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頷首:“是, 我回來了。”
她輕輕邁進門, 流淌着的裙紗摩挲着地磚:“我就猜是你,天師避而不答,我便親眼來看看, 到底是誰還能有如此本事。”
我挺了挺背脊:“現在你看到了,還有事嗎?”
“有沒有事, 現在是我說了算。行了,下去吧。”後面的一句是對身旁兩個侍女說的, 侍女抱了個福, 闔門出去。
千湄款款走來,手一直攏在袖間。眼色水波盪蕩。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直視她道:“我是不是該給你作揖呢?聖女。”
她勾了一下嘴角, 道:“不用陰陽怪氣的, 坐吧。”她繞了一圈,做在那個貴妃椅上, “我問你,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又坐了下來,淡然道:“不爲什麼,來便來了。”
她似乎輕皺了下眉頭,忍下一口氣又道:“這算回答嗎?”
我看着她笑了:“聖女,我現在不是天主教的人, 你認爲我有必要對你卑躬屈膝嗎?”
她帶着薄怒盯着我。
我又笑道:“聖女你不要這麼看我,我現在閒雲野鶴一隻,威脅不到你的。”
她目中怒氣頓時瓦解, 一種濃濃的悲哀覆蓋上來,苦笑道:“你當這聖女的位置真的是人人都想坐的嗎?”轉而目光一聚:“你出現在天山上是什麼目的,報復嗎?”
“報復?爲什麼?”我不知道千湄知道多少,但我直覺易揚不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十幾年前,木月隱的妻負氣出走,也不知是巧合還是陰謀,遇上了已成爲鄴永華夫人的華焰,她隨華焰回了竣鄴山莊,從此就被軟禁,半年後,木月隱的女兒在竣鄴山莊呱呱落地,取名千湄。
光道之戰後,我流落暗門,聽聞千湄情傷之下,離開竣鄴山莊,然後再見她,就已經是天山的聖女。
千湄瞥着我道:“天山另立聖女,你一夜之間,失了所有,是這樣嗎?”
我怔了一下,指着她的衣裝大笑道:“穿金帶銀,錦帽貂俅我若想要,何必苦苦求於天山?身份榮辱,萬人膜拜,我若喜歡亦是不難。聖女一位看似風光,其中辛苦不足爲外人道,你若喜歡,大可一直坐到老。”
她滿臉諷刺道:“你以爲這世界就你一個人清高,其它人就全是螻蟻嗎?不爲權勢你能是爲了什麼!”
我笑,坦坦蕩蕩:“爲了權勢?我空手無一物,權勢?從天上掉下來的權勢嗎,被人按在砧板上,生殺予奪的權勢嗎?”
千湄柳眉一豎:“我就問你一句!你爲什麼在這裏!”
我不怒反笑:“聖女,我只是小人物一個,我爲了什麼重要嗎?”
“你這是逼我對你動刑嗎?”千湄沉着臉說。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卻見千湄彷彿突然瀉了氣一般,迅速頹然下去,半撐着扶手黯然道:“對了,動不了你,別說我只是個傀儡,就算有權在手,他也不會讓……”她餘光掃來:“……明知道以你的身份留不得,留了是禍害,卻還把你留在這裏,重兵保護,動刑?呵……”她乾笑數聲。
我心中一動:“你說的是誰?天師嗎?”
她面帶譏諷:“他不是你最大的籌碼嗎?不見你時天天念在心裏,一碰到你的事就理智全無,昨日聽聞他移到倚月閣,我去看他他又開始嘔血……我就是猜是你回來,肯定是你回來了。”
我心裏一跳:“他嘔血?”
千湄眼睛轉來:“他早年內傷很重,一憋狠了就開始嘔血。”
我垂目不語。
等了許久,千湄突然小聲說:“飛白也如他一樣那麼看着一處出神,看着看着,眼裏像要溢出血來……”
我抬眼看她,卻見她妙目噙淚,眼眶全紅,身子輕微地在顫,似乎已在極力剋制。她眼睛又飄向我來:“你……後來沒見過他嗎?”
