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到底是誰在這兒口出狂言啊!校對科招誰惹誰啦?你老婆不也是校對科的嗎?在家裏頭沒能耐,跑這兒來撒什麼野啊——”一陣熟悉的聲音,隨着徐秀波的香波,一道飄了進來。
一聽到這聲音,宋處長立即收斂了許多。
林生幡然明白,原來他是徐秀波的老公!
“喊啊,宋柏年!你吼啊——”徐秀波激將着。
“秀波,不是我吼,是這小子太過分。你看,部長講話的結尾部分,被他擅自改動了好多處,連同標點符號,有十多處啊!”
“我剛纔在外面都聽到了。是改好了,還是改壞了?”
“不論是好了壞了,校對都沒有這個權力!”
“那你怎麼不早說,終校可是你們自己做的!爲什麼等文件印出來了,纔過來找麻煩?”
“昨天我不是跟司主任出去辦事了嘛!是小劉沒有把好關!這丫頭片子,都畢業三年了,還不頂用……”
“你們綜合處的丫頭片子不管用,回去關門教訓孩子去,憑什麼拿我們校對科的人出氣?你那兒畢業了三年的,都把不了關,你來跟我們剛畢業半年的較什麼勁?呸!”徐秀波面對老公,步步緊逼。
宋處長沒詞了,兩手一撒:“可要是姚部長怪罪下來,我怎麼向廳裏交待呢?”
“你整天寫那些破玩意兒,哪一回部長表揚了?哪一回又挨批評了?還不是走走形式?既然這個樣子印出來了,大家都有責任。你先把文件交上去,看看領導怎麼說。領導若不過問,我們還爭個什麼趣兒?”徐秀波的話,頗合情理。
“你——”宋柏年氣得先用手指了自己老婆一下,迅速轉而指向舒林生——“你,你小子等着,若是部裏和廳裏追查責任,可別怪我再找你麻煩!”說完,怒氣衝衝地走了。
誰料徐秀波跟着追了出去,說了聲:“宋柏年,要是你敢在這事兒裏頭生蛆作亂,看我怎麼收拾你!”
果然後來平安無事,直到春節假期慢慢來臨。這段時間裏,林生從心眼裏感激徐秀波,覺得她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女俠,或者是女神。北京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嗎?她們對老公頤指氣使,在外面也不給他們面子?——想到這兒,林生又有些害怕,真擔心未來也是這地位——不會吧,吉豐已經變得無比溫柔體貼,哪裏有一點徐秀波的影子?即便在放假回家探親的日子裏,林生還有想着這事。
女俠……女強人……柔情……吉豐……
正月裏,鬧花燈。首都天氣,嘎嘎的冷。
農曆正月十七大清早,北京火車站人頭攢動。元宵節的大紅燈籠還在高處掛着呢,老天偏要颳起三四級西北風來,接着就飄下瀝瀝雨雪,故意給剛到京城的人出難題。
林生像個退伍軍人,也像個農民工,身上披着草綠色軍大衣,肩上背上大大的揹包,右手提着一個大而長的墨綠色帆布提包,左手拎着一個蛇皮口袋,裏面是些梆梆硬的東西。他冒着寒風和雨雪,快步從北京站東側走出,腳下接連演繹出好幾個趔趄,這才鑽進地鐵的東南入口。順着樓梯蹬蹬蹬蹬跑到售票處,感覺已全然避開寒風與雪雨的侵襲,這才喘出一口棉花糖般的仙氣。“爲什麼非要我今天上午返回北京?廠長給我探親假還有三天,到正月二十呢。”林生心裏稍顯委屈,可是吉豐這段時間只提出這麼一個請求,他覺得不好回絕。而對他的父母和家人來說,吉豐的話簡直就是聖旨。“豐兒姑娘讓你幾點到北京,你就得幾點到,怎麼着也不能違了人家的意。”這是媽媽的原話。