了第二嗎?你待的那個憲兵團,不是八姐說,個個養的成了歪瓜裂棗,爛泥扶不上牆,也就站出來好看,唬人還成,你就是把自己累趴下了也沒用的。是不是何方則和你說了什麼?我跟你說,你別聽他的。跟着他,會有什麼出路?”

馮恪之說:“和姐夫無關。我去洗澡了。”說完就往樓上去。

“哎,等等!”

馮令美又衝他喊。

馮恪之停在樓梯中間,轉過頭:“又怎麼了?”

“明天不是之華大學的校慶嗎?我收了請帖,本來是要去的,誰知今天突然來個電話,蘇州工廠那邊出了點事,我明天必須要過去。你代我去之華大學出席活動吧。”

“懶得去!”

馮恪之眉頭擰了擰,抬腳繼續往上。

“幹嘛不去?我公司裏新出了一批春裝,款式很漂亮的,孟小姐穿了一定好看。我給她準備了幾條裙子,已經包好了,還有點喫的東西。你幫我一併給孟小姐帶過去!”

“說了我不去!”

馮恪之臉一黑,掉頭就上去了。

馮令美望着弟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樓梯口,無可奈何,坐在沙發上想了半天,給奚松舟打了個電話,拜託他到了明天,幫自己以公司的名義捐一筆款項,又說:“還有,我給孟小姐準備了幾件衣服,想麻煩你,順便幫我帶給她。明天一早,我叫老閆把衣服送到你那裏去。”

奚松舟一口答應,馮令美向他道謝,掛了電話,叫了老閆過來,吩咐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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