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神魔歸位 第一百零一章 崩潰的邊緣,眼淚的滋味
“什麼?你說她是自己跑去找醉的?那時微涼都那樣了,憑她怎麼可能走得遠?”輕弦聽到這裏更是驚愕了,瞪着眼看着洛奇。
“反正她見我的時候就是這樣說的。 ”洛奇又拿過桌上的茶來潤喉,“當時餘震很厲害,到處都是危險,而且死魂的願力也很強。 她可能走了沒多遠,但幾里路也是有的。 肯定是出了播雲城了,但在千縱林那一帶,就碰上餘震給活埋了!”
“什麼!”輕弦聽得心驚肉跳,雖然明知道現在迎舞很好。 但實在洛奇太有說書的天份了,聽得他心一陣陣的急緩不定,“那丫頭腦子裏就沒半點成算是不是?還是她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她就是太有成算了,把醉給嚇個半死呀!”洛奇說着哈哈笑出聲。 想到當時迎舞給她講的時候,醉坐在邊上的表情,洛奇就要笑破肚皮!
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個多月過得太閒適,還是剛纔刺靡摧發妖力讓她的身體受了影響。 雖然當時天色昏暗,迎舞居然又能從中看到靈魂的樣子。 破碎的,完整的,從地底冒出來,在半空遊蕩,在地上攀爬,在瓦礫之間哀號!根本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完整的或者殘缺的人。 開始她還以爲是求生者,還掙扎着過去拉。 但觸手卻成虛,真真讓她毛骨悚然!
她不想再留在那裏的原因,是怕花熙的人找來或者華陽弟子前來。 對她盤問不休。 雨萱做了她想做地事。 那她自己,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空氣中充滿了靈魂,隨着煙塵漫卷。 天色灰暗,地傾不穩。 微涼已經變成軟綿綿的一團,呆在擁有真經之氣以及妖氣的華陽,對微涼來說,是加速它回到蠱珠的狀態。 微涼對她而言。 早已經不僅僅是用來保護自己的工具,它是她重要的朋友。 是一同出生入死地夥伴。 在她最寂寞無依,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只有它願頂開她地窗棱,用漆黑的眼珠看着她,給她帶來安慰。 她不想讓它覺感消失,那樣她會有它死去的感覺。
醉在那一震之下,被強行與陰坤華星分開。 他都不知道被彈了多遠。 只覺一股強大的逆力幾乎將他絞成千萬段。 魂力亂蕩之間,只覺血脈縱橫奔流,願力一時突湧,一時斷離。 讓他的神魂都緲然成虛。
他不知道自己過了多久才漸漸回覆意識,第一個念頭當然是回去找迎舞。 這力量足以逆改天地,直覺已經告訴他。 這絕對不僅僅來自於三界亂戰,或者真是天罰地怒!在這種情況下,迎舞在華陽已經無法安全。 他要找到她!
地勢已經變改。 天地昏黃混沌,難辨方位,更難知是晨是昏。 但他可以找到微涼的魂引之息,微涼是他由自體而催生出的聚魂體。 只要它沒被打得粉碎,還有魂力存在。 他就可以找到它,它會忠誠地守在迎舞身邊。 這是他給予微涼的唯一意識狀態。 他循着這絲魂引之息而行,天搖地憾沒一刻安寧。 他身體的魂息亂湧,願執並生,被強力推擊之時身體也破敗不堪。 他是血族,血族的缺點就是無法自體造血,必須依靠他人血液化爲己用。 身體壞破敗,冥隱氣亂紛亂,那渴血的****就越強烈。 但觸眼之處,難見活物。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與身體渴血本能並存的。 是那可怕的惶恐!這種力量。 他也難擋。 迎舞所在之地是大城,屋舍衆多。 流民無數。 到時亂力一起,牆塌屋傾已經是危險,人擠人踏更是危險。 她要怎麼辦?