我沉吟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千湄全身一僵:“那……你……那你……”
我搖了搖頭。
陡然,千湄眼裏的淚水劃落,彷彿流星墜落。
我想千湄是愛飛白的,只是她還是太小,不知道該如何去愛,只知道揹着傷痛逃開。如果她能勇敢一點,陪在飛白身邊,現在是不是都是會不一樣。
沉默中,千湄隱隱約約的啜泣着,哭不幸還是幸運?該高興飛白沒有和我在一起,還是悲哀自己已經放棄了最後的可能。
“他……還好嗎……”千湄問我。
“好。”
“還在喝……酒麼?”
“沒有了。”
“竣鄴山莊……”
“都沒事,現在他能做主了。”
千湄不再說話了,淚如斷線的珠子,脆弱萬分,默默伸手拭淚。
她伸的是左手,但袖子的遮掩被撥開,我便看見了她的右手。
曾經在我還是聖女的時候,也見過她的右手,滿是猙獰的傷疤,皮膚全部成了醜陋的燙傷疤痕,五指不全,全被燒變了形。此時卻見她的右手,五指青蔥,完好白皙的一隻手。
“你……你的手……”我有些喫驚,這等起死回生之術絕非常人能爲之。
不想千湄卻迅速拉下袖子,把那手遮掩起來。
“……是義肢……”她頭垂地很低。死死掩着假手。
她……其實也很可憐吧,我沉吟一下道:“你實在無須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
千湄頭垂地更低,看不清她的表情:“聖女是天降凡女,不可有陋疾,要當聖女,只有如此……反正我那右手早也就廢了,斷就斷了吧……不該挽留的,留着也沒用……”她哭泣着說,說到最後一句,哭地更厲害了。
我忽有些憐惜她,十來歲的孩子,在我前世正是在父母身邊靠父母庇佑,她卻已然在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掙扎求存。
過了片刻,她不哭了,擦乾了眼淚,背又挺的很直。如我一樣。
亂世之中,命不是自己的,情不是自己的,只有這脊樑是自己的。只要記得挺直它,才能不被鋪天蓋地的權勢和暴力淹沒,不屈服於權貴,也不屈服於恐懼,直起脊樑,抬起頭,這纔是聖女,這纔是上蒼的女兒。
“你不肯說你有目的也就罷了,我只勸你不要害他,”千湄的語氣回覆了平靜,眼眶依然很紅,那眼卻彷彿清透了許多,“他是天師,其他人要殺他或許比登天還能,於你,卻太容易了。天顏殿側殿沒倒的時候他能一整夜一整夜站在那裏的院落;當菲明明蠢蠢欲動,他卻能拋下天山去找人;懸明節的時候兩方拉鋸,他卻突然失蹤了……你是他的死穴,你若要害他易如反掌,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麼,只請你對他時高抬貴手。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
千湄的聲音其實很好聽,但穿過我耳際時全成了轟然大響的巨雷,把我震在那裏無法動彈。腦中出現短暫的空白,然後內心掀起的巨浪彷彿把我淹沒。
千湄看我好似無動於衷,咬了下脣,道:“其實你真的不用恨他,聖女是我說要當的,他答應是因爲……他是我血親的哥哥……”
我依然有點回不過神來。
“……”
“出了竣鄴山莊沒多久我就被十二古劍門扣了下來,那少門主把我玩弄夠了,就把我送給靈旗的旗主,靈旗旗主帶我迴天山覆命,意外碰到暗門的殺手截殺,我醒來時就已經在天山了。天師拿着我的玉璜問我這是哪裏來的,我答那是我母親的遺物,求他還給我。他卻拿着玉璜轉身走了。”
“我在天上之上養傷數日,供給精良,過了幾日,天師就把我的玉璜還給我了。只說想要什麼跟他說。”
“後來聽聞暗門突然急轉直下,天山開始隱隱準備新立聖女,幾個旗主副旗主搶破了腦袋也要把女兒送上來。我就跑去跟他說,我要當聖女。他想了很久,最終應了。”