林生覺得有點好笑,老媽你也太容易被城裏人收買了,去年夏天她去家裏送你幾盒點心,就換走你的玉鐲子;今年春節她讓我帶回一條中南海牌香菸兩隻北京烤鴨和三盒包裝不同的茯苓夾餅,就讓你和全家感激涕零非讓兒子揹着一條九斤重的絲棉被手提六隻凍得像鐵疙瘩似的自家餵養的烏雞過了正月十五就買張站票上了火車還念念不忘老媽的叮囑一定要把烏雞吊在窗外以防冰化了味道不好而且每到一站都要設法打開窗戶伸出頭去瞅一眼免得繩子斷了或者被站臺上的人用刀割走二十多個小時都沒能閉上眼睛安睡一會兒。想到這兒,滿臉疲憊的他慢慢將背上的包袱褪了下來,放到一個沒有泥水腳印的地方,將臨時捂在棉手套裏的車票放好,再到兜裏尋找硬幣去買地鐵票。
“大哥,買玫瑰吧,多美的玫瑰,最漂亮的玫瑰,才三塊錢一支。”一個年輕人貼着林生,向他推銷。
“三塊錢一支?夠坐多少回地鐵啊!”林生又開始他的舒氏幽默。
“SB。一看就知道,沒女孩子喜歡你”。那小夥一邊走開,一邊撂下一連串難聽的話語。
林生被他罵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直想上前拉住他理論理論,突然聽到前面一個女孩子在喊:“喂,玫瑰花啦,紅玫瑰、粉玫瑰、藍玫瑰,三到五塊錢一支。情人節送玫瑰,一年都走桃花運!”
林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暗地裏自我解嘲:果然SB,只顧着初一十五過大年,連今天是情人節都給忘記了。難怪吉豐破例請求我最好正月十七趕回京城,原來今天是最浪漫的日子。想到這些,疲憊竟然解除了好多。於是下了地鐵,便慷慨解囊,花六元錢精心挑選了兩支大小相同的紅玫瑰,讓小販用塑料紙包得嚴嚴實實,插在大衣內側左邊的口袋裏,這才昂首挺胸,軍人一般,走進當時北京最高貴的小區——木樨地。
這是京都最高最新的樓宇,裏面住着國家部級單位的領導和職員。年前林生曾跟隨吉豐去她家裏專門拜望父母,送去廠子裏發的一筐雞蛋和李廠長送他的一瓶洋河大麴以及自己託人纔買到江西四特酒,用這三件換回了張家讓自己帶回的“一二三”。他清楚地記得吉豐的家住在五樓,他連電梯都沒等,就噔噔噔噔竄了上去,然後輕輕地按響了門鈴。
“誰呀,這大清早的?”女主人的聲音和腳步聲隨着鈴音結束飄然而到,但林生等了十多秒也沒見到門被打開。他連忙站到門的正中,以便將自己的尊容全都塞到貓眼裏。這時聽到裏面傳過來一聲熟悉的尖叫:“哎喲媽呀,準是林生!”又過了大約五秒,門才“吱”地一聲被輕輕推開。
“新年好!阿姨。”
“是林生啊,快點進來!外面很冷吧!”
“還好,還好。”林生臃腫地擠進門來,先將兩手拎着的放下,再將背上背的脫掉。隨着門廳裏大燈被打開,他連人帶物都顯得黑黢黢。
“哇,親愛的,你回來啦!都帶些什麼好東西?”吉豐穿着厚厚的棉睡袍,過來跟林生擁抱。
林生急忙打開大衣,將她抱在懷裏,抱了才三秒,右手便繞過她的脖子,伸進自己大衣內兜裏。
“做什麼?”吉豐掙開了。
林生取出玫瑰:“今天是情人節。這個給你。”
“兩支?”吉豐有點惱。
林生頓時亂了方寸,這時他見到張大夫從裏面走了出來,便急中生智,說:“另外一支是我替張叔叔買的。”
張大夫剛剛出來,便聽到了情人節的話題,見林生說他替自己買了玫瑰,高興地說:“哎呀,這孩子真懂事!老馬呢?你不是說我情人節從來沒給你買個玫瑰嗎?這回有了,還是林生懂我心思!”