他走了不知多久,強撐着踉蹌,微涼地魂息越來越弱。 後來在一處混亂的廢墟只剩一點點破碎的殘餘,那裏像是城又像是樹林,更象是大地疊在一起,把上面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陷成大坑,有的聳得尖尖,有些地方還混着黃褐色地泥水,分不清是泥水還是什麼。 他無法鎖定正確的位置,開始像一個傻瓜一樣,在偌大的廢傾之中亂刨!他不敢再摧任何力量,害怕誤傷她。 任何一塊石頭下都像壓着迎舞,但翻開來,便是一個又一個的失望。
他像是陷在叢林裏的小螞蟻,不知疲倦的搬搬抬抬。 時間越久,越是害怕。 到了最後,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那絲微涼的氣息,也許是他的幻覺。 他根本就是一直在一個離迎舞千萬裏的地方在賣傻力氣。
但當他這樣的想地時候,那若有似無又總是盤恆在他地心裏。他在這世間就是寂寞,但從沒這樣寂寞過。 他從未覺得這樣無能過,從未這樣無助過。 像是迷失的孩子,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她,無論他多麼努力地刨挖,這裏都像從未變過一樣,他不知疲倦的又拖又拉,忘記了傷痛和疲憊,忘記身體裏凝血的滯澀,甚至忘記對鮮血的渴望。 像個瘋子像個傻子,像個只知道搬抬的工具。 他開始瘋瘋癲癲的,一顆心像懸在遊絲上,灼在大火裏,燒昏他的神志,他不敢停不能停。 一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會害怕,怕到不行。 自言自語,嘟嘟囔囔,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直到雙眼模糊,甚至看不清東西,到那時他都沒發覺,他在哭泣!
明明連血都流不出來,卻流出他曾經最鄙夷的東西。 根本不敢想,再也找不到她會怎麼辦?更不敢想,自己只是在一個沒有她的地方亂找。 但偏偏哭泣了!
後來他整個人都僵硬了,像是木偶一樣。 明明滯血之感已經瘋竄全身,他居然還能移動!天色一直都沒有變過,有些地方,他剛刨開便又塌掉。 他就這樣一直在這方原一帶發瘋,來來去去的像個孤魂野鬼。 直到。 他嗅到血味!鮮血地味道,只有一點點。 但卻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繼而傳遞進他的靈魂,讓他整具身體都像上了發條一樣。
那血味就在他身邊,離他很近很近。 在他的腳下,在一堆亂石之下,下面壓着一大攤的盤錯的樹木。 然後是泥土,然後居然又是石頭!但他不管。 他因那絲血味再度發了狂。 那味道太熟悉,印在他的靈魂裏,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不停地挖,不停的刨,不停地不停的。 明明這樣近,他卻像隔了千裏萬里。 最後,他就看到她了!崔迎舞。 在兩塊石板的夾縫裏。 而微涼,正一口啃在她的小腿上,正是這一口,指引着上面的瘋子,找到了她!
這是迎舞所見過醉最爲狼狽的一次,她幾乎都認不出他來,破破爛爛,傷痕累累。 向她伸出手來。 指尖都能讓她看到白骨森森!他磨盡了血肉,是爲了她!他向着她轟然倒下去,意識在那一刻鬆懈,願念卻在那一刻放大!
醉是藉着迎舞的血活下來地,當然,願念支撐着他。 讓他的意識只有短暫的休憩。 再度醒過來的時候,是受到她熱血的召喚。 即便只有短暫的意識失控,身體渴血的本能還是險些把她的血嗜個乾淨。 他很快清醒過來,強迫自己抗拒那甜美地味道。 他躺在她的大腿上,瞪眼看着她的花貓臉:“你個小王八蛋!”他突然拿粗話罵她!他氣瘋了,不是氣她害他找了好久。 是氣她在這個時候放血,她弄破自己的手腕。 如果他再昏久一點,醒來的時候她就是一具乾屍!如果他親手把她刨出來,最後又親手送她下地府。 這想法讓他簡直無法自控!
“我知道你很快會醒過來,最好的特效藥。 ”她雖然氣若游絲。 聲音卻保持了緩平和穩定。 一點也沒有猶疑囁嚅,她相信他。 絕對地信任。
他靜靜的躺着,一動也不想動。 依舊昏黃的天空,此時卻在他眼中成了粹燦。 突然她的指尖輕輕在他臉上沾了一沾,細聲細氣的開口:“你哭啦?”
“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在拉破胡琴,“我要殺了朗雨萱!”他突然恨恨的說,該死的。 一見她就明白了,爲什麼他完全無法鎖定方位。 明明有絲微涼的魂息,但卻總也找不到確實的位置。 微涼並沒有弱到只剩一個蠱珠,最後還有力量咬她。
肯定是這個丫頭從朗雨萱那裏學了些歪門斜道,身上全是黃黃地膠狀汁液,這種像是樹膠一樣地東西隔絕了魂息的聯繫。 她肯定自己跑出來地,怕被怨靈纏身,怕被妖怪突襲。 就用這個法子掩藏,結果搞到連他都差點找不到!