“你說得也對,我的確是爲了權勢,爲這權,爲這勢。暗門已亡,竣鄴山莊和暗門正面碰撞,死傷無數,如今天下只剩天主教和竣鄴山莊,天主教做大,若換了別人,那飛白……飛白……”
“飛白重誼,如果他日後知道聖女是我,定不會發兵來犯。三家戰火連天,高處不見人間白骨,我只有坐到那個位置上去……戰要平!爲了其他,也爲了飛白。”
“天師一應下來,我想我就知道了,這容貌,那玉璜,騙不了人的。合適的女子那麼多,爲何心甘情願扶持我一個敵門之女?若不是我的身份,當菲也不會如此堅決反對了。想來想去,雖然荒誕,也只有這麼才能解釋的了。”
“……”
千湄的眼如秋日美麗的湖:“你若要怨,就怨我好了,是我搶了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但是三家混戰可以說成因你而起,天下荼毒,水深火熱,而如今,離凳冕不到三個月,只有天師能保我上位,你不能,你不可以……”
“我知道了。”我低聲打斷她,轉眼不去看她,“只有天師能幫你成聖女,幫你定戰亂,天下受我牽連太大,所以才……如果你是爲了飛白,爲了天下,去坐聖女這個位置,那你會是個好聖女……起碼比我好。雖然你只有片面之詞,但今天我信你,我不和你爭。只希望你登上那位子後依然記得你今天說的話。”
“……你,你不爭?”
我笑:“不用覺得我偉大,我也自私,那個位子苦澀太多,我坐不來,也坐不好。你若要坐,也該明瞭,那高處富麗堂皇的位子下,其實都是尖銳的刺。”
“那你來……”
“不爲什麼,”我迅速打斷她,“你記着,如果有一日你忘了你今天說的話,我就來找你,不惜一切也會拉你下來。”
我的音落,會意堂回覆了那最初的平靜,過了片刻,紗裙娑娑,開門闔門,會意堂裏又只剩我一個人。
會意堂很安靜,我卻彷彿聽到驚濤拍岸,大浪淘沙,彷彿我只是風雪裏搖搖欲墜的殘葉。
我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那一刻,我覺得我吐出了很多。
挑上一盞燈,我翻出那本手卷,突然想起那時懸明節,易揚突然不告而別,是不是因爲天山之上傳來了的消息,就是千湄被當菲琳雪扣了下來,所以他才匆忙趕了回去。
先潤端硯寫蘭葉,後移晚燈畫松梅。
謎底其實不難猜,只是不知他願不願意猜出來——海枯石爛……
我把手放在那幹黃的扉頁上:那海會不會枯,那石會不會爛,那羈絆,那糾葛,什麼時候才能涅磐?等到海枯了,石爛了,可否等到你,面具下的你啊……
其後的日子很安穩,沒有人來。送飯的老媽子很沉默,什麼都不說,我問她天師在哪,她一直不答。
天測殿的水波不興並不代表外面什麼事情也沒有。想起來的時候我也會擔心當菲琳雪,易揚壓兵如果只是權宜之策,那麼他達到目的後當然會立刻撤兵,如此,當菲琳雪自然有喘息調度的機會。雖然派人去追了冷蕭,但是冷蕭這麼一出天山,估計已經兇多吉少,易揚此刻兵力比當菲稍弱,但是如果真打起來,當菲必定要敗。
遠方的鄴心,到底有沒有支派暗門的殘軍,小鐺可是順利到達目的地,鄴飛白可又排兵佈陣,無從知曉
果然千湄沒有再來,我想我若是易揚,也不會讓她來。
現在外面發生的一切,我半點也不知道。
我常挑燈看書,看地昏天黑地的,雖然是學物理的,很多理論公式和假說依然只能看懂一半,但我想,我應該能比翰君讀懂更多。
常常看着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偶爾一兩次,醒來時發現手邊多了道熱茶,清煙嫋嫋。
最後一次,我挑了足足兩個晚上的燈,終於將手卷看完了,我累極了,趴着就睡着了。這一次,我從意外中醒來。
因爲醒來時,周圍已經是火苗亂躥,我驚恐地站起來,帶火的流矢迅速穿過窗,直直紮在我剛纔趴着的桌子上。
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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