誰料老馬列並不領情,“去!看把你喜的,年輕人弄這些東西,算是時尚,你我這把年紀,再趕這個風潮,就叫崇洋媚外!放着好好的七夕節不過,非要過什麼洋人的節日,這玫瑰平時一毛錢一支,眼下被炒得價格貴出幾十倍,全都便宜了那些投機倒把的,要是我當工商局長,非得連花加錢全部沒收,倒賣這東西的商販也得關起來,好好教育!”
“哈哈,有玫瑰花呀!生哥有花送姐姐,老爸有花送老媽,我要是也有一支玫瑰花,該送給哪位同學呢?”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穿着睡衣跑了出來,一邊取走桌上的玫瑰,一邊滿嘴跑火車。這是吉豐的弟弟,名叫吉亨,也是他父親取的,取自《周易》“泰卦”卦辭:“泰:小往大來,吉亨。”眼下他正在讀高一,年前林生來的時候,與他見過。
林生笑着從大綠包裏掏出兩個木罐罐,交給吉亨:“給,這是景德鎮產的精瓷子兒,你先收好。哪一天。咱們兩個切磋一回?”
“哇!景德鎮也產精瓷子兒?一定很珍貴吧?”吉亨問。
“不貴,我高中有個同學,在景德鎮做了幾年瓷器,也喜歡圍棋,他自己做着玩的,假期裏同學會,我見棋子做得精巧,不亞於雲子兒,就硬給他搶來了。”林生笑着說。
“謝謝生哥!哈哈,開學我帶到學校,保證老師同學都眼饞!”
張大夫生怕兒子搗亂,便說:“亨亨,天還早,回屋裏,睡覺去!你生哥顛簸了一千多公裏,肯定累得很,讓他也歇一會兒。”
儘管老馬列對情人節頗有微辭,她依然支持女兒中午和林生一起找個地方相聚。她給這對情侶下達了任務書:早點結婚,今年之內。
這天正好是星期天,京城的大馬路和公交車,基本被年輕人佔據。林生跟着吉豐,乘上開往中關村的0路,在友誼賓館站下了車,吉豐笑道:“春節前我就在這裏訂好了位子,你若是不來啊,那個雅座可就是‘悽悽慘慘慼戚’。”
林生喜歡她的情調,儘管有點中文系的酸。“那你就‘冷冷清清’了,會不會‘尋尋覓覓’呢?”
“‘獨自守着燈兒,一直到黑。’”
林生有些感動,也爲今天早上雪沒下大,列車沒有晚點而暗自慶幸。他跟隨吉豐來到賓館主樓的西餐廳,見那裏早已擠滿了衆多男女,黃頭髮藍眼睛的比比皆是。
“109,這是訂單。”吉豐向服務員出示一張粉紙,立即被帶到最裏頭的一個空位,三把椅子,一面靠窗,窗外便是一叢黃色的蠟梅。
室內溫度很高,林生跟着吉豐,脫掉外衣,服務員及時幫他們掛到衣架上。“這地方真雅緻,吉豐,謝謝你。”
“都這會了,你還跟我客氣?”她若無其事,話語柔蜜,轉身又淡淡地說了句:“我要去洗手間,看好包包。”
林生知道吉豐深深地愛着他,自己對她既喜歡、又感激,但總覺得還沒到火候,達不到她同樣的熱度,至少是自己還沒有做好準備,還有一些牽掛,沒有及時清理。
一個男服務員走到他的身邊。懷裏抱着一大束玫瑰,紅的,紫的,黃的,粉的,足足三十來支。林生心想,友誼飯店,涉外賓館,要你三百都不算狠……於是本能地擺擺手。
“先生,這是您訂的。”
林生急忙站起:“我沒有訂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