迎舞雖然體弱的要命,但她腦筋轉的快,她知道如何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 結果把他都給繞進去!這是一種樹妖的膠液,大概是隱木藤或者暗伏株之類的生物。 這種樹妖化成人形之後會隱身,而且會連魂力都完全探不出來。 未成人形之前,樹液同樣可以隔離氣息,是一般熟知這類草木的妖怪常用的法子。 本來醉是不會被這種低級法子阻撓覺感的,但因他受了傷,最重要的是,他六神無主,他慌了神。
迎舞出來之後,便用自己的血來幫微涼保持最後的細小身形。 她有金羽衣,一般的外力可以抵抗。 但願魂太多,又在她眼前現了形。 她心裏的任何變化都會引發願魂附體,況且微涼現在力弱,也基本上沒什麼能力去抵抗魂力。 爲了避免自己沒走多遠就中了這些破碎願魂的招,或者碰上什麼流竄的妖怪。 加上正巧因爲地震,讓地底的一些暗伏株都被掀出來了,大片大片的到處都是。
迎舞便想起以前雨萱教她識草木,對一些體性都給她簡單的介紹,有些可以喫,有些可以用來解毒,有些可以拿來煉蠱,很適合她這種力量比較差,但接受力教強的人。 迎舞本身就是一個很容易吸收知識的人,然後她就弄了些樹液塗在她和微涼的身上。 果然,這樣一來,那些願魂就對她沒什麼反應。 而且有微涼的指引,她會向着醉的方向前進。 能走多遠是多遠,也能早些相見。
一路上都沒見到幾個活人,後來不知道走了多遠,便又碰上餘震。 她躲在一個三角支撐地帶,把金羽衣兜在頭上,感覺不像僅僅是地震,根本就像是交疊亂翻一樣。 後來覺得被撞了一下,人就厥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黑漆漆的,微涼在她腳邊亂拱,有時還會銜幾片像是樹葉的東西給她,她就胡亂往嘴裏塞,藉着那點汁液維持生命。 再後來,微涼就開始不安份了。 不停的拱來拱去,她就知道肯定是醉找過來了。 那個夾縫把她卡得死死的,她根本動不了。 微涼後來也越動越弱,她的意識而迷時醒,感覺胸口憋悶得快要炸開。 她讓微涼咬她,放出新鮮的血味,才能讓醉感覺得更清楚。 就這樣,總算是又見面了!
“要不是雨萱,我早在第一場大震的時候就死了。 ”迎舞輕輕撫他的糾結亂纏的頭髮。 他因她的動作安靜下來,像個孩子。
“你跑什麼跑?”憋了半晌,他悶聲開口。 還笑話月是半調子,帶着洛奇出來送死。 現在他覺得,當初就該把她也背上。 他要嚇死了,那感覺排山倒海,讓他不堪一擊。
“我想出來找你。 ”她低着頭看他,讓他一下噤了聲,只顧盯着她的眼睛看,有些發癡了。
“羽光那幾個妖怪,是不是想害你?”醉忽然說,心裏一抽一抽的,更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他早該知道,就該走的時候把她們都處理了!
迎舞一怔,輕笑着:“不是因爲這個,我就是想來找你。 ”她看着他,看他血紅的眼漸漸變成漆黑。
他拱着身體貼向她的小腹,把整張臉都埋進去,深深的呼吸,讓他迷戀的氣息和體溫。 那裏已經深深的凹進去,前心貼後背。 瘦得快成人幹,一點都不讓人省心的東西!但那句話,卻讓他歡欣鼓舞。
他的手讓她用衣襟包裹起來了,十根手指已經爛的不成樣子。 一個可以摧山填海的不死之軀,卻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手指在這片偌大的土地上挖掘,像最無助的小孩,一邊哭着一邊挖。 那場景有如迎舞親見,讓她的心裏,氾濫成災。
“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好餓啊。 連石頭我都想喫進肚子裏去!”她嘻笑着,搖搖欲墜卻堅持着不倒下。 最虛弱的身體,在向醉展現最頑強的生命力!
他閉上眼睛,這次他清楚的感覺到了,他哭了!他嗯了一句:“我做飯,給你做最後一餐!”最後一餐,她做爲人類,最後的一餐!
其實他早可以把她變成同類,她的身體狀況已經漸漸達到他的要求。 但是在華陽的時候,他無法這樣做。 當時大戰來襲,他被冥界追魂,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保存性命,他不能自私的拖累她。 如果他死了,她要怎麼辦?他不要她和他一樣,也成爲這世上孤單的最後血族!至少她還能做爲人類繼續生存下去,至少那樣,她還有很多很多同伴和機會。
但是現在,他終於想通了,天罰地怒也好,被冥界追魂到末日也好。 分離的滋味太痛苦,讓他想一下也會渾身戰慄。 她要與他一路同行,再也不分開,再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